那天下午,我蹲在县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第五张CT片子,眼泪差点掉下来。腰疼了整整半年,从村诊所看到县医院,又从县医院看到市里,每一次去都像上刑——抽血、拍片、理疗、推拿,钱花了好几千,大夫们说法却都不一样。有说是腰肌劳损的,有说是腰椎间盘突出的,还有一位老中医说我肾虚,给我开了三千多块钱的中药,喝得我满嘴发苦,腰该疼还是疼。

我今年三十七岁,在镇上的汽修厂干了十二年。每天弯腰修车,腰不好是职业病,这我认。可这次不一样,疼起来像有人拿电钻往里钻,连带着右腿发麻,有几天早上起来,整个人得撑着床沿才能翻身。老婆翠兰急得直跺脚,说:“老赵,咱不能这么耗下去了,我姐说上海的大医院厉害,咱去上海瞧瞧吧。”

我一听上海就发怵。我长这么大,最远去过的就是省城,上海那地方,楼高人多,挂号都得上网抢,我一个修车工,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去了不得像个瞎子一样乱撞?再说钱呢?厂里这个月效益不好,工资拖了十来天,家里还有俩孩子要养活,翠兰在超市打工,一个月就两千八。我咬着牙说:“再等等,兴许是上个月搬货扭着了,养养就好了。”

可腰不给我面子。有天半夜我疼醒了,整个人蜷在床上,额头上全是冷汗。翠兰被我吓坏了,一把掀开被子,看见我腰后面鼓起一个包,硬邦邦的,按一下跟石头似的。她当时就哭了,说:“老赵,你死了这个家就完了,明天就跟我去上海,钱的事我去借,你别管了。”

翠兰的姐姐在上海浦东一个小区当保姆,她帮我们联系好了住处,又托主家帮我们挂了号。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大医院看病也是有门道的,人家手里有那种专家号,一个号几百块,但能当天看。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还没进医院门呢,钱就哗哗往外流。

去上海的前一晚,我把家里存折翻出来,上面就剩八千六。翠兰又从她妈那儿拿了五千,凑了一万三。她拍拍我肩膀说:“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咱这腰要是治好了,以后挣钱的机会多着呢。”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那天坐高铁,我全程没怎么说话,一直盯着窗外飞过的田地和村庄发呆。车上广播报“上海站到了”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出了站,我愣了一下——这地儿真大啊,大得让人心里没底。翠兰拉着我走地下通道,转了两趟地铁,又倒了一趟公交,总算到了她姐说的那家医院。

医院门口那人山人海的阵仗把我镇住了。排队挂号的长龙快拐到马路边上,到处都是拎着片子、皱着眉头的病人和家属。翠兰她姐在门口等我们,风风火火地拉着我们往里走,说挂的是下午的专家号,上午先在普诊把检查开出来,要不来不及。

普诊的小医生看着面嫩,像刚毕业的。他翻了翻我带来的片子,又让我躺下,拿手指头按我腰上的几个地方,一边按一边问我:“这儿疼不疼?这儿呢?”我说右边那条筋特别疼,他又让我抬腿,我勉强抬了不到三十度就哎哟一声放下了。他皱着眉看了看我原来的片子,说:“您这些片子拍得都太笼统,有的连腰椎横突都没照全,我怀疑不是单纯的腰突,得再做个CT和核磁。”我一听又要花钱,心揪起来,小声问:“大夫,光拍片子不行吗?那个核磁得上千吧?”小医生头也没抬,说:“你要看不准,白花挂号费都白搭。核磁是贵,但能看清软组织,你这情况必须得做。”

翠兰在旁边冲我点点头,一咬牙说:“做就做,大夫,您开吧。”

核磁排到了下午三点。在等的那几个小时里,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翻江倒海。有个老大爷拄着拐杖,旁边他儿子拿着化验单,脸拉得老长,爷俩一句话不说;还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头上贴着退烧贴,哭得嗓子都哑了。我拉紧翠兰的手,嗓子有点哑:“媳妇儿,要是查出来是个大毛病,咱就不治了,我不能拖垮这个家。”

翠兰狠狠瞪了我一眼,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你放什么屁!你上有老下有小,你要是倒下了,我跟孩子怎么办?钱没了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完了。”

下午四点,核磁做完了,要等半小时出报告。那半小时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慢的半小时。我盯着墙上的电子钟,秒针一格一格地爬,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翠兰她姐给我们俩一人买了瓶水,我接过来却喝不下,矿泉水瓶被我在手里捏得咔咔响。

报告出来了,我拿着那张纸,上面的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明白了。隐隐约约看见“腰椎L4/5右侧神经根受压”“椎管内可见异常信号影”什么的。翠兰姐姐赶紧带着我们去找专家。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两鬓有点白了,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他仔细看了看我的片子,又在我腰上按了几处,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摘下眼镜说:“小伙子,你之前那些大夫呀,净往腰上瞎琢磨。你这毛病根本不在腰上,在髋关节。”

我当场愣住了。髋关节?我摸了摸自己右边胯骨,那地方确实酸,但一直是腰更疼啊。专家接着解释:“你那个腰椎盘看着是有点突出,但程度很轻,正常人里面十个有八个都这样,不至于引起你这种持续的剧烈疼痛。你真正的病根是右侧股骨头有问题,片子显示有个小囊肿,压迫到了坐骨神经,所以你的疼是从腰一直放射到大腿的。前面给你看的大夫照的片都没照到这个位置,自然查不出来。”

他转过身,指了指电脑屏幕上我的核磁片子:“你看这里,这个囊性的东西,大小已经有三公分了。如果不处理,以后股骨头会塌陷,到那时候就得换关节。万幸你来得早,现在还能做微创手术,把囊肿刮掉,休养几个月就能恢复。”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高兴的是,半年的腰疼终于找到真凶了,不是我腰坏了,我不用做那种大腰椎手术;害怕的是,“手术”两个字听着就吓人。我结结巴巴地问:“大夫,这个手术……得多少钱啊?”

专家想了想,说:“微创的,加上住院费,医保报销完,自己大概得花一万多吧。你要是职工医保,报销比例更高一些。”翠兰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衣角,眼里放着光,说:“老赵,咱那一万三还够,做了吧!”

我犹豫了一下。一万多,是我大半年攒下的血汗钱。可看着翠兰黑眼圈那么重,头发也因为操心白了好几根,我突然觉得,这钱花得值。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修了大半辈子车,也没让她过上好日子,现在她跟着我担惊受怕,我要是连治病的勇气都没有,那还是个男人吗?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做。”

手术排在第三天。那两天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窗外陌生的高楼,心里七上八下的。同病房有个大叔,是来换膝盖的,跟我聊天,说他这个大毛病拖了十年,一直忍着,结果关节都磨平了,现在花的钱多了好几倍,人还遭了老罪。他拍拍我肚子说:“你年轻,查出毛病就赶紧治,别像我们似的,忍忍忍,忍到最后受大罪。”我听了,心里又后怕又庆幸。

手术是全麻,我眼睛一闭,再一睁,已经在病房里了。右腿麻麻的,腰上那种钻心的疼居然没了。大夫查房的时候跟我说:“手术很顺利,囊肿刮干净了,神经也松解了。明天你就能下来走动,过两天就能出院。”我那会儿还迷迷糊糊,却觉得眼眶发烫,一把抓住大夫的手,说了好几句“谢谢”,声音都是抖的。

出院那天,翠兰去结账,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老赵,咱们职工医保给报销了一大半,最后自己掏了九千七。剩下的钱还够咱吃顿好的。”我一听,心里那个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耸的大楼,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半年来,在本地跑了五次医院,做了无数检查,喝了满满一肚子中药,连个病因都没摸清。到了这儿,一天就确诊了,三天就把病根儿拔了。我不是说小地方的医生不行,人家也认真,可设备和经验确实差着一大截,有时候真是方向错了,越看越远。

回程的高铁上,靠着车窗,翠兰累得睡着了,头靠在我肩膀上。阳光照在她有点发白的鬓角上,我心里突然酸酸的。这半年来,她为了我的腰,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回。我呢,以前总想着省钱,想着熬一熬就过去了,要不是她坚持逼我来上海,我这腰也许就废了,我们这个家也许就散了。

现在腰不疼了,腿也不麻了,我才发现,原来站着直直地走路是这么舒坦的一件事。想起以前在汽修厂里,我老是弯着腰弓着背,连挺直身板都成了一种奢侈。那时候我总觉得,男人嘛,忍着就行,小毛病没必要上大医院,结果小毛病拖成了大问题。其实这世间很多事都是这样,你不重视它,它就来重视你,把你的日子搅得一塌糊涂。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两个孩子还没睡,看见我进门,儿子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女儿站在一边,怯生生地叫了声“爸”。我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让翠兰给孩子们做饭,自己慢慢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抬头看看天,今儿的月亮挺亮,照得地上清清楚楚的。我忽然想起上海医院诊室那个专家说的话:“幸好来得算早。”是啊,幸好。

现在半年过去了,我的腰已经彻底恢复了,又在汽修厂上班了。厂里人都问我,你跑那么远治腰,值不值?我说值,太值了。那九千七,买回来的不光是我的腰,还有我往后几十年的日子,还有翠兰的安心。有时候人就是这样,非得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非得走投无路了才知道换条路。我挺感谢那段腰疼的日子,它让我知道,生活里最要紧的不是省那几个钱,而是有个好身子骨,能直着腰,站在家人身边。

后来我也学会了一件事,身上哪儿不舒服,别硬扛。小地方看不明白,就往上走。我们这种人,一辈子在泥土里打滚,命硬,但命也薄,扛不起大病。上海那家医院的大夫说了,很多毛病就是拖出来的,早一天确诊,就能少受一天的罪。这话我记住了,也跟身边人说,没人听,我就笑一笑,也不强劝。人家没吃过这个亏,体会不到。

翠兰前几天还跟我开玩笑,说:“老赵,你再疼一回,咱再去趟上海,除了看病,还能顺便看看外滩。”我瞪她一眼:“呸呸呸,你盼我点好行不?”她哈哈哈地笑,我也跟着笑。窗外阳光正好,我腰板挺得直直的,推着工具车去修下一辆车。活着真好,能直着腰活着,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