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岁丁克姑姑生病住院,我和母亲照料35天,出院她硬塞我妈8000营养费,我妈全额退回:钱我不要,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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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把姑姑的尿盆端起来的时候,她正眼都没瞧我一下。

“放那儿。”

她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

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都空着,靠窗那张本来住个老太太,昨天下午被儿子接走了。护士来换床单,抖了两下,灰尘在阳光里飞。

姑姑住中间那张。她非住中间。入院那天护士给她安排靠窗的,她说不去,窗边有风。护士说窗户关着呢。她说关着也有风。我母亲当时就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搪瓷缸和毛巾。她没吭声,只是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拎。

那是三十五天前的事。

现在那塑料袋还在,挂在床头柜旁边的挂钩上,瘪了,里面的毛巾我每天洗,搪瓷缸早上磕了个豁口,姑姑喝粥的时候嘴唇被划了一下,她没说话,把缸子推到我面前,意思是换一个。我跑下楼买了新的。她把旧的扔进垃圾桶,新的那个她拿开水烫了三遍。

“你妈呢。”

她问我。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歪脖子鸡。

“楼下缴费。”

“多少钱。”

“你管多少钱。”

她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挪到我脸上,就那么直愣愣盯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姑姑年轻时候肯定好看过,现在也能看出来,骨头架子在那儿撑着,但脸颊瘦得凹进去了,眼窝深,颧骨突,住院这一个月掉了快二十斤,整个人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空外套。

“我问你多少钱。”她又说了一遍。

“一万八。医保报完自费部分九千三。”

“你妈垫的?”

“我垫的。”

她又不说话了。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翻开,又合上,塞回去。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其实我早就看见了,那个存折红皮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夹着一张定期存单,数字我在她睡着的时候瞄过一眼,七位数,开头是二。

我姑姑有钱。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

但她那些钱怎么来的,没人说得清。早年在南方跑外贸,后来回来开了个建材门市,再后来门市盘出去了,据说赚了一大笔。她没结婚,没孩子,一个人住在城东那个老小区,三室一厅,房子是零几年买的,现在也值不少。

可她连个护工都不肯请。

“请护工一天两百八。”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翻了我一下,“你一天挣几个钱?”

我当时没接话。我公司那个项目正到关键期,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回家开视频会,有时候开着会她喊我,说渴了,说翻身,说输液管回血了。我静音跑过去,回来发现领导在对话框里发了三个问号。

第三十五天上午,出院。

我母亲从楼下缴费回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张一张翻。姑姑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她站在病房门口,扶着门框,等电梯。

电梯来了,她没动。

“钱。”她说。

我母亲抬头看她。

姑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往我母亲手里塞。“八千。营养费。拿着。”

我母亲没接。信封就悬在两个人中间,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拿着。”姑姑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我母亲站起来,把手里的单子往兜里一揣,把那个信封推回去。

“钱我不要。”

姑姑愣住。

“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姑姑那只手还举着,举着信封,停在半空。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立遗嘱。”我母亲说,“房子留给以后照顾你的人。谁照顾你你给谁。你那些堂兄弟表姐妹,十几年不联系,你住院他们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一个个盯着你那套房子。你心里清楚。”

走廊里那盏日光灯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姑姑把信封收回来,捏在手里,捏得纸都皱了。她站了很久,电梯来了两趟她都没上。后来她转身往病房里走,走得很慢,鞋底蹭着地砖发出沙沙的响。她走到床边,把信封塞进那个红皮存折里,一起塞进枕头底下。

“再想想。”

她说。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陪她。出院手续没办完,要等到明天,但她的东西已经收好了,就一个旅行袋,还是我母亲从家里拿来的。病房里只剩她一个病人,护士把另外两张床的帘子都拉开了,空荡荡的,像一间被人遗弃的教室。

她让我给她擦身。

我打了一盆热水,把毛巾浸湿,拧干,先擦脸,再擦脖子,胳膊。她闭着眼睛,任我摆弄,偶尔哼一声,不知道是疼还是舒服。擦到后背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你妈说的那事。”

我没停手,毛巾从她肩胛骨往下走,她瘦得脊梁骨一节一节顶出来,像串念珠。

“你怎么想。”

我没答。毛巾在盆里涮了一下,水浑了。

“问你呢。”

“没怎么想。”

她哼了一声,那个哼比刚才那个长,带着点别的意思。窗外突然炸开一声响,很远,闷闷的,但听得出来是炮仗。有人家办喜事,或者小孩闹着玩,一声接一声,从远处闷闷地传过来。

姑姑的手指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缩回去,攥住被角。我没假装没看见,但她也没再问。我把毛巾拧干,晾在床头的铁丝上,铁丝有点锈,毛巾搭上去滑下来,我又搭了一次。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灯关了吧。”

我关了灯。坐在陪护椅上,黑暗里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不太匀,隔一会儿吸一下鼻子,像哭,又不像。我没有开灯看。

窗外又炸了一声炮,红的绿的,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晃了一晃。姑姑的手指又缩了一下。

这一回我看见了,她也知道我看见。但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办出院的时候,我母亲没来。

她发了个消息,就一句话:家里有事,你先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我母亲不是那种撂挑子的人,尤其是对姑姑的事,她比我上心。三十五天了,她每天早上六点坐公交来,晚上九点走,中间就坐在走廊那把塑料椅上,看缴费单,看药盒说明书,看窗外那棵梧桐树从光秃秃到冒绿芽。

她不来,只有一种可能。

我姑姑也看出来了。她坐在床边等电梯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妈呢。

“家里有事。”

“什么事。”

“没说。”

姑姑把手里的旅行袋放在腿上,两只手叠在上面,手指头蜷着,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发白。她今天气色好一点,脸上有了点血色,但还是瘦,那件薄羽绒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

电梯来了。她站起来,我扶她,她把我手甩开了。自己走进去,扶着电梯里的扶手,不锈钢的,锃亮,映出她那张脸,皱巴巴的。

出租车是我叫的。她坐在后排,我坐副驾。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们一眼,没说话,打开了收音机,一个男的在里头讲养生,说老年人要多吃黑色食物。姑姑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到了她家楼下,她不下车。

“你妈到底什么事。”

“真不知道。”

“你打电话。”

我打了。我母亲接了,那边很吵,有小孩哭,还有锅碗瓢盆的响。

“妈你在哪儿。”

“你三舅家。”

我三舅。我姑姑的堂弟。十几年没来往的那个。

我看了姑姑一眼,她正盯着我,眼皮都不眨。

“去三舅家干嘛。”

“你三舅妈打电话来,说你姑姑出院了,他们要来看看。我说不用,他们非要来。现在人在咱家坐着呢,拎了两箱奶,一兜水果。”

“你让他们来的?”

“我让他们来干什么。他们自己找上门的。你跟你姑姑说一声,别直接回家,先去别的地方转转,等我把人打发走。”

电话声音大,姑姑凑过来听了一耳朵,嘴角往下撇了撇,那种表情,像吃到一颗坏花生。

“不去别的地方。”她对着我手机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回家。我倒要看看他们来干什么。”

我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她说,“那你回来吧。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三舅两口子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就是姑姑那个老小区,三室一厅,装修还是零几年的风格,暗红色的木地板,电视柜上摆着一排陶瓷娃娃,落了灰。三舅妈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背心,烫着小卷发,看见姑姑进门,腾地站起来。

“哎哟姐,你可算回来了。”

她扑过来要扶姑姑,姑姑一侧身,自己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了。三舅坐在原来的位置没动,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烟,烟灰掉在地板上,我妈拿了个纸杯给他当烟灰缸,他不用。

“姐,瘦了。”三舅说。

姑姑没理他。她把旅行袋放在脚边,两只手叠在袋子上,眼睛看着三舅那根烟。

“掐了。”

三舅愣了一下,把烟掐了,在纸杯里按灭,按了两下没灭,又按了一下。

“姐,我们来看看你。听说你住院,我们这心里头……”

“我住院三十五天。”姑姑打断他,“你第一天就知道了。”

三舅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活过来。“那不是家里走不开嘛,你三舅腰不好,我又要带孙子……”

“腰不好。”姑姑重复了一遍,“腰不好还能打麻将。楼下老刘说的,天天下午一场,晚上一场。”

三舅的脸红了。他把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往前探。

“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今天是来接你出院的。你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没人照顾啊。你看你这次生病,要不是嫂子和你侄子,你一个人怎么办。我们商量了一下,以后你这边有什么事,我们随叫随到。”

我姑姑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碎掉了。

“随叫随到。”她慢慢地说,“我住院三十五天,你们一个电话没打。现在出院了,你们随叫随到。”

三舅妈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们也是一片好心。再说了,你那房子以后总要有人……”

她没说完。我姑姑站起来了。

她站得很慢,手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之后比三舅妈高半个头。她瘦,但骨架大,往那儿一站,像一根竹竿撑着件衣服,但气势在。

“我房子。”她说,“我房子怎么了。”

三舅妈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房子留给谁,是我的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柜上那个陶瓷娃娃,有一个歪了,我伸手把它扶正。我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没递过来,就那么端着。

三舅站起来了,把烟头从纸杯里捞出来,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姐,你别误会。我们真是一片好心。”

“好心。”姑姑重复了一遍,还是那种口气,“行。你们的好心我收到了。现在走吧。”

三舅妈还想说什么,三舅拉了她一把。两个人往门口走,经过我母亲身边的时候,三舅妈停了一下。

“嫂子,你劝劝姐。我们真是为了她好。”

我母亲把那杯水递给她。“喝水。”

三舅妈接过去,喝了一口,烫了嘴,又放下。

“不用劝。”我母亲说,“你姐有主意。”

门关上了。姑姑站在原地没动,等脚步声远了,她才坐回沙发,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人抽了骨头。我母亲把门反锁,回来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坐垫的距离。

“你看见了吧。”我母亲说。

姑姑没说话。

“我说的遗嘱的事,你再想想。”

姑姑还是没说话。她弯下腰,把旅行袋拉链拉开,从里面摸出那个红皮存折,翻开,盯着里面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门没关,我看见她把存折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锁上了,钥匙揣进兜里。

晚上我留下来给她做饭。我母亲走了,走之前站在门口看了姑姑一眼,姑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回头。

我煮了粥,炒了个青菜。姑姑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你妈说的那事。”

“嗯。”

“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我把问题推回去。

她瞪了我一眼。但那个瞪里没什么火气,更像一种……没辙。她这辈子跟人打交道都是用钱,用合同,用冷脸,唯独这次,钱不管用了。

“你三舅以前借过我钱。”她突然说,“八万。零几年的时候。到现在没还。”

我不知道这事。我母亲没提过。

“我没要过。他也没提过。后来就不来往了。”她把粥碗推开,推到桌边,快掉下去了,我伸手拦了一下。“你妈刚才在,我没说。说了她又要骂我。”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他们借钱不还?说了又能怎么样。你妈又要讲我当年怎么对她。翻旧账翻不完。”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妈那个人,嘴硬。但她说的对。”

她关上门,没锁。我在客厅收拾碗筷,听见她在屋里咳嗽了两声,然后没动静了。

窗外有人放炮,还是那个方向,一声,隔了几秒,又一声。我洗完碗,把垃圾袋拎到门口,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信封,白色的,没封口。抽出来一看,是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写的:

姐,房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我们到底是姓陈的。

没署名。但我知道是谁。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想扔垃圾桶,想了想,揣兜里了。

第三章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时候,项目组的人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周会已经开始了,我推门进去,领导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讲。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旁边的同事小声说,你那个方案,被砍了。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方案。”

“智慧园区那个。王总说换人做了。老赵接手。”

老赵坐在长桌另一头,正翻着一沓文件,翻得哗哗响。他感觉到我在看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种笑,嘴角往上,眼睛不动的。

我捏着笔,笔帽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这个项目我做了三个月。白天跑现场,晚上陪床的时候改方案,姑姑睡着了我就在陪护椅上用手机改。有一次改到凌晨三点,她醒了,问我干什么呢,我说改方案。她说你那个老板不是东西,我当时没接话,现在觉得她说得对。

散会之后我去了领导办公室。门开着,他正泡茶,看见我进来,用下巴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

我没坐。

“王总,那个方案。”

“我知道你辛苦。”他打断我,把茶水倒进杯子里,动作很慢,水声哗哗的,“但是老赵资历比你深,客户那边也认他。你先配合他,把二期跟好。”

“二期是我做的调研。”

“我知道。”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水面,没喝,又放下,“小陈,你最近家里事多,我也理解。你先缓缓。后面机会有的是。”

我看着他。他长得挺和善的,圆脸,戴个眼镜,说话的时候嘴角总往上扬,像在笑。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姑姑住院的第三天,我跟他请假,他批了,但补了一句,项目组最近考核,你掂量着办。我当时没细想。

“王总。”我说,“老赵那个方案,是我邮箱里发出去的那版吗。”

他的杯子停在嘴边。

“什么。”

“我昨天发您的版本,和上周五发的那版,就改了两个数据。老赵手上那沓纸,页码是我的格式,我标了水印,在右下角。”

他把杯子放下了。

办公室里有一台打印机,嗡嗡地响着,吐出一张纸,掉在地上,没人去捡。王总看了我一会儿,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子擦镜片。

“小陈,你听我说。”

“您听我说。”我把兜里那团纸条掏出来,摊开,放在他桌上。纸条已经被我捏得皱巴巴的,但字还看得清。“这是昨天有人塞我姑姑家门缝里的。我姑姑住院三十五天,一个来看的都没有。昨天出院,一下子来了两拨。一拨要房子,一拨要方案。”

王总盯着那张纸条,没动。

“我姑姑那套房子,市价少说两百万。她存折里有七位数。她没儿没女,一个人。那些亲戚十几年不联系,现在全冒出来了。您猜为什么。”

他把眼镜戴回去。

“小陈,这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我说,“您觉得我家里事多,顾不上项目。老赵没家里事,他随时能顶上。我姑姑那边呢,那些亲戚觉得她没人照顾,早晚要靠他们,所以现在来表忠心。等她把遗嘱立了,钱到手了,谁还管她。”

我没等他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小陈。”

我站住,没回头。

“那个方案,我再看看。你先别跟老赵说。”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邮箱,把那个方案的原版又发了一遍,抄送了客户对接人。然后给姑姑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她回得很快:排骨。你上次炖的那个。

又过了几秒,又来一条:你今天回来住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她从来没问过这种话。住院的时候我天天在,出院之后我母亲白天去,我晚上回自己那边。她一个人住了三十五天院,回家又一个人。

我回了:回。

晚上我拎着排骨去的时候,姑姑正坐在客厅里翻相册。一本老相册,红塑料皮的,里面的照片都黄了。她翻到一页,停住了,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

“这个是你爸。”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两个人,年轻时候的姑姑,还有我爸。我爸站在左边,穿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笑得一脸憨厚。姑姑站右边,短头发,喇叭裤,手插在兜里,没笑。

“他结婚的时候。”姑姑说,“我给他买了一台电视机。那时候电视机贵,我攒了半年工资。你妈不知道这事。”

她把相册合上,放到膝盖上。

“你爸老实。老实人吃亏。”

“嗯。”

“你比你爸强。你像你妈。”

我没接话,把排骨搁厨房水池里泡着。水龙头开着,哗哗响。她在客厅里又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关了水问你说什么。

“我说。”她声音大了点,“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我去医院看过。你早产,在保温箱里。你妈躺在床上,你爸在外头走廊哭。我进去看了一眼你,那么小一点,手指头细得像牙签。”

她把相册放到茶几上,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

“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得好好活着。”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震得台面上的碗碟轻轻跳。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十点多,我母亲来了,拎着一兜药,说是给姑姑买的钙片和维生素。姑姑已经躺下了,听见动静也没出来。我母亲把药搁在餐桌上,坐下来,看着我洗碗。

“今天去公司了。”

“嗯。”

“那个方案的事。”

“您怎么知道。”

她把手机掏出来,点亮屏幕。家族群里,三舅妈发了一条消息:现在的年轻人,工作不上心,就知道围着病人转,也不知道图什么。底下没人回。

“她发群里了。”我母亲说,“你表姐截图给我看的。”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

“妈,姑姑那房子的事。”

“我知道。”她打断我,“今天三舅给我打电话了。说姑姑脑子不清楚,让我别撺掇她立遗嘱。说那是陈家的事,我一个外姓人插什么嘴。”

她顿了一下。

“我嫁进陈家三十年,现在成外姓人了。”

我没说话。她把钙片瓶子拿起来,看说明书,看了半天,又放下。

“你姑姑那存折里有多少钱,你知道吗。”

“知道个大概。”

“她让我看过一次。去年过年,她喝多了,翻出来给我看。说这是她这辈子攒的。没儿没女,攒给谁。”

我母亲站起来,走到姑姑卧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往里看了一眼,姑姑背对着门,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很轻,不知道睡没睡着。

“你姑姑这个人。”我母亲压低声音,“当年我嫁进来,你奶奶刁难我,她站在你奶奶那边。我恨她恨了好多年。但是这次她住院,我去照顾她,我不是为了她的钱。”

她顿了顿。

“我就是想让她知道,陈家不是所有人都盯着她那点东西。”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回头。

“遗嘱的事,我提了。她答不答应是她的事。但那些亲戚,别想。”

门关上之后,屋里静了很久。我坐在沙发上,那张三舅塞进来的纸条还在我兜里,我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姐,房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我们到底是姓陈的。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刚才没注意到。也是圆珠笔写的,字更歪:

你侄子那边,我们可以帮他安排工作。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把它折起来,塞回兜里。

姑姑屋里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翻身的声音。我站起来,走到她卧室门口,侧耳听了听。她没叫我。

窗外的炮仗声又响了,这回近了一点,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我楼底下放。姑姑的手指在被子底下缩了一下,我看见了。

我没进去。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姑姑起得比我早。

我醒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穿了件旧毛衣,头发梳过了,脸上还抹了雪花膏,味道很浓,像小时候我奶奶用的那种。茶几上摆着那个红皮存折,还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字。

“过来。”

我走过去。她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了一个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我数了两遍,确定是七位数,开头是二。

“这是定期。”她说,“还有活期的,不多,几万块。房子是零五年买的,当时花了四十万,现在中介说能卖两百多万。”

她把存折合上,又打开。

“你妈那天说的,我想了两天。”

她用手指头摩挲着存折的边角,那个地方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纸板的颜色。

“你三舅那八万,我没打算要。但我记着。零三年,我开店缺钱,找他借的。他说没有。后来我才知道,他借给别人了,收利息。”

她把存折放下。

“我住院第一天,给他打电话。我说我住院了,可能要手术。他说知道了,回头来看你。回头。三十五天,头都没回。”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姑姑,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瞪了我一眼。又瞪了一眼。

“你跟你妈一样。”

“我妈怎么了。”

“嘴硬。”她说,“心软。”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她端着杯子回来,没喝,放在茶几上,杯壁上的热气往上飘。

“我想好了。”

她刚说完这三个字,门铃响了。

我姑姑看了我一眼。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四十来岁,穿得挺体面。男的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女的拿着一袋水果。我不认识他们。

“找谁。”

“陈秀兰。”男的往屋里看了一眼,“我姑。”

我姑姑在里头说话了。

“让他们进来。”

两个人换了鞋进来,男的把牛奶放在地上,女的把水果放在餐桌上。他们坐在沙发另一头,跟我姑姑隔着一个坐垫的距离。

“姑,我们来看看你。”男的说,“我是小峰。”

我姑姑没理他。她把存折收起来,放进兜里。

“你爸呢。”

“我爸身体不好,来不了。让我们代他来看看。”

“你爸身体不好。”姑姑重复了一遍,“打麻将打到半夜,身体不好。”

小峰的脸僵了一下。旁边那个女的接话了。

“姑,您别生气。我们真是好心。听说您立遗嘱的事……”

“谁说的。”

女的卡了一下。

“就……家里都传开了。说您要把房子留给外人。”

我姑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有点烫,她皱了皱眉,放下。

“外人。”

“就是……”女的看了我一眼,“侄子毕竟是外姓嘛。咱们陈家的东西……”

“陈家的东西。”姑姑慢慢地说,“我姓陈。我的东西就是陈家的东西。我留给谁,谁就是陈家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小峰想说什么,被他老婆拉了一下。

“姑,您别误会。我们不是来要东西的。我们是觉得您一个人住,不放心。以后您有什么事,我们随叫随到。”

“随叫随到。”姑姑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现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种笑,像在看一出特别无聊的戏。

“你爸当年借我八万,到现在没还。”

小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姑,那是……”

“我不是要账。”姑姑打断他,“我就是告诉你们,随叫随到这四个字,你们家二十年前就说过。我开店的时候说的。后来店关了,你们也没来过。”

她站起来。这回她站得比昨天稳,手没扶东西。

“你们回去吧。遗嘱的事,我还没死,轮不到你们操心。”

小峰老婆还想说什么,小峰拉了她一把,两个人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恨,但也不善。

“侄子。”他说,“你挺会照顾人的。”

我没接话。他们走了。门关上之后,姑姑站在客厅中间,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妈呢。”

“在家吧。”

“打电话叫她来。”

我打了。我母亲四十分钟后到的,进门看见姑姑坐在沙发上,存折和那张写着数字的纸摆在茶几上,我坐在旁边。

“怎么了。”

姑姑把那张纸推过去。

“你看看。”

我母亲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遗嘱的事,我答应你。”

姑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母亲坐下来了。

“但是有条件。”

我母亲看着她。

“我活着的时候,这房子我住。我死了,谁照顾我到最后,房子归谁。你作证。你儿子也作证。”

她指了指我。

“如果没人照顾我,我就捐了。捐给孤儿院。那边有个私立的,我打听过,靠谱。”

我母亲盯着她看了很久。茶几上那杯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一滴一滴往下淌。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我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我母亲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揣进兜里。

“行。我找个律师,拟一份。你签字。”

姑姑点头。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她刚才说“我后悔的事多了”的时候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她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母亲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我坐在她旁边,听见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姑姑。”她说,“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是头一回。”

晚上我帮她擦身的时候,她突然问了我一句。

“你那个工作,怎么样了。”

“就那样。”

“不行就换。你姑姑我养得起。”

我笑了一下。她没笑,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歪脖子鸡的形状。

“我说真的。”

“我知道。”

我把毛巾拧干,晾在床头。窗外又放炮了,这回更近了,像在楼下。姑姑的手指缩了一下,缩完又松开。

“谁家办事。”她说。

“不知道。”

“你小时候也爱放炮。”她说,“有一年过年,你爸带你回来。你五岁。炮仗扔到别人家柴火堆里,把人柴火点着了。你爸赔了人家两百块钱。”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她翻了个身,面朝墙,“你爸回来跟我说的。他说你吓哭了。你爸说,没事,姑姑有钱,姑姑赔。”

她不说话了。我坐在陪护椅上,等了一会儿,她呼吸匀了,像是睡着了。

我掏出手机,看见领导发了条消息:方案的事明天开会说。你准备一下。

底下还有一条,是之前那个项目群里,老赵发的:@小陈 你那个调研数据是不是有问题,客户那边反馈对不上。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窗外炮仗又响了一声。姑姑的手指没缩,但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很短,又接上了。

第五章

第三天,律师来了。

是我母亲找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律师,姓周,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她坐在姑姑家客厅里,把文件摊开,一条一条念。

姑姑听得很仔细。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头发又梳了一遍,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我母亲坐在旁边,我坐在餐桌那边。

“第一条,立遗嘱人陈秀兰,名下房产一套,位于城东区康宁路……”

“等一下。”姑姑打断她。

周律师抬头。

“那个房子,要写清楚。只给照顾我的人。别人不行。”

“这个在第三条里写了。”周律师翻了一页,“具体条款是,遗产继承以对被继承人晚年生活的实际照料为前提,由见证人及第三方机构共同认定。”

姑姑点头。

“还有。”她说,“如果我病了,谁照顾我,谁有资格住进来。其他人不能来。”

周律师看了我母亲一眼,我母亲微微点了一下头。

“可以。但法律上……”

“我知道法律。”姑姑说,“我签过合同,管过厂子。你按我说的写。”

周律师低头改文件,笔在纸上沙沙响。姑姑端起杯子喝水,手没抖,喝完了稳稳放下。

我母亲一直没说话,直到周律师把改好的文件递过来,她才开口。

“秀兰。”

姑姑抬头看她。

“你想好了。签了这个,那些亲戚就彻底得罪了。”

姑姑把笔拿起来,拧开笔帽。

“我得罪的人多了。”

她在最后一页签了字,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陈秀兰三个字占了大半行。签完,她把笔递给周律师,周律师签了见证人,又递给我母亲,我母亲签了。

然后周律师把文件转向我。

“你也签。”

我签了。笔有点漏墨,手指头上沾了一点,我拿纸巾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周律师走了之后,姑姑坐在沙发上没动。她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把床头柜抽屉打开,把文件放进去,锁上,钥匙揣兜里。

“行了。”她说,“做饭吧。”

我去厨房。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我拿出来洗。水声哗哗的,客厅里姑姑和我母亲在说话,声音小,听不清。后来我母亲声音大了一点,我只听见一句。

“你当年站你妈那边,我恨你。但是……”

后面的话被水声盖过去了。我关了水,听见姑姑说了一句。

“我知道。”

就两个字。然后没声了。

我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过了一会儿,我母亲进厨房来了,眼睛有一点红,但没哭。她拿了个蒜头剥,剥了两瓣,放下。

“你姑姑那个人。”

“嗯。”

“嘴硬。”她说,跟姑姑说的一模一样,“心软。”

她出去了。我继续切菜。客厅里电视打开了,在播午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像蚊子嗡嗡。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三舅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四个人,两个男的,两个女的,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没敲门,直接用钥匙开的。门锁转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姑姑在卧室午睡。

三舅走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姑姑让我来的。”

“你姑姑呢。”

“睡觉。”

三舅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到沙发对面坐下。那四个人也跟着坐,沙发上坐不下,有两个搬了餐椅。他们坐成一排,像来开会。

“小陈。”三舅开口了,“你姑姑那个遗嘱的事,我们听说了。”

“嗯。”

“这不合适。”

我没说话。他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文件。

“你姑姑脑子不清楚。她生病之后,人糊涂了。我们商量了一下,这个遗嘱不能算数。”

“律师已经公证了。”

三舅的脸抽了一下。旁边那个女的接话了。

“小陈,你也是晚辈。这事轮不到你说话。我们陈家的长辈都在,让你姑姑出来,我们跟她当面说。”

卧室门开了。

姑姑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她扶着门框,看了看客厅里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笑了一声。

“都来了。”

三舅站起来。

“姐,我们是为你好。那个遗嘱……”

“哪个遗嘱。”

“就那个,把房子给外人的那个。”

姑姑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她没看我,也没看我母亲,眼睛盯着三舅。

“陈建国。”

三舅的名字。她叫得很慢。

“你零三年借我八万。零五年我买房子,找你要,你说没有。零八年来找我,说你儿子要上学,又借走三万。一一年你儿子结婚,我随了五千。从那以后,你再来过吗。”

三舅的嘴张了张。

“我住院三十五天。你打过一个电话。就一个。三十五天,一个电话。”

三舅的脸白了。

“姐,那不是……”

“你刚才说你是我长辈。”姑姑打断他,“你是我弟弟。你比我小四岁。你什么时候当过长辈。”

客厅里那五个人都不说话了。三舅带来的那个女的,想开口,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姑姑站起来。

“你们要说的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吧。我下午还要吃药。”

三舅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攥得指关节发白。他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我,最后看了看茶几上那个塑料袋。他弯腰把塑料袋拿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姐,你以后别后悔。”

门关上了。姑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回卧室,关上门,没锁。

我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站在客厅里。她和我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姑姑在卧室里喊了一声。

“小陈。”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红皮存折。

“这个给你。”

我愣了一下。

“先放你那儿。等我死了,按遗嘱办。”

她把存折递过来。我没接。

“姑姑。”

“拿着。”

“你自己拿着。”

她瞪了我一眼。那个瞪跟之前不一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但没掉下来。

“我让你拿着。”

我接过来。存折很薄,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密码是你爸生日。”

她说完,躺下了,翻了个身,面朝墙。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存折,站了一会儿。

窗外炮仗又响了,近得很,像在楼下放。姑姑的手指缩了一下,缩完又松开,又缩了一下。

我退出来,把存折揣进兜里。我母亲在客厅里看着我,我冲她点了一下头。

她没说什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拎起包。

“我先回去。明天再来。”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兜里那个存折硌着大腿,不重,但能感觉到。

第六章

晚上我帮姑姑擦身的时候,她没怎么说话。

毛巾浸了热水,拧干,从脖子往下擦。她瘦了很多,肩胛骨凸出来,像两片刀。我擦到后背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以后会不会嫌我麻烦。”

我手没停。毛巾从她脊梁骨往下走,一节一节,像抚过一串念珠。

“问你呢。”

我把毛巾在盆里涮了一下。水浑了,灰白色的,上面浮着一层细沫。我把毛巾拧干,拧得很用力,水从指缝里往下滴,嘀嗒嘀嗒打在盆里。

窗外有小孩放炮。很近,就在楼下,噼里啪啦一阵响,红的绿的,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晃。

姑姑的手指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攥住被角,攥得很紧,指关节泛白。然后松开,又攥住。

“你爸当年。”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生病那会儿。我在外地,没回来。等我回来,他已经走了。”

我没说话。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我欠你爸的。不欠你。”

“你不欠我。”

“那你答不答应。”

我把毛巾晾在床头,铁丝锈了,毛巾搭上去滑了一下,我又搭了一次。然后我把水端到卫生间倒掉,回来的时候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眼睛闭着。

“姑姑。”

“嗯。”

“明天想吃什么。”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动了一下。

“排骨。”

“还吃排骨。”

“你上次炖的那个。”

“行。”

她闭上眼睛。我坐在陪护椅上,把被子给她掖好。窗外那帮小孩还在放炮,一声接一声,红的绿的黄的,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晃来晃去。姑姑的手指又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领导发的:方案通过了,明天来公司签合同。下面还有一条,老赵发的:恭喜。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姑姑的呼吸慢慢匀了。我坐在黑暗里,兜里那个存折硌着大腿,窗外炮仗一声一声,她的手没有再缩。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凑近了一点。

“你妈那个人。”她说,眼睛没睁,“嘴硬。心软。”

“嗯。”

“你随她。”

她不说话了。我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墙,墙皮有一块翘起来了,硌得慌。我没挪。

窗外的炮仗停了,外面静下来,楼下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笑了一声,然后也静了。姑姑的手指搭在被沿上,没缩,就那么搭着。

我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把存折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搪瓷缸底下。那个搪瓷缸是新的,豁口没有,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蓝色的花。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那帮小孩已经走了,地上留着一摊碎纸屑,红的绿的,被路灯照着,亮晶晶的。远处有人家办喜事,红色的拱门还没拆,灯亮着,像一团火。

我回头看了一眼。姑姑翻了个身,面朝墙,那只手缩回被子里去了。

我拉好窗帘,回到椅子上坐下。兜里空了,不太习惯,但踏实。

窗外又一声炮响,很远,闷闷的,像谁在敲一面破鼓。姑姑的手指没缩,她睡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