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的冬天干冷,风从嵩山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煤灰味,钻进窗户缝里,呜呜地响。我叫周桂兰,今年九十五,住在国棉一厂家属院,三号楼一楼,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老伴儿叫刘德顺,走了三十年了。我有一个儿子,叫刘建国,今年七十二,住在东区,一个月来看我一趟。有一个闺女,叫刘建华,今年六十八,嫁到了西安,一年回来一两趟。我有四个孙子孙女,六个重孙。重孙们有的上小学,有的上大学,有的已经工作了。他们叫我太奶奶,一年见不着一回。
我一个人住。自己能做饭,自己能洗衣,自己能收拾屋子。早上六点醒,醒了躺一会儿,等天亮了再起。起来先喝一杯温水,然后去厨房煮一碗稀饭,蒸一个馒头,炒一个青菜。吃了饭,洗碗,擦桌子,扫院子。院子不大,一楼的阳台外面有一小片地,我种了点葱、芫荽、小白菜。浇浇水,拔拔草,一上午就过去了。中午睡一觉,睡醒了看会儿电视,有时候看戏曲频道,有时候看新闻。新闻里说啥,我听不太清,耳朵背了。可我还是看,看个热闹。晚上煮一碗面条,卧个鸡蛋,滴两滴香油。吃了饭,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等天黑。天黑了,洗脚,上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豫剧,《朝阳沟》《花木兰》《穆桂英挂帅》,我都会唱。唱着唱着,就睡着了。
我九十五了,身子骨还行。血压有点高,吃药控制着。膝盖有点疼,走路慢,扶着墙走。眼睛还行,能看报纸,字小的看不清,字大的凑合。耳朵背,别人跟我说话得大声喊。牙掉了好几颗,装了假牙,吃饭慢,硬的咬不动,软的没问题。别的没啥毛病。社区医院的大夫每年上门给我体检,说:“周奶奶,你身体比好多七十岁的都好。”我说:“我命硬。”大夫说:“你有啥秘诀?”我说:“啥秘诀?没事就多呆在家里。”
这不是玩笑。我真是这么想的。我这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到过开封,还是年轻时候跟老伴儿去的。后来有了孩子,走不开。再后来孩子大了,我老了,不想动了。我就在这个家属院里,住了六十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都熟。楼下的梧桐树是我刚搬来那年栽的,现在长得比六楼还高。院子里的石凳是我老伴儿跟人下棋坐过的,现在我也坐。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老王,他爹当年跟我老伴儿一块在厂里上班。我买了他家一辈子豆腐。我哪儿也不去。去了别的地方,我不习惯。睡不好,吃不好,心里慌。一回家,啥都好了。
我闺女说:“妈,你跟我去西安住。”我说:“不去。”她说:“西安好,有暖气,有公园。”我说:“我有暖气。我这儿也有公园。”她说:“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我说:“我一个人过了三十年了,有啥不放心的?”她说:“你万一摔了咋办?”我说:“我扶墙。我家里墙多。”她笑了,说:“你这个人,犟。”我说:“犟了一辈子了,改不了。”她说:“那你注意身体。”我说:“中。”
我儿子说:“妈,你搬来跟我们一起住。”我说:“不去。”他说:“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我说:“你七十多了,你也不放心你自己?”他说:“那不一样。”我说:“有啥不一样?你能过,我就能过。”他说:“你九十五了。”我说:“九十五咋了?我还能做饭,还能洗衣,还能种菜。我住这儿,啥都方便。我搬你那儿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说:“我们跟你说。”我说:“你们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累得跟啥似的,谁跟我说?我跟电视说?”他不说话了。
我不是不想跟儿女住。我是觉得,人老了,得有个自己的窝。你住到儿女家,那是儿女的家,不是你的家。你得看人家脸色,得适应人家的习惯,得忍着。你忍一天两天中,忍一年两年,你受不了。我在自己家,想啥时候起就啥时候起,想吃啥就做啥,想看电视就看,不想看就关。我自在。我活了九十五,图啥?图个自在。
我有个老姐妹,叫赵秀英,跟我同岁。她老伴儿走得早,她一个人过了几年,后来闺女把她接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桂兰,我走了,你自己保重。”我说:“你去吧,好好享福。”她说:“享啥福,寄人篱下。”我说:“别瞎说,那是你闺女。”她说:“闺女也是人家的人。”她去了闺女家,住了半年,回来了。我去看她,她瘦了一圈。我问她:“咋了?”她说:“不习惯。女婿不爱说话,外孙嫌我脏。我吃饭掉渣,他皱眉头。我上厕所忘冲水,他说我。我睡不着,半夜起来看电视,他说吵着他了。我憋了半年,憋出病来了。”我说:“那你就回来。”她说:“回来了。不去了。死也死在自己家。”她回来以后,慢慢胖了,气色也好了。她说:“桂兰,你说得对。人老了,得有个自己的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后来她走了。走的时候八十九。我去送她,她闺女哭得不行,说:“妈,我对不起你。”我说:“你别哭。你妈不怨你。她就是想家。”她闺女说:“我知道。可我不放心她一个人。”我说:“她不一个人,她能多活十年。”她闺女不说话了。
我还有个老邻居,叫刘德顺,跟我老伴儿同名。他八十八那年,儿子把他接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桂兰,我去儿子那儿享福了。”我说:“你去吧。”过了三个月,他回来了。我问他:“咋回来了?”他说:“享不了那个福。儿子家住在十五楼,没电梯。我下去一趟,得歇三回。下去了,不认识路。上来了,记不住楼层。我天天在屋里坐着,跟坐牢一样。我回来了。”他回来以后,天天在院子里转,跟这个说话,跟那个说话。他说:“桂兰,还是咱这院子好。谁家吃啥,我都知道。”他活了九十二。
我耳朵背,可我心里明白。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死,是孤。你在儿女家,身边有人,可你孤。你回自己家,身边没人,可你不孤。为啥?因为那是你的地方。你的锅碗瓢盆,你的桌椅板凳,你的墙上挂的相片,你的窗台上摆的花。每一件东西都是你的。它们陪着你。你摸一摸,心里就踏实。你坐到自己的床上,盖上自己的被子,你知道今晚能睡着。你在儿女家,床是别人的,被子是别人的,你翻个身都得小心,怕掉下去。你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着自己那个家。第二天,你眼圈黑了,你闺女问你咋了,你说没事。可你心里知道,你想家了。
我儿子也说过,让我请个保姆。我说:“请保姆干啥?”他说:“给你做饭,陪你说话。”我说:“我不用人做饭。我自己能做饭。”他说:“你万一病了咋办?”我说:“病了打120。我一个人病了,我自己知道。我打120,人家来拉我。我有钱,我付得起。”他说:“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我说:“你有啥不放心的?我活了九十五了,我没让你们操过心。我以后也不让你们操心。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我过好我的日子。咱们各自安好。”他说:“妈,你咋这么犟?”我说:“我犟了一辈子了。你随我。”他说:“我随你?我随你啥了?”我说:“你随我犟。”他笑了,说:“中。”
我每天早上起来,先去阳台看看我那几棵菜。葱长得直直的,芫荽绿油油的,小白菜卷了心。我浇浇水,松松土,心里高兴。然后我去厨房做饭。锅是旧的,用了十几年了,锅底有点黑。灶是煤气灶,我用了二十年了,打火得按两下。抽油烟机嗡嗡响,我耳朵背,听不太清。可我喜欢这个厨房。我在这儿做了六十年的饭。我老伴儿吃我做的饭,吃了三十多年。我儿子闺女吃我做的饭,吃了十几年。我自己吃我做的饭,吃了九十五年。这个厨房,是我的。我做啥都行。我煮面,蒸馍,炒菜,熬汤。我想吃啥就做啥。没人说我。没人嫌我。我做了饭,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吃。电视里在唱豫剧,我跟着哼。吃完了,碗一推,歇一会儿,再去洗。没人催我。没人说我懒。我自在。
我儿子有时候打电话来,说:“妈,你身体咋样?”我说:“好着呢。”他说:“你缺啥不?”我说:“不缺。”他说:“你钱够花不?”我说:“够。我一个月三千多退休金,花不完。”他说:“那你攒着干啥?”我说:“攒着看病。攒着请人。攒着最后那一下子。”他说:“你别老想那些。”我说:“我不想。我就是说说。”他说:“那你注意身体。”我说:“中。”他说:“那我挂了。”我说:“中。”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外梧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风一吹,叶子在地上打旋。我想,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不慌不忙。我九十五了,不急。急啥?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急也没用。我就在家里,呆着。呆着呆着,一天过去了。呆着呆着,一年过去了。呆着呆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我闺女去年回来看我,住了两天。她帮我收拾屋子,擦窗户,洗被单。她说:“妈,你这屋子太旧了,我给你重新装修一下吧。”我说:“不装。”她说:“装一下,亮堂。”我说:“亮堂啥,我都看惯了。你装了,我找不着东西。”她说:“那给你换个新电视。”我说:“不换。这个电视还能看。”她说:“那给你买个新沙发。”我说:“不买。这个沙发坐着舒服。”她说:“你这个人,啥都不要。”我说:“我要啥?我啥都有。我有房子住,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花。我还能动弹。我比好多人强。”她看着我,眼圈红了。她说:“妈,你一个人,我心疼。”我说:“心疼啥?我挺好的。你过好你的日子,别操心我。”她说:“那你想我了咋办?”我说:“我想你了,就看看你的照片。照片在墙上挂着呢。”她抬头看,墙上挂着她结婚时候的照片,黑白的,她穿着红棉袄,她男人穿着中山装。旁边是我跟老伴儿的照片,也黑白的。再旁边是四个孙子孙女的照片,彩色的。满满一墙。她说:“妈,你这墙,跟展览馆一样。”我说:“展览馆有啥?展览馆是给别人看的。我这墙,是给自己看的。我看一眼,就知道我这一辈子,没白活。”
她走的时候,抱着我哭。我说:“别哭。你过年还回来呢。”她说:“妈,你保重。”我说:“中。你路上慢点。”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上车。车走了,我回屋,坐在沙发上。屋里安静了。我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豫剧《花木兰》,花木兰唱:“谁说女子不如男……”我跟着哼。哼着哼着,我笑了。我这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到过开封。可我觉得,我哪儿都去过了。我在家里,把日子过明白了。日子不在远方。日子就在眼前。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这个沙发上。就在这碗面条里。就在这棵葱里。你把它过好了,它就给你回报。给你一个安稳的觉。给你一顿热乎的饭。给你一个不慌不忙的早晨。给你一个平平淡淡的黄昏。
我九十五了。我还能自己做饭。我还能自己洗衣。我还能自己种菜。我还能自己走到阳台上,看梧桐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我还能自己坐在沙发上,看豫剧,跟着哼。我还能自己躺到床上,听着收音机,慢慢睡着。我还能自己醒来,看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被子上。我还能。我还能。我还能。这三个字,比啥都金贵。我儿子说:“妈,你长寿。”我说:“啥长寿?我就是没事多呆在家里。”他说:“这算啥秘诀?”我说:“这就是秘诀。你呆在家里,你就不折腾。你不折腾,你就少生病。你少生病,你就活得长。你活得长,你就呆得更久。呆着呆着,就老了。老了老了,就九十五了。”
他笑了,说:“妈,你有一套。”我说:“我有一套啥?我就是个老太婆。”他说:“你是个有智慧的老太婆。”我说:“智慧啥?我就是知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他说:“中。你就在你的狗窝里呆着吧。”我说:“中。你过好你的日子。”他说:“中。”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梧桐树上,叶子亮晶晶的。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给我的葱浇水。葱长得直直的,绿绿的。我摸了摸葱叶,滑滑的,凉凉的。我说:“葱啊葱,你长吧。你长我也长。你长高了,我活久了。咱们一块,慢慢过。”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我回屋,穿上外套,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豫剧还在唱,我跟着哼。哼着哼着,我闭上了眼。阳光落在我的脸上,暖暖的。我九十五了。我还在。我还在家里。家里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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