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有个毛病，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

冰箱里的剩菜，放三天了，她说还能吃。面包长了毛，她把毛抠掉，说里面没坏。柜子里的药，过期两年了，她说包装还没拆，扔了可惜。我给她买新衣服，她把旧的收起来，说留着干活穿。结果柜子里塞满了旧衣服，新的反而没地方放。

我跟她吵过，她说：“你懂什么，我们那时候，一块布头都要留着。你们现在日子好了，不知道什么叫缺。”

我说：“妈，过期的东西吃了会中毒。”

她说：“我吃了一辈子，没中过毒。”

上个月，我带孩子回去看她。她在厨房做饭，我进去帮忙。打开调料柜，看见一瓶酱油，瓶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我拿起来看生产日期——过期一年半。我又翻了翻，旁边一瓶醋，过期一年。一袋盐，倒是没过期，但袋子结成了硬块，她拿擀面杖敲碎了用。

我把那瓶酱油扔进了垃圾桶。她看见了，捡回来，放在灶台上。说：“还能用。酱油这东西，越放越香。”

我说：“妈，酱油过期了会变质，里面长细菌。”

她说：“那是你们城里人讲究。我们老家酱油都是自己酿的，放几年都不坏。”

我拗不过她，没再说话。

那天中午她做了红烧肉。颜色很深，味道很咸。我吃了一口，没说什么。我儿子吃了一口，吐了出来，说：“奶奶，肉有股怪味。”

我妈夹了一块，尝了尝，说：“哪有怪味，就是酱油放多了。”

那天下午我儿子就开始拉肚子。拉了两回，小脸发白。我赶紧带他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大夫问吃了什么。我说红烧肉。大夫说可能是吃坏了肚子，开了点药，让回去观察。

晚上我儿子又拉了两回。我急了，带着他去了县医院。抽血、化验，大夫说是急性肠胃炎，细菌感染。问吃了什么。我说红烧肉，可能酱油过期了。大夫看了我一眼，说：“过期的酱油里面可能有黄曲霉素，那东西致癌。你们大人吃了可能没事，孩子肠胃弱，扛不住。”

我儿子在医院挂了两天水。我妈来了，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我走出去，她站在走廊里，低着头。

“妈，不是怪你。就是想让你知道，过期的东西真不能吃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不知道。以前穷，吃发霉的东西是常事。你爷爷吃过长了绿毛的馍，吃完拉了两天，没死。我们那会儿，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管过期不过期。”

我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条件了，为什么还要吃那些？”

她说：“习惯了。改不了。”

她走后，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儿子挂着吊瓶睡着的小脸。我想起我小时候，有一次我妈给我煮了一碗面，面是陈面，有一股哈喇味。我说不想吃。她说：“吃吧，不吃饿着。”我吃了一口，吐了。她打了我一巴掌，然后把那碗面自己吃了。吃完坐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我不知道她在哭。我以为她还在生气。

后来我长大，去了城里工作。每次回去，都给她带新东西。新酱油，新醋，新油。她把新的收起来，说“先吃旧的”。旧的吃完了，新的也过期了。她再吃新的，新的也快过期了。她这辈子，好像一直在吃过期的东西。

我出院那天，把她的调料柜清了一遍。过期的酱油、醋、料酒，全扔了。柜子里的干货，木耳、香菇、黄花菜，生了虫的，也扔了。冰箱里的冻肉，冻了不知道多久的，也扔了。她站在旁边看着，不拦我。就是一直说：“那个还能吃……那个还没坏……”

我没理她。扔完了，我拉着她去镇上的超市，买了新酱油、新醋、新油。她看了看价钱，说太贵了。我说我花钱。她说你花钱也是钱。

我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她走在我旁边，个子很小，背有点驼。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爷爷就是吃发霉的东西走的。”

我停住了。

“他吃了一块长毛的馍，吃完肚子疼。疼了三天，没去医院。第四天就不行了。那时候我十几岁，看着他疼，没办法。后来我嫁给你爸，你爸也是舍不得扔东西的人。家里剩饭剩菜，都是他吃。我说别吃了，他说扔了可惜。后来他得了胃癌，走了。”

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地上的树影。

“我不是不知道过期的东西不能吃。我是觉得，扔了对不起那些年饿过的肚子。”

我没说话。我站在她旁边，看着树影在她脸上晃。她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凹进去，颧骨上有一块老年斑。她这辈子，饿过，苦过，什么都舍不得扔。她不是小气，她是怕。怕再回到那个饿肚子的年代。怕那个年代留下来的习惯，一旦丢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可她不知道，她留住的那些习惯，正在一点一点害她自己。

那天晚上我把她的调料柜拍了张照片，发在家庭群里。我哥看见了，说：“妈，那些东西该扔就扔，别吃了。”我姐说：“我下次回去给你买新的。”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没说话。过了半天，她说了句：“知道了。”

我知道她改不了。她还是会偷偷留过期的东西。就像我爷爷，明明知道发霉的馍不能吃，还是吃了。因为他们那代人，活下来的本能，就是什么都别扔。

我能做的，就是每次回去，帮她清一遍。清完了，再走。下次回去，再清一遍。她舍不得扔，我来扔。她心疼，我给她买新的。

过期一天就是毒。这话她听不进去。但我不能因为她听不进去，就不说。也不能因为说了没用，就不做。她是我妈。她留了一辈子舍不得扔的东西。我得替她扔。

扔完了，日子还得过。过一天算一天。吃新的，喝新的。别让那些过期的酱油和醋，把她剩下的日子也腌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