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新婚夜,他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温柔地喊了一声“宝贝”。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门,他以为我只是闹脾气。
两个小时后,他疯了似的求我回家。
可有些门,一旦走出去,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池念棠把最后一件旗袍叠进行李箱的时候,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还没有停。
她蹲在地上,指尖按着旗袍的盘扣,按了很久。
这件旗袍是席墨白陪她去挑的,他说新婚夜穿这个,喜庆。那时候他揽着她的腰,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有光。池念棠记得自己当时还在想,这个男人虽然嘴笨,但至少心是真的。
浴室门开了。
席墨白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床头柜走,手机正好亮了。
池念棠没抬头,继续叠衣服。
“喂?”
席墨白的声音突然软下来,软得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宝贝,怎么了?”
池念棠的手停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席墨白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弓着,语气是她从来没听过的温柔。
“别哭,你别哭,我明天就过去看你,好不好?”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
“宝贝,你先睡,别想太多。”
池念棠站起来,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拉链的声音很响,席墨白终于回过头。
他愣了一下,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念棠?”
池念棠没说话,把行李箱从床上拎下来,轮子咔哒一声落在地板上。
“你去哪儿?”席墨白挂了电话,往前迈了一步。
池念棠拉着箱子往门口走。
“池念棠!”席墨白的声音高了,“大半夜的你干什么?”
池念棠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她是谁?”她问。
席墨白张了张嘴,像是才意识到刚才那声“宝贝”有多刺耳。他往前走了两步,浴巾差点掉下来,手忙脚乱地扶住。
“她……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她家里出了点事——”
“所以你叫她宝贝?”
“她从小就这样,我习惯了——”
“席墨白。”池念棠打断他,“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席墨白愣在原地。
池念棠拉开门,走廊的灯照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没有回头。
“念棠,你听我解释——”
门关上了。
池念棠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手还在抖。
她盯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从十八楼慢慢往上,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地闪。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席墨白喊“宝贝”的声音,一会儿是婚礼上他牵着她手的样子,一会儿是那个女人的哭声。
电梯门开了,她拉着箱子进去,按了一楼。
手机开始震。
她没看,把手机塞进包里。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十八变成十七、十六、十五。她靠在电梯壁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只哭了几秒,就抬手擦掉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酒店大堂空荡荡的,只有前台的小姑娘在打瞌睡。池念棠拉着箱子穿过大堂,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清脆又孤单。
她走出酒店大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三月的夜里还很凉。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箱子里的旗袍是明天敬酒要穿的,现在也用不上了。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叫车。
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席墨白的。还有三条微信。
第一条:“你去哪了?”
第二条:“你听我解释行不行?”
第三条:“外面冷,你先回来。”
池念棠看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里。
车来了。
她上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穿婚纱的女人半夜拎着箱子跑出来很奇怪,但没多问,只是把暖风开大了些。
池念棠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
她盯着屏幕上“席墨白”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了挂断。
紧接着一条微信弹出来:“她叫沈栖迟,我爸战友的女儿,从小在我家长大,我拿她当亲妹妹。她刚才差点跳楼,我才——”
池念棠回了一条:“所以你就叫她宝贝?”
对面沉默了很久。
“我错了。你回来,我当面跟你说清楚。”
池念棠把手机塞回包里,没再回。
车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地往后退。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席墨白的时候,他站在公司楼下等客户,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出来,把咖啡递给她说:“池经理,你上次说喜欢喝美式,我顺路买的。”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真笨,顺路能顺到公司楼下来。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席墨白是真的笨,不会说情话,不会搞浪漫,情人节送花送的是康乃馨,还振振有词说“玫瑰放几天就蔫了,康乃馨能养半个月”。池念棠气笑了,但心里是暖的。
她以为笨一点没关系,实在就好。
可今天那声“宝贝”,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池念棠回了自己在城东的公寓。
这套房子是她婚前买的,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换了拖鞋,把箱子扔在玄关,走进厨房烧了壶水。
热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
席墨白的未接来电已经攒到了十三个。微信消息一串一串地往上冒。她没点开,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茶几上。
水开了,她给自己泡了杯茶。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回是语音通话请求,席墨白打的。
池念棠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反复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接了。
“池念棠!”席墨白的声音又急又哑,“你在哪?”
“你有事说事。”
“我去找你,你告诉我你在哪——”
“席墨白,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沈栖迟是我爸战友的女儿,她爸十年前因公殉职了,我妈把她接过来养了几年。后来她上大学搬出去了,但我们家一直把她当自己人。”
“她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男朋友劈腿,她站在阳台上想跳下去——”
“所以你叫她宝贝。”
“我从小就这么叫她!”席墨白急了,“她比我小五岁,我一直拿她当亲妹妹——”
“今天是什么日子?”
席墨白噎住了。
“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夜。”池念棠的声音很平,“你当着我的面,叫另一个女人宝贝。”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那是下意识的,我没想那么多——”
“你下意识的时候,心里第一个想的是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
池念棠喝了一口茶,觉得茶有点苦。
“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她没有别的朋友吗?”
“她……她在这边没什么亲人,从小有什么事都找我。”
“所以她最重要。”
“不是——”
“席墨白,你听我说。”池念棠把茶杯放下,“我不怪你关心她。她家里出事,你想帮她,这是人之常情。但你不该在电话里叫她宝贝,更不该在结婚当天晚上,为了她丢下我。”
“我没有丢下你——”
“你让我回来,你要去找她。这还不是丢下我吗?”
席墨白说不出话了。
“你先去处理她的事吧。”池念棠说,“她要是真想不开,你也放心不下。”
“念棠——”
“我挂了。”
“你别挂!”席墨白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你别这样,我害怕。”
池念棠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
“你害怕什么?”
“我怕你不要我了。”
池念棠闭上眼睛。
“席墨白,你把那边的事处理好。明天早上,你来这里找我,我们好好谈。”
“我现在就过去——”
“你先去把她的事处理了。”池念棠说,“你去了,我心里不舒服,但至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你不去,她真出了事,你这辈子过不去,我也过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
“还有。”
“你说。”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叫她宝贝。”
“我保证。”
“你叫一次,我走一次。走一次,就不会回来了。”
挂了电话,池念棠把杯子里的茶喝完,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整个人松了下来。镜子上全是雾气,她伸手抹了一把,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妆也花了。
她洗了脸,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闺蜜宋今朝的语音消息。
“池念棠!你大半夜给我发那个朋友圈什么意思?什么叫‘有些门走出去就不回头了’?你在哪?”
池念棠回了个“没事”。
宋今朝的电话秒打过来。
“你少给我来这套!你现在在哪?”
“我在城东公寓。”
“你新婚夜跑城东公寓干什么?席墨白呢?”
池念棠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宝贝”两个字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宋今朝沉默了五秒。
“你等着。”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宋今朝拎着两杯奶茶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拖鞋和羽绒服。
“你疯了吧大半夜跑出来。”池念棠接过奶茶。
“你才疯了吧!新婚夜一个人跑回公寓!”宋今朝挤进来,把羽绒服往沙发上一扔,“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池念棠又说了一遍。
宋今朝听完,气得直拍沙发。
“沈栖迟?就是那个席墨白家从小养到大的那个女的?”
“你知道?”
“我听席墨白提过一嘴,说家里有个妹妹。”宋今朝翻了个白眼,“妹妹?妹妹半夜打电话哭,哥哥喊宝贝?这什么兄妹情啊?”
“他说她差点跳楼。”
“她跳楼她打110啊,打你老公干什么?”
池念棠没说话。
宋今朝凑过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让他处理完那边的事,明天来谈。”
“你就这么放他去了?”
“不然呢?”池念棠看着她,“我不让他去,他留在这儿,心里想的还是那边。我要的是一个完整的人,不是站在我身边、心在别处的人。”
宋今朝看了她半天。
“池念棠,你真是我认识的最狠的女人。”
“我不是狠。”池念棠说,“我是太清楚了。这种事,退一步就退一辈子。”
【5】
席墨白去了沈栖迟那里。
沈栖迟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他跑上楼的时候,门虚掩着,推开一看,沈栖迟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哥。”她抬起头。
席墨白站在门口,没有像以前那样走过去拍她的头。他站在那儿,喘着气。
“你没事吧?”
“对不起。”沈栖迟的声音沙哑,“我不该那么晚给你打电话,我……我太难受了。”
“难受可以打电话,但是——”
席墨白停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你今天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新婚夜?”
沈栖迟愣了一下,低下头。
“我……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我也没想那么多。”席墨白说,“我接电话的时候,当着我老婆的面,喊了你一声宝贝。”
沈栖迟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老婆……她生气了?”
“她走了。”
沈栖迟抬头,眼圈又红了:“对不起,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席墨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挨着她,“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栖迟,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了。”席墨白点点头,“你不是小孩了。你遇到事,可以找我,可以找我帮忙,但你不能半夜打电话哭。你不能让我老婆觉得,你比我老婆还重要。”
沈栖迟咬着嘴唇。
“我知道你爸走得早,我妈把你接过来,我一直觉得你可怜,什么事都顺着你。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哥……”
“我是你哥。”席墨白看着她,“但你得知道,你嫂子才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
沈栖迟哭了。
席墨白没有像往常一样过去安慰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好好休息。明天该上班上班,该生活生活。那个劈腿的男朋友,分了就分了。”
“你不怪我?”
“我不怪你。”席墨白说,“但我怪我自己。”
他拉开门。
“以后有事,白天打我电话。晚上,找你嫂子。”
【6】
席墨白到城东公寓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
他按了门铃,等了半天,门开了。
池念棠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她看着他,没说话。
“我能进去吗?”
池念棠侧了侧身。
席墨白走进去,看见宋今朝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奶茶。宋今朝站起来,拿起羽绒服。
“行了,我走了。”她拍了拍池念棠的肩膀,“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了。
席墨白站在客厅里,看着池念棠。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说吧。”
席墨白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把她骂了一顿。”
“骂?”
“也不算骂。”席墨白搓了搓脸,“我跟她说清楚了,以后白天可以找我,晚上不行。有事找你嫂子。”
池念棠没说话。
“念棠,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接那个电话,更不该叫你听着我叫她宝贝。但你得知道,我真的没别的心思。”
“我知道你没别的心思。”池念棠说,“你要是真有别的心思,我连门都不会给你开。”
席墨白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走?”
“因为你的下意识里,她排在我前面。”
席墨白张了张嘴。
“你接电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安慰她。你叫她宝贝的时候,没有觉得不对。你让我回来,你要去找她的时候,你也没觉得不对。”
“我——”
“我不是怪你。”池念棠打断他,“你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你关心她是正常的。但你要明白,从现在起,你结了婚。你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我。”
席墨白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席墨白,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今天是我半夜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我哭着叫他宝贝,然后跟你说我要去找他,你怎么想?”
席墨白猛地抬头。
他盯着池念棠看了好几秒。
“我会疯。”
“对。”池念棠说,“我也会。”
她把奶茶放下。
“我今天走,不是因为我怀疑你和她有什么。是因为你的心,还没有从‘席墨白的家’搬到‘我们的家’里来。”
席墨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念棠,我错了。”
他握住她的手。
“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改。”
池念棠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圈红了,眼底全是血丝。她认识他三年,第一次看他这副样子。
“席墨白,我可以跟你回去。”
席墨白眼睛一亮。
“但你记住,今天这话我不是说着玩的。”池念棠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叫一次,我走一次。走一次,就不会再回来。”
“我记住了。”
【7】
第二天,池念棠跟着席墨白回了酒店。
行李还在酒店房间里,旗袍也还在箱子里。池念棠把旗袍拿出来,发现压出了褶皱,皱了皱眉。
“我拿去熨。”席墨白接过旗袍,转身就往外走。
池念棠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中午是回门宴。席墨白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给池念棠夹菜,给丈母娘剥虾。池念棠的父母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女婿挺周到。
只有池念棠知道,他是在赎罪。
晚上回到家,席墨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当着她的面把沈栖迟的备注改成了“沈栖迟(非急勿扰)”。
池念棠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要是不信,我以后晚上手机静音。”
“不用。”池念棠说,“你不用做到这个地步。你只要记住就行。”
“我记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栖迟没有再在晚上打过电话。偶尔白天打来,席墨白接起来,语气也正常了,就是正常的兄妹语气。
池念棠没再过问。
她不是那种揪着不放的人,但有些事,她记在心里。
一个月后,席墨白的妈妈过生日,喊他们回去吃饭。
席墨白家在城郊,一栋两层小楼。池念棠拎着蛋糕和保健品进门,看见客厅里坐着沈栖迟。
沈栖迟站起来,有些局促地叫了声“嫂子”。
池念棠点点头:“来了。”
席墨白的妈妈周玫从厨房出来,热情地拉着池念棠的手:“念棠来了,快坐快坐,妈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池念棠笑着应了。
饭桌上,周玫给沈栖迟夹菜,又给池念棠夹菜。席墨白的爸爸席建国坐在主位上,不怎么说话,闷头喝酒。
吃到一半,周玫突然说:“念棠啊,栖迟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爸,妈一直拿她当亲闺女待。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多照顾照顾她。”
池念棠放下筷子。
“妈,栖迟是墨白的妹妹,也就是我妹妹。该照顾的,肯定照顾。”
周玫点点头,又给沈栖迟舀了勺汤。
“栖迟啊,你也别老一个人闷着。之前那个男朋友分了就分了,回头让你嫂子给你介绍个好的。”
沈栖迟低着头:“谢谢阿姨。”
席墨白在旁边插了一句:“妈,栖迟的事让她自己处理,你别操心。”
周玫瞪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心疼她吗?”
池念棠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池念棠帮着收拾碗筷,周玫把她拉到一边。
“念棠,墨白跟我说了,你们结婚那天晚上闹了点不愉快?”
池念棠手上的动作没停:“一点小误会,过去了。”
“栖迟这孩子心不坏,就是从小被宠坏了。”周玫叹了口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妈,我没跟她计较。”池念棠把碗放进水池,“我和墨白挺好的。”
周玫看着她,欲言又止。
【8】
从席家出来,池念棠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席墨白开着车,偷偷瞄了她一眼。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别听她的。”席墨白说,“她就是心疼栖迟,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那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池念棠转过头看着他。
“席墨白,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因为婆婆心疼一个没爸的孩子就生气的人吗?”
“不是——”
“我生气的是,你妈说了那么多,你一句都没帮我。”
席墨白愣了一下。
“你说‘栖迟的事让她自己处理’,这话没错。但你妈让我多照顾她的时候,你但凡说一句‘念棠刚进门,别给她压力’,我就不用自己坐在那儿陪笑脸。”
席墨白沉默了。
“我不是要你跟你妈吵架。”池念棠说,“但你得让我知道,你站在我这边。”
“我站在你这边。”
“你说得容易。”
席墨白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她。
“念棠,我承认我笨。我从小就这样,我妈说什么我听着,栖迟有什么事我帮忙,我没想过那么多。但你跟我说了以后,我改了。”
“我知道你改了。”
“那你还要我怎么样?”
池念棠看着他。
“我不要你怎么样。我要你记住,从结婚那天起,我们才是共同体。你妈对也好,栖迟对也好,她们都是外人。先顾好我们,再去顾别人。”
席墨白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他重新发动车子。
“还有。”池念棠说。
“你说。”
“下次你妈再说让我照顾栖迟,你自己接话。别让我一个人扛。”
席墨白笑了一下。
“好。”
【9】
半年后,沈栖迟交了新男朋友。
是个老实巴交的工程师,姓方,叫方叙白。话不多,但人踏实。沈栖迟带他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席墨白打量了方叙白半天,问了三个问题。
“做什么工作的?”
“买房了吗?”
“对我妹好不好?”
方叙白一一答了。沈栖迟在旁边红着脸拉席墨白的袖子:“哥,你查户口呢?”
席墨白哼了一声:“我不得把把关?”
池念棠在厨房里切水果,听见客厅里的笑声,嘴角弯了弯。
周玫走进来,帮她摆盘子。
“念棠啊,栖迟这孩子,总算安定下来了。”
“挺好的。”
“之前那事,妈一直没跟你说。”周玫停了一下,“结婚那天晚上,是妈让栖迟给墨白打电话的。”
池念棠的手顿了一下。
“她那个男朋友劈腿,她哭得不行,妈看着心疼,就让她找墨白说说。没想到闹了那么大动静。”
池念棠把苹果摆好。
“妈,都过去了。”
“你不怪妈?”
“怪您什么?”池念棠看着她,“您心疼栖迟,我能理解。但墨白是我老公,他那天晚上做错了,他认了,也改了。这就够了。”
周玫看着她,叹了口气。
“墨白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池念棠笑了笑,端着水果出去了。
席墨白坐在沙发上,正跟方叙白聊天。看见池念棠出来,伸手接过果盘,顺手拿了块苹果塞进嘴里。
“你少吃点,一会儿吃饭了。”池念棠拍了他一下。
席墨白嘿嘿笑。
沈栖迟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突然说:“嫂子。”
“嗯?”
“对不起。”
池念棠看着她。
“以前是我不懂事。”沈栖迟的声音很轻,“我总觉得我哥是我的,后来才明白,他是你的。”
池念棠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水果。”
沈栖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10】
又过了一年,池念棠怀孕了。
席墨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天天围着她转,今天炖鸡汤明天煮鱼汤,把池念棠喂胖了整整一圈。
宋今朝来看她,捏着她的脸说:“池念棠,你这脸圆得跟盘子似的了。”
“滚。”
“我说真的,席墨白这是把你当猪养呢?”
池念棠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笑的。
席墨白在厨房里喊:“念棠,你想吃酸的还是辣的?”
“酸的。”
“好嘞!”
宋今朝凑过来:“你说,他是真变了吗?”
池念棠想了想。
“他本来就笨。”她说,“笨人有个好处,你教他一次,他记住了,就不会再犯。”
“那沈栖迟呢?”
“她有男朋友了,忙得很,哪有空理他。”池念棠摸了摸肚子,“再说了,席墨白现在满脑子都是他闺女,别人排不上号。”
“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感觉。”
宋今朝笑了。
“池念棠,你真是命好。”
“不是命好。”池念棠说,“是那天晚上,我拎着箱子走了。”
宋今朝看着她。
“如果我那天忍了,没有走,他现在还是那个接电话喊宝贝的席墨白。”池念棠说,“有些底线,一步都不能退。”
【11】
孩子出生那天,席墨白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
周玫和席建国都来了,沈栖迟也来了,方叙白跟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
护士出来的时候,席墨白第一个冲上去。
“生了,母女平安。”
席墨白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池念棠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席墨白扑过去握住她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念棠,你辛苦了。”
池念棠看着他哭成那样,笑了一下。
“闺女像你。”
席墨白哭得更厉害了。
周玫在旁边抱着孩子,眼睛也红了。沈栖迟凑过去看,小声说:“好小啊。”
池念棠躺在床上,看着病房里这一群人,突然觉得挺圆满的。
席墨白凑过来,在她耳边说:“念棠,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晚上走了。”他说,“你要是不走,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池念棠拍了拍他的手。
“行了,别哭了,丑死了。”
席墨白抹了把脸,傻笑。
【12】
孩子满月那天,池念棠收拾房间,翻出了那件旗袍。
旗袍已经洗干净了,挂在衣柜最里面。她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
席墨白走进来,看见她拿着旗袍。
“你还留着呢?”
“嗯。”
“那天晚上……”席墨白挠了挠头,“我以为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池念棠把旗袍叠好。
“我走,是因为你错了。我回来,是因为你认了。”她说,“席墨白,婚姻不是谁离不开谁,是我愿意给你机会。你要是不珍惜,我随时能走。”
席墨白从后面抱住她。
“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池念棠没说话,把旗袍放回柜子里。
窗外阳光很好,孩子在客厅里咿咿呀呀地叫。沈栖迟在视频电话里炫耀方叙白给她买的项链,宋今朝在群里发了一堆表情包,周玫在厨房里炖汤,席建国在阳台上浇花。
日子平平淡淡的,但池念棠觉得挺好。
她想起新婚夜那个拎着箱子走出去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她知道,如果不走,她这辈子都会记得那声“宝贝”,都会觉得委屈。
她走了,席墨白追了,她给了机会,他改了。
就这么简单。
婚姻里最怕的不是犯错,是犯了错还觉得理所当然。池念棠最庆幸的,就是席墨白不是那样的人。
他笨,但他认。
她狠,但她给。
这就是他们能走下去的原因。
【13】
孩子两岁的时候,沈栖迟结婚了。
婚礼上,沈栖迟穿着白纱,挽着方叙白的手走过来。席墨白坐在台下,眼睛红红的。
池念棠递给他一张纸巾。
“你哭什么?”
“我妹出嫁,我哭一下怎么了?”
池念棠笑了。
沈栖迟敬酒到这一桌的时候,端着酒杯看着席墨白和池念棠。
“哥,嫂子。”
席墨白站起来,拍了拍方叙白的肩膀。
“对我妹好点。”
“我会的。”
沈栖迟看着池念棠,眼圈有点红。
“嫂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晚上走了。”沈栖迟说,“你要是不走,我可能一直都不懂事。”
池念棠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好好过日子。”
沈栖迟点点头,挽着方叙白走了。
席墨白坐下来,握住池念棠的手。
“念棠。”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特别庆幸娶了你?”
池念棠看了他一眼。
“你天天说,烦不烦?”
“不烦。”席墨白嘿嘿笑,“我就要说。”
池念棠没理他,转头去看台上的新人。
灯光下,沈栖迟笑得很好看。方叙白站在她旁边,有点紧张,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池念棠想起自己和席墨白的婚礼。
那天席墨白也紧张,宣誓的时候把“我愿意”说成了“我可以”,底下笑成一片。她当时也笑,但心里是甜的。
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她以为这段婚姻可能就完了。
好在,席墨白追回来了。
好在,她给了机会。
【14】
席墨白四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急性胰腺炎,半夜送进医院,直接进了ICU。池念棠守在病房外面,三天三夜没合眼。
周玫来了,沈栖迟也来了,宋今朝天天送饭。
第四天,席墨白转到了普通病房。池念棠进去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
“念棠。”
“别说话。”
“我以为我要死了。”
池念棠握住他的手。
“你死了,我跟闺女怎么办?”
席墨白笑了一下,扯得伤口疼,龇牙咧嘴的。
“所以我不敢死。”
池念棠瞪了他一眼,眼泪掉下来。
席墨白抬手给她擦眼泪。
“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以后再敢半夜吃烧烤,我跟你没完。”
“不敢了不敢了。”
池念棠坐在床边,看着他。他老了,鬓角有白头发了,眼角也有皱纹了。但这个人还是那个人,笨嘴笨舌的,但心里有她。
“席墨白。”
“嗯?”
“你记不记得新婚那天晚上?”
“记得。”席墨白的声音有点虚,“我喊栖迟宝贝,你拎着箱子走了。”
“你当时怕不怕?”
“怕。”席墨白看着她,“我怕你不要我了。”
池念棠握紧他的手。
“我差点就不要你了。”
“我知道。”
“但你追回来了。”
席墨白笑了一下。
“我追回来了。”
【15】
席墨白出院那天,池念棠开车去接他。
路过城东公寓的时候,席墨白突然说:“停一下。”
池念棠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
“那套公寓,你还留着吗?”
“留着呢。”
“别卖了。”席墨白说,“留着吧。”
“留它干什么?”
席墨白看着那栋楼,半天没说话。
“留它,提醒我。”他说,“提醒我,我差点把你弄丢了。”
池念棠看着他的侧脸。
“行。”她说,“留着。”
车子重新发动,往家的方向开。
家里有闺女在等着,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平平淡淡的日子。
池念棠握着方向盘,突然觉得这一路走来,挺不容易的。
新婚夜那声“宝贝”,她记了一辈子。
但她更记得的,是席墨白后来的每一个晚上,手机响了,他先看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尊重,有在乎,有他笨拙但真诚的爱。
这就够了。
婚姻里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不过是你犯错我走,你认错我回,你改了我信,你老了我陪。
池念棠想,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拎着箱子走。
因为有些底线,一步都不能退。
但她也知道,她一定会回来。
因为有些人,值得给一次机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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