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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器还是原来那个,点火声像咳嗽。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滴着水,光脚踩在地板上,身上什么都没裹。客厅灯很亮,电视开着,我在沙发上看手机。她从我面前走过去,去冰箱拿水。我愣了一下,说,你能不能注意点边界。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看我,说,这是我家。我说,房子是共同财产。她放下水瓶,去卧室,过了两分钟,把那份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A4纸,第三页,第十七条,我用手指按住,她指着下面一行小字:双方确认,离婚后互不干涉对方生活方式。她手指点在那行字上,指甲没剪,敲了两下。我没说话。她把协议抽回去,叠好,放回卧室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那个抽屉以前放的是避孕套。

今年三月十一号,我们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房子是二零一七年买的,总价一百八十七万,首付五十六万,她家出了三十万,我家出了二十万,剩下六万是我们俩攒的。贷款每个月还六千四,还了七年。离婚协议写了,房子归她,她给我补偿款四十二万。分三年付清,每年十四万,第一笔在六月三十号之前。车归我,那辆二零一九年的轩逸,跑了九万公里,二手估价五万八。存款不多,一共七万三,她拿四万,我拿三万三。没有孩子。没有宠物。结婚照在离婚那天晚上,她拿剪刀把中间剪开,她那一半扔了,我那一半塞在书柜最底层,上面压着一本二零一八年的黄页。

离婚原因写的是性格不合。真正的原因是谁也没说。从去年九月开始,她换了手机密码。十月,她说加班,我打她办公室座机,没人接。十一月,我在她大衣口袋里发现一张电影票,晚上九点四十的场次,两张。我问她跟谁,她说跟同事。我说哪个同事,她说你不认识。十二月,她洗澡开始把手机带进浴室。二零二五年一月,我提出离婚。她说好。没有吵。没有摔东西。她妈打电话来劝过两次,第一次说你们再想想,第二次说房子不能给他。后来就不打了。

三月十一号那天办完手续,我们还是在同一个房子里住。因为房子还没过户,贷款还没还完,银行说要等结清才能更名,或者走转按揭,她一个人的收入不够,银行不批。中介说要么提前还贷,要么等三年后卖房分钱。她拿不出四十二万给我,我也拿不出钱提前还贷。所以我们签了一份补充协议,在律师楼签的,一千五百块律师费,AA。补充协议写,在房子过户或出售之前,双方继续共同居住,分房睡,互不干涉。水电燃气物业费对半。她住主卧,我住次卧。厨房共用,冰箱分层,她那一层贴了蓝色标签,我那一层贴了绿色。洗衣机每周一三五她用,二四六我用,周日空着。

四月六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的手机弹出一条银行短信。银行卡支出三千八百块。我点进去看,是她的医保代扣。离婚的时候我们说好,她的社保医保她自己交,我的我自己交。但从四月开始,她的医保从我的卡里扣。我查了记录,三月也扣了,三千八百,二月也扣了,三千八。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她的社保就断缴了,医保也跟着断了。她没跟我说。四月七号早上,我在厨房煮面,她进来拿牛奶。我说,你的医保怎么从我卡里扣。她说,我绑的是你的卡,忘了换。我说,你社保断了多久。她说,三个月。我说,为什么不断。她说,没钱。我说,你那四万存款呢。她说,花了。我没再问。她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杯子是结婚时买的,一对,上面印着两个人的姓,她那个姓的杯口崩了一个角。

四月九号,我打了银行客服。客服说,代扣协议是二零二零年签的,绑定的是我的储蓄卡,扣款项目是医保灵活就业缴费。我说,能解绑吗。客服说,需要本人带身份证到柜台办。我说,她不去行不行。客服说,那扣款会继续。我挂了电话。四月十号,我去柜台。柜员是个男的,戴眼镜,敲了键盘,说,这个代扣协议是双方签字的,单方面解不了。我说,离婚了。他说,离婚证带了吗。我说,没带。他说,带了也解不了,要双方到场。我说,那怎么办。他说,你让她自己交,或者你把卡里的钱转走。我说,那她医保断了。他说,那是她的事。他压低嗓音,说,你不如把这张卡销了,重新办一张。我说,那她扣款失败呢。他说,失败就失败,跟你没关系。我没销。我出了银行,站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烟是红塔山,十二块一包。我抽了半根,掐了,扔进垃圾桶。

四月十四号,晚上九点零三分,她洗澡。水声响了二十分钟。我在次卧,门关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说有人想看房,问方不方便。我没回。水声停了。过了两分钟,我听见她开门,脚步声从卫生间到客厅,再到冰箱。我打开次卧门,看见她光着身子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我站在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说,你穿上衣服。她说,你管得着吗。我说,这是公共区域。她说,协议写了,互不干涉。我说,那你也别从我的卡里扣钱。她说,那是两回事。我说,怎么是两回事。她说,钱是钱,身体是身体。我说,你这样我怎么住。她说,你不住可以搬。我说,房子还没过户。她说,那你就忍着。她进了主卧,门没关。我站在客厅,电视还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影,音量调到八。我拿起遥控器,关了。屏幕黑下去,映出我的脸。

四月十七号,我换了一把锁。次卧的锁。原来的锁是二零一七年装的,球形锁,钥匙丢了两年,一直没换。我买了新锁芯,三十五块,十字钥匙。装上之后,我把旧锁芯扔进垃圾桶。她晚上回来,试了试次卧的门,拧不动。她敲我的门,说,你换锁了。我说,嗯。她说,为什么。我说,安全。她说,你防谁。我说,不防谁。她说,你就是防我。我说,随你怎么想。她站了一会儿,走了。我听见她回主卧,关门,声音很轻。

四月二十号,她妈来了。我没开门,在次卧听。她妈在客厅说,你这样不行,离了婚还住一起,像什么话。她说,房子没过户,我能怎么办。她妈说,那你也不能光着出来。她说,我在自己家,我愿意。她妈说,你让他看见,你不亏吗。她说,他看了又怎样,他还能干什么。她妈说,你赶紧把房子卖了,分他钱,让他走。她说,卖了我住哪。她妈说,回娘家。她说,我不回。她妈说,那你当初离什么婚。她没说话。她妈待了半小时,走了。门关上之后,我听见她在客厅哭。哭声不大,像鼻子堵了。我没出去。

四月二十五号,我去了派出所。我问民警,她断社保,从我的卡里扣钱,算不算盗刷。民警说,你们是离婚关系,代扣协议是你们自己签的,不算盗刷。我说,那她光着出来,算不算性骚扰。民警说,她是在自己家里,你又没跟她住一个房间,很难认定。我说,那我们住一起。民警说,你们签了协议,自愿同住,这个我们管不了。我说,那我怎么办。他说,你搬走,或者让她搬走。我说,房子还没过户。他说,那是民事纠纷,你去法院。我出了派出所,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熟人作案占入室盗窃的百分之六十七。我看了两秒,走了。

四月二十七号,我去法院。立案庭的法官说,你要起诉什么。我说,排除妨害。她说,你是产权人吗。我说,是。她说,她也是。我说,那怎么办。她说,你们要么协商,要么卖房。我说,她不同意卖。她说,那你起诉分割共有财产,但前提是贷款结清或者银行同意。我说,银行不同意。她说,那没办法。我说,那她光着出来。她说,这个不归法院管。我说,那归谁管。她说,归你们自己管。她让我填了一张表,诉前调解。我填了,交了二十块。调解员给我打电话,说对方不接电话。我说,那算了。她说,那你就等。等什么,她没说。

五月三号,我把社保断了。我自己的。我去了社保局,排了四十分钟队,柜台的小姑娘说,你确定要断吗,断了医保下个月就不能用了。我说,确定。她说,那你填这张表。我填了,签字,日期写二零二六年五月三号。她盖了章,把回执给我。我出了社保局,天很热,三十一度。我站在公交站,手机响了,是银行的短信,支出三千八百块,医保代扣。她的。我盯着短信看了十秒,把手机塞回口袋。公交车来了,我没上。我走回家的,走了四十分钟,到家的时候衬衫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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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七号,晚上十一点,她在洗澡。水声很大。我坐在次卧,门锁着。手机弹出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代扣失败,余额不足。我查了一下,卡里只剩两百三十块。我把钱转走了。水声停了。我听见她开门,脚步声从卫生间到主卧,门关上了。没有去冰箱。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把新锁。钥匙插在锁孔上,我没拔。我想,这把锁能挡住什么呢。她要想进来,可以敲门,可以踹门,可以找开锁的。我锁住的,可能只是我自己。

六月三十号,第一笔补偿款到期。她没给。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说,十四万。她回,没钱。我说,那你去借。她说,借不到。我说,那卖房。她说,不卖。我说,那你搬走。她说,不搬。我没再回。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二零二六。文件夹里还有离婚协议、补充协议、银行流水、社保回执。我把它们打印出来,一共四十七页,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放在书柜最底层,压在那一半结婚照上面。

七月十二号,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你跟她还有联系吗。我说,住一起。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搬回来吧。我说,房子的事没完。她说,你图什么。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爸血压高了。我说,我过两天回去。挂了电话,我去厨房倒水。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她写的,提醒我交物业费。物业费一个月三百二,我交了六月的,她没交。便签上写,你的那份我已经转了,你查一下。我查了,没转。我没问。我把便签撕了,扔进垃圾桶。

八月四号,我换了主卧的锁。趁她上班。我找了开锁的,一百二,换锁芯,配三把钥匙。我把其中一把放在鞋柜上。她晚上回来,开门,没拧动。她给我打电话,说,你换锁了。我说,嗯。她说,你凭什么。我说,房子是共同财产。她说,协议写了,我住主卧。我说,协议也写了,互不干涉。她说,你这是报复。我说,随便。她说,你开门。我说,你自己找开锁的。她挂了。过了四十分钟,开锁的来了,开了门。她进了主卧,没再出来。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鞋柜上的钥匙没了。她把主卧的锁也换了。

八月十号,中介带人来看房。她在家,穿着睡衣,没化妆。看房的人是一对年轻夫妻,转了一圈,问了价格,走了。中介说,他们嫌贵。我说,降五万。中介说,你一个人能定吗。我说,不能。他说,那你跟她商量。我说,商量不了。他说,那你们这样耗着,房子越来越旧,价格越来越低。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们到底谁说了算。我说,谁都不算。他走了。她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烟是细支的,南京。她以前不抽烟。我站在客厅,闻见烟味飘进来,没说话。她把烟掐了,扔进花盆。花盆里那棵绿萝早就死了,只剩干土。

八月十九号,我收到法院的传票。她起诉了,要求分割房产。诉讼请求写,判令被告协助原告办理房屋过户手续,原告支付被告补偿款四十二万。开庭时间定在九月十五号。我把传票放在餐桌上,她回来看见了,没动。第二天早上,传票还在那,上面多了一个咖啡杯的印子。我把传票收起来,放进文件袋。

九月十五号,开庭。法官问,你们同意调解吗。她说,同意。我说,同意。法官说,怎么调。她说,房子归我,我给他四十二万,分三年。我说,我要一次性。她说,我没钱。我说,那你卖房。她说,不卖。法官说,你们回去再商量。休庭。出了法院,她往左走,我往右走。走了十步,我回头,她没回头。

九月二十号,我在次卧收拾东西。衣柜最上层有一个纸箱,里面是结婚时的东西。请柬、喜糖盒、红包壳、一本相册。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二零一七年十月,我们在新房阳台上拍的,她穿着我的衬衫,光着腿,笑。我把相册合上,放进纸箱,用胶带封了。胶带是透明的,三块钱一卷。我把纸箱搬到客厅,靠墙放着。她回来,看见纸箱,说,你要搬。我说,嗯。她说,搬哪。我说,找房子。她说,那房子的事。我说,法院判吧。她说,你走了,贷款怎么办。我说,我还。她说,你还得住吗。我说,不住也得还。她说,那你图什么。我说,不图什么。她站了一会儿,进了主卧。

九月二十五号,我搬走了。租了一个单间,一千八一个月,押一付三,七千二。中介费九百。我刷的信用卡。搬家那天,我叫了一辆货拉拉,一百六。东西不多,两个箱子,一个行李箱,一台电脑。我把次卧钥匙放在鞋柜上,旁边放了那张补办的新银行卡。卡是九月十号办的,换了一家银行,代扣协议没转过来。我把旧卡销了。柜员问我,确定销吗。我说,确定。她说,那余额呢。我说,取出来。她说,两百三十块。我说,嗯。她递给我两张一百,一张二十,一个五块,三个一块。硬币我揣进口袋。出了银行,我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两块。找了三块。我把硬币放进裤兜,走路的时候响。

十月一号,我回了趟那个房子。拿一份落下的文件。用旧钥匙开的门。她不在。客厅很干净,冰箱上贴了新的便签,是物业费的单子。主卧门关着。次卧门开着,里面空了。床板露出来,上面有一层灰。我拿了文件,出门。锁门的时候,钥匙拧不动。我试了三次,第四次才拧动。我把钥匙拔出来,塞进兜里。下楼的时候,电梯门关上,我看见自己映在电梯门上的脸,模糊的。

十月三号,医院缴费单打出来。我陪我爸去看病,高血压,拿药。缴费窗口的护士说,医保卡里没钱了。我说,断缴了。她说,那自费。我刷的银行卡,三百二十七块六。单子打出来,我折了两折,放进钱包。钱包里还有那张销户的回执,两百三十块的取款记录。我把回执扔了。出了医院,我爸说,你瘦了。我说,没有。他说,你妈做了饭,回去吃。我说,好。他走在前面,背有点驼。我跟在后面,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这个月的贷款,六千四,扣款成功。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口袋里的硬币还在,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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