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的门刚关上,医生把检查单往桌上一放,没先看我,反而抬眼往门外瞟了一下。

我坐在检查床边上,裤腿还卷着,袜子脱了一只,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刚才抽完血的胳膊还压着棉球,心里正盘算着晚上回家怎么跟妻子说,体检一切正常,不用她总念叨我睡得晚、吃得不规律。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细框眼镜,手指在检查单边缘敲了两下,忽然压低声音问我:“你知道你妻子的真实身份吗?”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还笑了一下:“什么身份?她就是我太太啊。”

医生没笑。她把笔帽按上,又按开,再按上。那两声“咔哒”在安静的诊室里特别清楚。

“我是说,”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她到底是谁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棉球从胳膊上滑下来,掉在白大褂的下摆上,我都没顾上捡。

我和她认识九个月,结婚四个月。她今年五十六岁,我二十八。我硕士刚毕业,从国内过来,连这边的工卡都还没办下来,她已经在这座城市有房子,有车,有自己的生意。

朋友都说我走了大运。我自己也这么觉得,直到今天上午,直到这间诊室,直到医生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是去年秋天来的加拿大。读了两年授课型硕士,毕业时赶上国内就业难,导师说这边有个一年的研究项目可以过渡,我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留了下来。

说是过渡,其实心里慌得很。房租贵,物价贵,找工作处处要本地经验,我一个刚毕业的外国人,连说英语都还带着口音,哪来的本地经验。

认识她是在一个社区的免费法律讲座上。我那时候正为工签的事发愁,听说有免费咨询,下了课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赶过去。人很多,我挤在后排,手里攥着一张写满问题的纸。

她就坐在我旁边。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看着很精神,不像来蹭免费讲座的人。我当时还想,这么体面的老太太,怎么也来这种地方。

后来才知道,她是主办方邀请来的嘉宾,下半场要上台讲几句关于新移民创业扶持的内容。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手里的纸杯没拿稳,半杯温水洒在了她的大衣袖子上。我吓得赶紧道歉,掏出纸巾去擦,又怕越擦越糟,手都在抖。

她反而笑了,说没关系,这件衣服本来就该洗了。她问我是不是刚毕业,是不是在找工作。我那阵子正憋着一肚子难,被她一问,差点没忍住,就把自己的情况大概说了说。

她听得很认真,还问了我学的什么专业,论文做的什么方向。末了她给我留了个邮箱,说她公司那边有个助理的位置空缺,要是我不嫌弃,可以把简历发过去试试。

我当时以为她就是随口客气。回去之后想了三天,还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把简历发了过去。

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了回复。约我去她办公室面谈。

那是我第一次进市中心的写字楼。电梯升到二十三楼,玻璃门推开,前台小姐站起来跟她打招呼,叫她“Ms. Hale”。我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觉得自己像个误闯进来的人。

那次面谈聊了两个小时。她问得很细,从我的课程问到实习,从国内的大学问到家里的情况。我老老实实都答了,没敢吹一句牛。

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试用期三个月,薪水比我预想的高了快一倍。还说如果做得好,后面可以帮我办工签。

我从写字楼出来,站在路边给国内的爸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说太好了,终于熬出头了。我爸在旁边说,要好好干,别辜负人家的信任。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遇上贵人了。

工作之后我才发现,她的公司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做的是进出口贸易,手下有二十多个人,业务横跨好几个国家。她平时话不多,但做事极利落,公司里的人都怕她。

我作为她的助理,每天跟在她身边,帮她整理文件,安排行程,有时候也陪她去见客户。她教了我很多东西,怎么看合同,怎么跟人谈判,怎么在酒桌上既不得罪人又不喝多。

我那时候对她是真的佩服。一个女人,在异国他乡打拼出这么大一份家业,得吃多少苦。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我入职第二个月,我发烧,在家躺了两天,没去上班。她早上打了个电话问情况,中午就亲自开车过来了,带了汤,带了药,还带了个温度计。

她坐在我出租屋的床边,伸手摸我额头的时候,我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那间出租屋很小,只有十几平米,墙皮都有点掉了。她穿着剪裁合体的套装,坐在我那张吱呀乱响的椅子上,一点都不嫌弃。

我当时就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后来她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是下班顺路,有时候是周末说要带我去见个朋友,见见世面。她带我去吃很贵的餐厅,去看话剧,去郊外的酒庄品酒。我一开始特别拘谨,总觉得花她的钱不好,想抢着买单,可那些地方一顿饭就是我小半个月的工资,我根本抢不起。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每次都笑着说,算公司招待,走公账。可我心里清楚,哪有那么多公账好走。

表白是在我试用期刚过的那天晚上。她带我去了一家山顶的餐厅,能看见整座城市的夜景。她举起酒杯,说恭喜我转正,然后忽然看着我说:“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手里的叉子“当”的一声掉在盘子上。

我不是没感觉到她对我好。可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她比我大二十八岁,大得都能当我妈了。我一个刚毕业的穷学生,她是身家丰厚的女老板,这怎么可能。

我当时结结巴巴的,说了一堆什么我配不上、我还年轻、我没想过之类的话。

她也没逼我,只是放下酒杯,很平静地说:“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可以想想,想清楚了再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一夜没睡。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她的好,想我们之间的差距,想别人会怎么看我,想我爸妈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天亮的时候,我给我最好的朋友发了条消息。他在国内,跟我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我把事情大概跟他说了一下,问他我该怎么办。

他过了很久才回我,说:“你先问问你自己,你喜不喜欢她?别想钱,别想身份,就想这个人,你愿不愿意天天跟她在一块儿。”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喜欢吗?

好像是喜欢的。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特别踏实。她不像我以前谈过的那些小姑娘,总闹脾气,总让我猜。她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安排好,我只要跟着她走就行。

我从小就累。家里条件一般,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我从初中开始就知道,什么都得靠自己考,靠自己挣。我从来没体会过,被人这么护着、这么捧着是什么滋味。

那天下午,我去了她办公室。我站在她办公桌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愿意。”

她从桌子后面绕过来,抱住了我。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很好闻。

谈恋爱的那几个月,是我长这么大最轻松的日子。不用再为房租发愁,不用再为工签焦虑,不用再每天盯着招聘网站投简历投到半夜。

她对我真的好。给我买衣服,买手表,带我去旅行,说要让我见见世面。她也尊重我,从来不在我面前摆老板的架子,什么事都跟我商量。

唯一让我有点不舒服的,是她从不跟我提她的过去。

我问过她一次,年轻的时候是做什么的,怎么来的加拿大。她当时正在切水果,刀顿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就是普通人家出来的,早年来这边读书,后来就留下了。

我再问,她就岔开话题。

还有一次,我翻家里的旧相册,想看看她年轻时候的样子。结果翻了半天,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都没有,所有照片都是最近五六年的。

我问她以前的照片呢,她说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我当时没多想。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过去嘛,也许她有什么伤心事。

结婚是她提的。

去年圣诞节,我们在她家里吃晚饭。她拿出一枚戒指,放在我面前,说:“我们结婚吧。”

我又慌了。我说这太快了,我们才在一起几个月,而且我还没跟我爸妈说。

她坐在我对面,很认真地说:“我知道我们年龄差得大,别人可能会说闲话。但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结婚之后,我的就是你的,你不用再那么辛苦。工签的事也能快点办下来,以后你想读书也好,想自己做点什么也好,我都支持你。”

她说得很诚恳。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点犹豫慢慢就散了。

我给我爸妈打了个视频电话,吞吞吐吐地把事情说了。我妈当时就哭了,说我疯了,说我是不是被人骗了。我爸气得直接挂了电话。

后来我又打了好几次,跟他们解释,说她是个好人,对我是真心的。我妈哭着说,你从小就懂事,怎么长大了反而糊涂了,她比你大那么多,等她老了,谁照顾谁啊。

我那时候被爱情冲昏了头,根本听不进去。我说年龄不是问题,我愿意照顾她。

大年初一,我跟她去领了证。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就我们两个人,在市政厅签了个字。出来的时候,她挽着我的胳膊,笑着说,以后你就是我老公了。

我也笑。可笑着笑着,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婚后的生活,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有多好。

她把市中心那套大房子收拾出来一间给我当书房,说我可以在家看看书,学学东西。家里有个钟点工,每天来打扫卫生、做饭,我什么都不用干。

她给我办了副卡,让我随便花。可我花得很少。我总觉得,花女人的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朋友们都羡慕我,说我少奋斗三十年。每次聚会,他们都拿我开玩笑,说我是吃软饭的。我知道他们没恶意,可听多了,心里还是不舒服。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婚后的夫妻生活。

她今年五十六岁了,可在那方面,需求特别强。刚结婚那一周,几乎天天晚上都要,有时候早上起来还要一次。我算了算,那七天里,足足有二十六次。

我年轻,身体好,可也架不住这么频繁。有一次我实在累了,跟她说能不能歇一天。她当时没说什么,可转过身去,半天没理我。

我后来就不敢说了。她要,我就配合。我总觉得,她对我那么好,我连这点事都满足不了她,也太没用了。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她从不让我碰她的手机。晚上睡觉,她手机都放在枕头底下,而且永远是静音。有一次她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进来一条消息,屏幕亮了一下,我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只看到“老地方见”几个字。

她出来之后,我问她是谁发的。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很自然地说,是公司的合伙人,有个急事要商量。

我说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她说不用,明天再说。

可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走了两个小时。

我不是没怀疑过。可每次我一怀疑,就会骂自己,她对我那么好,我怎么能这么想她。

直到今天。

直到医生那句“你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

我坐在诊室里,盯着医生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有点怜悯的神色。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紧:“医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她怎么了?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摇了摇头,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她顿了顿,把检查单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跟她在一起,你自己多小心。”

我更懵了:“小心什么?”

医生抿了抿嘴,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自己去查吧。有些事,我不方便说。你查了就知道了。”

说完,她就站起身,把门打开,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拿着检查单,走出了诊室。

妻子就在外面的休息区坐着,手里拿着一杯热水。看见我出来,她站起来,笑着问:“怎么样?都正常吧?我就说你没事,就是自己吓自己。”

她伸手过来,想接我的检查单。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一点。

“怎么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我赶紧挤出一个笑,把检查单递过去:“没事,都正常。就是刚才抽完血,有点晕。”

她接过检查单,低头看了看,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挽住我的胳膊,说:“走吧,回家。我让阿姨炖了你爱吃的汤。”

她的手很暖,挽着我的胳膊,力度刚好。

可我却觉得,浑身都凉。

从医院出来,她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车里放着她常听的古典音乐,旋律很舒缓。

可我一个音符都听不进去。

我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不仔细看,看不出是五十多岁的人。她开车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着前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档位上。

我认识她快一年了。

我以为我了解她。

可今天医生的两句话,像一根针,把我心里那层自以为是的窗户纸,一下就捅破了。

她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要嫁给我?

她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车子驶进车库,熄了火。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也对她笑了一下。

“没什么。”我说,“就是在想,晚上吃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指很软,带着淡淡的护手霜的味道。

“傻样。”她说,“不是说了吗,阿姨炖了汤。都是你爱吃的。”

我点点头,推开车门下车。

脚踩在车库的水泥地上,我忽然想起医生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种怜悯的、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从这间诊室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和她之间,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我还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的汤,我一口都没喝出味道。

阿姨炖的是玉米排骨汤,放了我以前说过爱吃的枸杞。汤盛在白瓷碗里,冒着热气,香气飘得满餐厅都是。妻子坐在我对面,一边给我夹排骨,一边说今天超市的玉米特别新鲜,是她亲自挑的。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

她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说没事,就是下午抽了血,有点累。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让阿姨明天再炖只鸡,给我补补。

我抬起头,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很柔和。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吃饭的样子很优雅,喝汤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这一年多,我每天都看着这样一张脸。

我以为我知道她是谁。

一个温柔、有钱、比我大二十多岁、却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女人。一个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伸手拉了我一把的女人。

可现在,我忽然发现,我连她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吃完饭,她去书房处理事情。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我以前爱看的新闻节目。可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医生的那句话。

“你知道你妻子的真实身份吗?”

“跟她在一起,你自己多小心。”

“你自己去查吧。”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

我想搜她的名字。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按不下去。

我怕。

我怕搜出来的东西,是我承受不了的。

我更怕的是,我搜了,就等于承认,我对这个睡在我身边的女人,一无所知。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就在我旁边,呼吸很均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是白的。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是在一个华人商会的酒会上。我那时候刚毕业,找工作不顺利,语言也还没完全过关,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一个老乡拉我去蹭酒会,说能认识人,说不定能找到工作。

我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杯免费的香槟,不敢跟人说话。

是她主动走过来的。

她端着一杯红酒,笑着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我当时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是。

她笑了起来,说我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学生。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她问我学什么专业,来加拿大多久了,习不习惯。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很认真,不像别的有钱人那样,眼神飘来飘去。

酒会结束的时候,她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如果我找工作遇到困难,可以找她聊聊。

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客气话。

没想到,半个月后,我真的走投无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居然接了。

她请我吃饭,听我讲了我的处境。然后她说,她正好缺一个助理,问我愿不愿意先做着,薪水不高,但够我生活。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后来的事,就像做梦一样。

我搬进了她的房子。她给我买衣服,给我报语言班,带我去见她的朋友。她对我好,好得让我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再后来,她跟我说,她喜欢我。

她说她一个人过了很多年,想找个伴。她说我年轻,踏实,跟我在一起,她觉得很安心。

我犹豫过。

我们差了二十多岁。她有钱,我没钱。她是本地人,我是个连身份都还没搞定的留学生。

可她对我太好了。

好到我没法拒绝。

结婚是她提的。

她说,结婚以后,我可以申请配偶移民,就不用再担心身份的问题了。她说她的钱,以后都是我的。她说她会照顾我,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答应了。

说我不图她的钱,是假的。

可我也真的喜欢她。

喜欢她的温柔,喜欢她的从容,喜欢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的那种笑意。

我以为我捡了个大便宜。

我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可现在,我躺在她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只觉得浑身发冷。

医生为什么要那么说?

她到底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公司。

出门前,她吻了吻我的额头,说今天晚上有个晚宴,让我陪她一起去。她已经让阿姨把我的礼服找出来了。

我点点头,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在家里坐了半天,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是我在加拿大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他比我大十岁,来加拿大快二十年了,开了一家小餐馆,见多识广。我刚过来的时候,没少受他照顾。

结婚的时候,我请他当过证婚人。

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的,“怎么着,婚后生活太滋润,终于想起老朋友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听出不对劲,语气沉了下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老周,你出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我们约在他餐馆后面的小办公室里。

他给我泡了一杯茶,坐在我对面,盯着我看:“说吧,什么事?跟你老婆吵架了?”

我摇摇头。

我把昨天体检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包括医生说的那两句话,包括我当时的反应,包括我一晚上没睡着。

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才慢慢说:“其实,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我一直没敢说,怕你觉得我嫉妒你,怕你觉得我见不得你好。”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什么话?”我问。

他看着我,说:“你不觉得,这事太巧了吗?你刚毕业,走投无路,就碰上这么一个有钱的女人,对你一见钟情,还非要嫁给你。你想想,她图你什么?图你年轻?图你没钱?图你连英语都说不利索?”

我喉咙发紧。

这些话,不是没人在我背后说过。

可我一直以为,那是别人嫉妒。

“她……她对我很好。”我说,声音有点虚。

“我知道她对你好。”老周说,“不好能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不好能给你买车买房?可兄弟,你得想想,这好的背后,是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你跟她结婚快一年了吧?你见过她家里人吗?你知道她以前是干什么的吗?你知道她的钱是怎么来的吗?”

我愣住了。

我确实不知道。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她的家人。我问过一次,她说她父母都不在了,也没有兄弟姐妹。她说她是独生女,从小一个人长大。

我信了。

她的生意,我也从来没插手过。她说她做的是进出口贸易,具体做什么,我不懂,也没问过。她每个月给我零花钱,够我花,我就觉得挺好。

“那她……她能有什么问题?”我问。

老周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就直接告诉你了。可兄弟,我在这边待了二十年了,有些事,我见得多了。那些有钱的本地人,没几个是简单的。尤其是像她这样,一个女人,能攒下这么大家业的,更不简单。”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你记不记得,结婚前,我让你查一查她的底细?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你相信她,说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想起那时候的事,脸有点发烫。

那时候我正被爱情冲昏头脑,老周跟我说这些,我还跟他吵了一架,说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问。

老周想了想,说:“你先别慌。医生不是让你自己查吗?你就查。不过你别明着来,别让她发现了。你先从身边的事查起。比如她的公司,她的财产,她以前的经历。”

“可我……我不懂怎么查。”我说,“而且,我英语也不好,很多东西我都看不懂。”

这是实话。

我虽然硕士毕业,可英语一直是我的弱项。平时日常交流还行,真要查什么法律文件、公司注册信息,我根本摸不着门道。

老周叹了口气:“也是。这样吧,我认识一个人,是做私家侦探的,华人,收费不高,口风也紧。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私家侦探?

事情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我犹豫了。

“怎么?不敢?”老周看着我,“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现在不是谈恋爱,你是结婚了。你跟她是夫妻,她的事,你有权知道。万一她真有什么事,你是她丈夫,你跑不掉的。”

他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想起医生说的“你自己多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她骗我钱?

可我没钱。

小心她害我?

可她为什么要害我?

我想不通。

从老周的餐馆出来,我沿着街边走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我脸疼。

我掏出钱包,里面有我和她的合照。是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很开心。我站在她旁边,像个愣头青,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那时候的我,真的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把照片塞回钱包,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可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回到家的时候,阿姨正在打扫卫生。

看见我回来,她笑着说:“先生回来了?太太刚才打电话回来,说晚上的晚宴,让您下午早点准备,她会提前回来接您。”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我走上楼,进了书房。

这是她的书房。平时她不让我随便进,说她工作的时候需要安静。我也很自觉,从来没进来过。

可今天,我鬼使神差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落地窗边放着一张很大的办公桌。桌上很整齐,放着一台电脑,几本书,还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她的照片,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站在一栋很漂亮的房子前面,笑得很灿烂。

我走过去,拿起相框看了看。

照片背面什么都没写。

我放下相框,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

抽屉里很整齐,放着一些文件、笔、还有几本笔记本。

我翻了翻,都是一些生意上的文件,我看不懂。还有几本笔记本,上面写的都是英文,字迹很潦草,我也看不太明白。

我把东西放回原位,关上抽屉。

我走到书架前,看着上面的书。

大多是经济类、法律类的书,还有一些小说。

我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

书里夹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有点发黄了。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一个院子里。女人长得很漂亮,眉眼间跟妻子有点像。小孩很小,大概只有一两岁,看不清脸。

我心里一动。

这是谁?

是她小时候吗?抱着她的,是她妈妈?

可她不是说,她父母都不在了吗?

我把照片放回书里,把书插回书架。

我站在书架前,心跳得很快。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可我知道,我必须找到点什么。

不然我会疯的。

我又翻了翻别的书,没再找到什么。

我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阿姨正在楼下擦楼梯扶手,看见我下来,抬头问:“先生,您找什么呢?要不要我帮您找?”

我吓了一跳,赶紧说:“没事,我就随便看看。”

阿姨“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回到卧室,坐在床上,脑子里乱哄哄的。

一张旧照片,说明不了什么。

可老周的话,却一直在我耳边响。

“你跟她结婚快一年了,你见过她家里人吗?”

“你知道她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你知道她的钱是怎么来的吗?”

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我一直以为,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

可现在我才发现,信任的前提,是了解。

而我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

我知道她喜欢喝红茶,不喜欢喝咖啡。

我知道她睡觉的时候喜欢侧着身子,抱着枕头。

我知道她对花粉过敏,春天的时候要戴口罩。

可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我。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下午三点多,她提前回来了。

她走进卧室,看见我坐在床上,愣了一下:“怎么了?不舒服吗?怎么没下楼?”

我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歇会儿。”

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是不是昨天体检抽多了血?我让阿姨给你炖了阿胶,等会儿喝一碗。”

她的手很凉,带着外面的寒气。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

我忽然很想问她,医生到底跟我说了什么。

我想问问她,她到底是谁。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敢。

我怕问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见我盯着她看,笑了笑,说:“看什么呢?不认识我了?”

我也笑了一下,说:“认识。怎么会不认识。”

她站起身,脱下外套,扔在床上:“行了,别发呆了。赶紧换衣服,晚宴六点开始,我们得早点过去。今天来的都是生意上的朋友,我介绍你认识认识。”

她说着,走到衣柜前,给我拿礼服。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职业装,显得很干练。

我忽然想起老周说的话。

“那些有钱的本地人,没几个是简单的。尤其是像她这样,一个女人,能攒下这么大家业的,更不简单。”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嫁给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了。

我得查清楚。

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得查清楚。

我站起身,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我的手:“怎么了?突然这么黏人?”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抱抱你。”

她笑着转过身,吻了吻我的嘴唇:“好了,别闹了。赶紧换衣服,不然该迟到了。”

我点点头,松开手。

她把礼服递给我,转身去换自己的衣服。

我拿着礼服,站在原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老周说的那个私家侦探,我要见一见。

不管怎么样,我得知道,我娶的到底是谁。

那天的晚宴,我还是去了。

我穿着她给我挑的礼服,站在她身边,对着一群我叫不出名字的人微笑、握手、说“幸会”。她挽着我的胳膊,时不时侧过头跟我说话,介绍这是谁,那是谁,语气自然得像我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

我配合着她。

可我脑子里,一直响着医生那句话。

“你知道你妻子是谁吗?”

还有老周的话。

“你刚毕业,走投无路,就碰上这么一个有钱的女人,对你一见钟情,还非要嫁给你。”

晚宴结束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阿姨早就睡了。

她脱下高跟鞋,揉了揉脚踝,说:“今天站得久了,脚有点疼。”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勾住我的脖子:“怎么了?今天这么殷勤?”

我抱着她上楼,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上。

她仰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酒意,也带着点笑意。

我蹲下来,帮她脱另一只鞋。

她的脚很白,脚踝纤细,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我握着她的脚,忽然开口:“今天体检,医生跟我说了句话。”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可我感觉到了。

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笑着问:“说什么了?是不是说你身体不好?让你少熬夜?”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问我,知不知道你是谁。”

卧室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她收回脚,坐直了身体,看着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说的?”她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说我知道。”我说,“我说你是我妻子。”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她。

我们就这么对视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久到我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也许,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她对我是真的好。

至少,我不用再为钱发愁。

至少,我在这个陌生的国家,有一个家。

可那些“至少”,在医生的那句话面前,显得那么苍白。

我不能跟一个我根本不了解的人,过一辈子。

哪怕她再有钱,对我再好。

“他还说什么了?”她终于开口问。

“他让我自己小心。”我说,“他说有些事,他不方便说,让我自己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透明的指甲油。

那双手,给我做过早餐,给我整理过领带,在我生病的时候摸过我的额头。

那双手,也签过我不知道的文件,转过我不知道的账,有过我不知道的过去。

“你想查吗?”她问。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想吗?

我当然想。

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谁,想知道她为什么嫁给我,想知道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过去里,到底藏着什么。

可我又怕。

我怕查出来的结果,是我承受不了的。

我怕我好不容易抓住的这点温暖,到头来,只是一场骗局。

“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我反问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泪吗?

我不知道。

“我今年,不是五十六岁。”她开口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早就有预感,可亲耳听到她承认,还是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我今年六十二。”她说。

我愣住了。

六十二。

比我大了三十四岁。

我一直以为,我们差二十多岁。

她看着我,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老?”

我没说话。

不是因为觉得她老。

是因为,我忽然不知道,她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年龄是假的。

那名字呢?

身份呢?

她的过去呢?

还有,她对我的感情呢?

也是假的吗?

“为什么?”我问。

我的声音很哑,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为什么骗我?”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床单。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没打算跟你怎么样。”她说,“就是觉得,你这个小伙子,挺有意思的。明明穷得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还硬撑着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助。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接着说:“后来接触多了,我发现我喜欢你。可我怕你嫌我年纪大,怕你知道我真实年龄以后,就不理我了。所以我就……把年龄往小了说了几岁。”

“就几岁?”我笑了,笑得有点苦,“六岁,叫几岁?”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恳求:“我知道我不对。可除了年龄,我别的都没骗你。我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别的都没骗我?”我看着她,“那医生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话?他为什么要让我小心你?”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跟你说的是什么。”她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说。可能……是他认识我以前的什么人,对我有什么误会吧。”

“误会?”我盯着她的眼睛,“什么误会?”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都是以前的事了。”她说,“都过去了。”

“过去了?”我站起身,后退了一步,看着她,“什么叫过去了?你过去到底是什么人?你做过什么事?为什么一个医生,见了我,会特意跟我说那些话?”

她也站了起来。

“那些都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现在。现在我是你妻子,我们在一起过得很好,不是吗?”

“很好?”我看着她,“你连真实年龄都不肯告诉我,你跟我说我们过得很好?”

“我不是不肯告诉你。”她急了,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你生气,怕你离开我。”

我躲开了她的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卧室里又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

“你是不是……已经找好人查我了?”她问。

我心里一惊。

她怎么知道?

难道她跟踪我了?

还是说,老周那里,有她的人?

我没说话,可我的反应,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凄凉。

“也好。”她说,“你想查,就查吧。查清楚了,你心里也踏实。”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只是,我希望你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不管你查到什么,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我嫁给你,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就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哭了吗?

我不知道。

我想过去抱抱她,告诉她我相信她。

可我做不到。

她骗了我。

哪怕只有年龄,也是骗。

更何况,我隐隐觉得,她瞒着我的,远不止年龄。

医生的话,老周的怀疑,书房里那张旧照片……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睡吧。”我说,“我去书房睡。”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

我转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走廊里,我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慌。

我以为,摊牌以后,我会轻松一点。

可没有。

我反而更难受了。

我走到书房,打开灯。

书桌上,还放着我昨天翻出来的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院子里,笑得很灿烂。

我拿起照片,仔细看着。

以前只觉得眉眼像,现在再看,越看越像。

这就是她年轻的时候吗?

那她怀里的孩子,是谁?

她以前结过婚吗?

有孩子吗?

为什么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把照片扣在桌子上,坐在椅子上,双手抓着头发。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

一边是她对我的好。

她给我做饭,给我买衣服,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收留我,给我一个家。

她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夜宵,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我床边。

这些,都是真的。

可另一边,是她的隐瞒。

假的年龄,没说出口的过去,医生的提醒,老周的怀疑。

这些,也是真的。

我该怎么办?

离婚吗?

可离婚了,我去哪儿?

我刚毕业,工作还没稳定,手里也没什么钱。

离开了她,我可能连房租都交不起。

更别说,我对她……不是没有感情的。

九个月的朝夕相处,她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动心?

可继续过下去吗?

跟一个我根本不了解的女人,同床异梦?

我做不到。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久到腿都麻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看着窗外的院子。

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

花坛里的花,开得正艳。

这一切,都是她的。

也是我,曾经以为的,我的家。

可现在,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像一场梦。

一场我随时都会醒过来的梦。

手机响了。

是老周发来的短信。

“人我帮你联系好了,明天下午两点,在我店里见。你自己考虑清楚,要不要来。”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回复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去吗?

去了,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查出来的结果,不管是什么,我都得接受。

可不去呢?

难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我抬起头,看向卧室的方向。

卧室的门,关着。

她应该还在睡吧。

或者,她也跟我一样,一夜没睡?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们的婚姻,还在。

可我们之间,多了一层东西。

一层我看不清,也摸不透的东西。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过身,看着书桌上扣着的那张照片。

我走过去,把照片翻了过来,重新放进抽屉里。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下去。

饭要吃,觉要睡,班要上。

只是,从今天起,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什么都信了。

我得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

用我自己的脑子,去想。

我得弄清楚,我娶的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也得弄清楚,我跟她的这段婚姻,到底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