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本记账本从纸箱底掏出来的时候,封皮上还粘着六年前搬家时蹭的灰。

高建波正蹲在门口换鞋,运动鞋后跟踩塌了半边,他头也没抬,嘴里还在说,抓紧点,搬家公司的人还有二十分钟到。

我把记账本搁在茶几上,没说话。

茶几是宜家最便宜的那款,六十九块钱,2018年4月买的,发票还夹在本子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扫过来,嘴角还挂着刚才打电话时的笑。

什么玩意儿。

他伸手要翻。

我说,你先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愣了一下。

哪句。

就是刚才那句。

你说我什么也没耽误。

他笑出声,露出左边那颗镶了瓷的牙。

本来就是嘛。

六年,你该上班上班,该吃吃该喝喝,我又没拦着你什么。

这房子房租我出的大头,你工资自己攒着,你亏什么了。

我把记账本翻到第一页。

2018年3月17日,他搬进来的第三天。

超市购物小票用透明胶带贴得整整齐齐,后面用圆珠笔写着:鸡蛋3块5一斤,挂面两把4块,酱油一瓶7块8。

总计21块6。

底下画了条横线,写着“建波说这个月房租他先垫,我出生活费”。

他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就这?

我把本子往后翻。

哗啦哗啦的纸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特别刺耳。

沙发搬走了,电视柜搬走了,墙上只剩一块比周围白出很多的印子,那是挂他老家带来的十字绣留下的。

空气里飘着搬家时扬起来的灰,吸一口嗓子发紧。

2019年7月,他妈住院,押金两万。

我从工资卡里取的,他在医院走廊里攥着我的手说,这钱算我借你的。

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旁边贴着银行取款回单,还有他后来断断续续还的两千、三千、一千五。

最后一笔是2020年春节,还欠八千四。

我没催过。

他脸色变了一下。

那钱后来不是……
后来你买了车。

我说。

2020年4月,你提那辆二手朗逸,五万八。

你说跑业务没车不行。

我说行。

本子上那八千四我没划掉,用红笔圈了个圈。

窗外有小孩在哭,楼下收废品的老头用喇叭喊着“旧冰箱旧彩电旧电脑”,声音从六楼听下去像隔了一层水。

他把手插进裤兜,摸烟,摸出来发现烟盒空了,攥成一团扔在地上。

我怀孩子那回,他说,不是给你转了两千吗。

2021年11月。

对,你转了两千。

我翻到那页。

无痛人流手术费三千六,术前检查四百三,术后消炎药一百八。

你转的两千我记在左边,右边是总支出的四千两百一。

底下写着一行小字:他说这个月业绩不好,下个月补。

下个月没有补。

他喉结动了一下,伸手来抢本子。

我没松手,他也没真用力。

手指头碰在一起,他的手是凉的,外面零下三度,他刚从外面回来,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开。

你翻这些有意思吗。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那种在客户面前压着脾气的腔调。

有意思。

我说。

你说我什么也没耽误,我让你看看我耽误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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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2018年夏天,他第一次带我去见他妈。

老太太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满邻居家的酸菜缸和纸箱子,一股子发酵的酸味混着油烟味往上涌。

我拎着两箱牛奶和一兜子水果爬上去,后背的汗把衬衫洇透了。

他妈开门的时候上下打量我一眼,说进来吧,拖鞋在门口。

饭桌上四个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拍黄瓜,一盘花生米,一盘红烧肉。

红烧肉摆在建波面前,他妈一筷子一筷子往他碗里夹。

我扒拉着米饭,听他妈说建波从小身体不好,让我多照顾着点。

又说建波前头那个对象,处了三年,最后嫌他家条件不好跑了。

我嗯嗯应着,洗碗的时候老太太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客厅。

建波一个月工资七千多,房租就去掉两千五,你俩要是认真的,你得学会过日子。

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指头缝往下淌。

我说阿姨,我工资六千,够花。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建波喝多了,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突然冒出一句,我妈说你挺会来事儿的。

我没接话,把阳台上晾的工装收进来叠好。

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又说,以后咱俩的钱分开管吧,各花各的,省得打架。

我说行。

那是2018年8月。

从那个月开始,每一笔共同支出我都记。

房租他出两千五,我出一千五,水电燃气对半,买菜买肉谁去谁掏钱,回来报个数记上。

他爱吃车厘子,冬天一斤七八十,我偶尔买一回,小票贴在“零食”那一栏。

我爱吃榴莲,一年买不了两回,因为他说那个味儿受不了。

本子越来越厚。

每个月月底我用计算器把账轧一遍,他出多少我出多少,差额写在本子边上。

大多数时候我出得多。

他看见了也不说什么,偶尔转个五百一千过来,我记上“建波补”。

他不转,我也不要。

03
转折是2022年春天。

我弟要结婚,女方要八万八彩礼。

我妈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哭腔,说你爸把定期存单取了,还差三万,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手里有五万二,是攒了三年准备换工作的空窗期用的。

我跟他商量。

他正打游戏,手机横在面前,屏幕上枪声噼里啪啦响。

三万?

他眼睛没离开屏幕。

你弟结婚是你家的事,咱俩又没结婚,我这钱留着有用。

我说算我借的。

他说你拿什么还。

我说我工资。

他说你那工资去掉吃喝还能剩几个。

那天晚上我没睡。

躺在床边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全卷走了。

我起来翻记账本,五年了,光是替他垫的医药费、随礼、给他妈买营养品的钱,加起来一万七千四。

我没算过利息。

我从来没跟他要过。

第二天我跟同事借了三万,转给我妈的时候在电话里说,这钱不用还。

我妈哭了,说你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

我说没事。

五一放假,他姐带着孩子来城里玩。

他让我请两天假陪着逛动物园。

门票一张一百二,四个人四百八,他姐掏的钱。

中午吃饭,他姐把菜单递给我,说弟妹你点。

我点了四个菜一个汤,结账的时候三百六,他姐坐着没动。

他看了我一眼。

我掏的钱。

晚上回家我记账。

他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你今天那个鱼香肉丝点得不好,我姐不爱吃甜的。

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我说你姐没说不爱吃。

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较真。

较真。

我把本子合上。

对,我就是较真。

04
2023年秋天,他公司裁员,他也在名单上。

那天他回来得早,进门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下班回来看到他的样子,去厨房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

他没吃,面坨了。

半夜我醒过来,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哥,能不能先周转两万,下个月就还,真的,我这边有点急事。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嗯了两声,挂了。

阳台的推拉门没关严,风灌进来,把记账本吹得哗哗翻页。

我躺在床上没动。

第二天他开始跑网约车。

车是之前那辆朗逸,八年车龄,跑一天下来油钱去掉剩不了多少。

他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进门先洗澡,洗完倒头就睡。

我们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

十二月,他跑车的时候追尾了一辆宝马,保险只买了交强险,对方修车要一万八。

他半夜坐在马桶上抽烟,烟灰掉在大腿上烫了个点。

我跟他说,我手里有一万,你先拿去。

他没接。

过了半天说,你记上吧。

我把钱转给他的时候,记账本上那一页已经密密麻麻了。

从2018到2023,五年十个月,共同支出总计三十七万四千多,其中他出十六万八千,我出二十万六千。

差额三万八千。

后面还有一栏:未还借款两万七千四。

包括他妈住院剩的八千四,他姐来玩我垫的钱,以及零零碎碎他借了没还的。

这些他从来没看过。

我说你翻翻。

他说不用翻,你记的能有什么好话。

05
真正让我心凉的是一件事。

今年一月初,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回来的时候他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接一个的“老铁双击666”。

我换鞋的时候听见他手机里传出一个女声,娇滴滴的,谢谢大哥的火箭。

我站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见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回来了。

他说。

嗯。

我走进厨房,锅是凉的,水池里泡着他中午吃过的碗,水面浮着一层油花。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没问他那个女的是谁。

没必要。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银行拉了六年的流水。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姐你这是要买房啊。

我说对,买房。

打出来厚厚一摞,用订书机订好。

回来跟记账本一页一页对。

有些他转给我的钱我当时没记,现在补上。

有些他说“下次给”的,流水上也没有。

数字对完,差额比本子上还多出六千三。

我坐在床边,屋里没开灯,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条黄线。

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微信:晚上不回来吃,公司有事。

我问哪个公司。

他没回。

那天晚上我把记账本最后一页翻开,用红笔在最底下写了一行:2024年1月,共同生活六年,差额四万四千三。

写完了把笔帽盖上,手指头在纸面上按了按,墨迹没干,蹭了一点红在指腹上。

06
他找到新工作以后,人就变了。

工资涨到一万二,开始频繁加班,回来的时候身上偶尔有香水味。

不是我的。

我用的是超市货架最底层那种,三十九块九一瓶,他以前说闻着头晕。

有一天他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亮了,我瞟了一眼,锁屏上弹出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送我回家。

我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叠衣服。

他的衬衫领子上有一根长头发,棕色的,不是我的黑色。

我把那根头发捏起来,走到垃圾桶跟前,松手。

头发轻飘飘地落在西瓜皮上。

记账本那几天被我翻了很多遍。

我算了一笔账,如果搬走,我需要多少钱。

押一付三的房租,一万二。

搬家费五百。

重新买床和桌子,三千。

我卡里有四万七。

够。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他难得早回来,还带了半只烤鸭。

吃饭的时候他说,我弟下个月结婚,我得随一万。

我说你随。

他说你那边能不能先出五千,我下个月发工资给你。

我夹了一块鸭肉,嚼了很久。

他看我不说话,又说,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问同事借。

我说行。

他又说,我妈年纪大了,我想把她接过来住一阵。

我说这房子就一室一厅。

他说你那个记账本我看你也别记了,这些年你记的那些,我看着累。

我把鸭骨头吐在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手。

我说建波,你说我什么也没耽误。

那你觉得我耽误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笑出声来。

你耽误什么了,你不就上了个班吗。

你看人家隔壁小王媳妇,人家还生孩子呢。

07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

他叫了三个同事来帮忙,都是新公司的,我一个没见过。

他们搬沙发的时候蹭掉了墙角一块墙皮,露出里面发霉的灰色。

搬冰箱的时候门没关好,半瓶老干妈掉出来,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红油溅在他新买的白色运动鞋上,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搬完了,屋里空了大半。

阳光从没窗帘的窗户直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

他的同事下楼去抽烟,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看着我。

就这些了?

他问。

我把纸箱里最后那本记账本掏出来,搁在茶几上。

茶几上还有一杯他没喝完的可乐,冰块化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他问,什么玩意儿。

我说,你翻翻。

他翻了两页,嘴角还挂着笑。

翻到第三页,第四页,手指头停住了。

他把本子拿起来,翻得更快。

哗啦哗啦的纸响。

我看到他翻到了他姐来玩那页,翻到了他妈住院那页,翻到了人流手术那页。

他的手停在那页,指头按着那行字,指节发白。

他开始从头翻。

一页一页,小票,发票,流水,计算器打出来的数字,红笔圈出来的差额。

翻到最后那页,红笔写的四万四千三。

他盯着看了很久。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电钻的声音,嗡嗡嗡,一下一下。

他抬起头。

脸色跟墙一样白。

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说,你说我什么也没耽误。

我让你看看我耽误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腿弯了一下,手撑着茶几边沿。

可乐杯子被他碰倒了,黏腻的液体淌到记账本封皮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没去扶。

08
我说,你坐下。

他没坐。

手撑着茶几,指头在发抖。

我问他,2020年4月,你提车差八千,我说从我卡里拿,你说算借的,记得吗。

他点头。

2021年11月,手术费四千二,你转了两千,说下个月补,记得吗。

他又点头,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2022年五一,你姐来玩,门票吃饭花了九百多,你让我先垫,说回头给,记得吗。

他喉咙里挤出一句,我不是……
我说你先把数对完。

我指着本子上的汇总。

共同支出三十七万四千六百二,你出十六万八千,我出二十万六千六百二。

你单独借我的,他妈住院八千四,你姐来玩九百七,你修车一千五,你随礼一千,你买手机两千,零零碎碎加起来两万七千四。

总共四万四千三。

你欠我四万四千三。

他蹲下去了。

后背靠着沙发原来的位置,人缩成一团。

他那些同事在楼下喊,建波,走了!

他没应。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流水,银行打的。

你愿意对就对,不愿意对就算了。

钱你不用还。

六年,我买个明白。

他抬头看我,眼眶发红,但没眼泪。

他说,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说,从你接那个电话那天。

他愣住。

哪个电话。

你妈打电话来说我配不上你那天。

我说。

2021年春节,你开着免提,我在厨房全听见了。

你妈说,那个丫头个子矮,家又是农村的,你跟她耗什么。

你说,我知道,先处着呗。

他脸色从白变灰。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09
我在楼下等搬家公司的时候,收到他转来的一笔钱。

微信转账,四万四千三。

备注写着:对不住。

我没收。

过了五分钟他又转了一次,数字一样。

我还是没收。

第三次他加了六千,凑了五万整。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风刮过来,冻得指头尖疼。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回。

收废品的老头蹬着三轮车过来,问我纸箱子卖不卖。

我说卖。

他称了称,二十三斤,给了我七块钱。

我把钱塞进兜里,那本记账本我没卖,留在了茶几上。

可乐渍在上面洇了一大片,红色的数字模糊了。

搬家师傅问我,姐,走不走。

我说走。

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开着,他站在窗边,手机还举在耳朵边上。

隔了六层楼,看不清表情。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来一条长语音,我转的文字。

他说记账本他翻了一整夜,说对不起,说不知道我记了这么多,说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没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后座上闭眼。

搬家师傅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说二环堵车,建议绕行。

我睁开眼,窗外一排早点摊子正在收棚子,炸油条的锅已经凉了,案板上还剩两根蔫了的油条。

10
新租的房子在五楼,没电梯。

搬完最后一趟纸箱,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楼下是个幼儿园,孩子们在做早操,喇叭里放着“左三圈右三圈”。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七块钱,纸币皱巴巴的,带着废品站的味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姐发来微信:小周,建波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不掺和,但他这两天没吃没喝,你看是不是……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阳台的晾衣杆上还挂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一个木头夹子,风吹日晒裂了缝,夹子口张着,什么也夹不住。

我伸手够过来,试着夹在晾衣杆上,松了,掉在地上,滚到排水口边上停住了。

楼下幼儿园的喇叭换了首歌,这回是“找呀找呀找朋友”。

我低头看着那个木头夹子,裂口里塞满了灰。

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水壶是超市新买的,六十九块钱,跟那张茶几一个价。

水开了,哨子响起来,呜呜的,把楼下孩子的歌声盖住了。

我关了火。

屋里安静下来。

阳台上那个木头夹子还躺在排水口边上,裂口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

我没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