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口漂泊了上千年的疍民,连岸上的泥土都没资格踩,死了整整一年的婆娘,差爷还要硬算她的人头税。

上个月有六户疍民实在活不下去,连夜驾着破船跑了。

差爷站在船头敲着铜锣喊,他们欠的税,剩下的人家全摊。

摊不上的,拿命抵。

铜锣声贴着水面滚过来,整条江的渔船都静悄悄的,连个敢应声的人都没有。

那一夜汽灯把船舱照得惨白,江风顺着门缝往骨头缝里钻。

老陈蹲在船头,烟卷烧到手指头才反应过来疼。

远处官差快艇的马达轰隆隆响,喊话声顺着风飘过来:各家疍民听好,本月课税加三成,跑了六户的税,全由你们摊。

十五六岁的儿子阿水从门帘缝里探出头,压着嗓子喊:爹,凭啥别人跑了要我们替他们交钱?

老陈没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就凭咱们是疍民。

话音刚落,快艇“哐当”一声撞在他家破船的船舷上,晃得老陈差点摔进江里。

穿灰布衫的差爷跳上来,皮鞋踩在湿滑的船板上咯吱响,斜着眼扫老陈:老东西,你家几口人?

五口。老陈头埋得低低的。

差爷冷笑:五口?你儿子不是人?你婆娘不是人?再加两口的税,总共七口。

差爷,我婆娘去年就走了。老陈喉咙里卡着鱼刺似的,话挤了半天才吐出来。

死了?差爷斜眼瞟他,尸体呢?没尸体就算没死,照样得交税,明天交不齐,船直接充公。

阿水气得攥着拳头就要冲出来,被老陈一把死死拽住胳膊拖到身后。

差爷跟没看见似的,慢悠悠补了句:对了,你哥上个月也跑了,他那份税,你接着替他交。

我连他去哪都不知道啊。老陈的声音轻得快被江风刮走。

不知道也得交。差爷抬抬下巴,不交就抓你去修城墙。

老陈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伸出那双常年泡在江水里的手,指缝里全是嵌死的鱼鳞,手背裂得全是血口子,晒得黑得发亮:我现在连条完整的裤子都穿不起,拿什么交啊?

差爷笑了笑,拿铜锣槌子往船板上敲了两下,铛铛两声,黑夜里脆得扎耳朵。

拿命交。他说,上头定的规矩,疍民跑了族人代赔,赔不起卖船,船卖完还不够,就卖人。

说完他直接跳回快艇,马达轰得震天响,把一江的月亮碎成万片,转眼就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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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晃了半天才慢慢平复。

阿水蹲在船帮上,指节攥得发白,喉咙里堵着一团火,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这孩子才十五六,瘦得像根竹竿,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老陈看着他,心里跟刀割似的。

他们世世代代在珠江口的水上漂了上千年,从来就没被当成人看。

宋朝的时候官府要珍珠,疍民就得腰上拴绳子、身上绑石头,赤身沉到海底摸。

摸不着珠,官府要罚;摸着了珠,大半都被层层盘剥走,自己换回来的只有一口粗粮。

明朝一次征调采珠,淹死六百多,瘟死两百多,被海盗杀了几十,船毁了上百艘,跑了两千多人。

一条条人命填进海底,摸上来的珍珠最后全装在权贵的妆盒里,烛光下亮得温润,没人问这珠子是从哪个疍民的命里抠出来的。

到了洪武年间,旧时朝廷直接把疍民编进贱籍,划定专属水域,不准上岸住,不准读书考科举,不准跟岸上的普通百姓通婚。

从那以后他们就被钉死在水上,世世代代都翻不了身。

疍民自己都说,我们的命跟蛋壳似的,风一吹浪一打就碎,所以才叫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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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水蹲了半天,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爹,我想上岸。

老陈把烧完的烟屁股丢进江里,那点火光在黑水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叹口气:上岸?你满手鱼腥,穿得破破烂烂,官差一眼就能认出来,抓住往死里打。

那也不能一辈子困在这船上啊。阿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困?老陈抬眼看他,困都是轻的。留在船上好歹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死了还能漂回江里。上了岸你就是流民,流民连条狗都不如。

阿水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他脚下这艘船,爷爷住过,爹住过,他自己也住了十六年。

船板被水泡得发黑发软,踩上去都微微晃,木纹里嵌着几代人的指甲印和汗渍。

他从来没去过岸上,不知道岸上的日子是什么样,但他清楚,就算真的跑上去,没地没房没户籍,照样能被官差抓回来,照样要加他的税。

那天晚上阿水在船头坐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

他怀里揣了块从江底摸上来的石头,棱角早就被水磨圆了,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这块石头能用来干嘛,但他就是不想空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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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差爷的快艇又来了。

这回连锣都没敲,直接停在老陈的船边,皂衣官差跳上来,二话不说往船舱门上贴了张黄纸。

纸上明明白白写着:陈庭户,欠税七口,限期三日,逾期船充公,人抓去当苦役。

阿水盯着那张黄纸看了好久,看得眼睛都发花。

他没喊也没闹,弯下腰把那块圆石头塞进腰间,蹲在船尾就着江水反复洗自己的手。

满手的鱼腥味,洗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洗不掉。

就像疍民这个贱籍,刻在骨头里,怎么挣都挣不脱。

老陈蹲在船头,看着他洗了一早晨的手。

后来阿水问他,爹,你说咱这辈子还有头吗?

老陈没回答,只说:你记住,你爷爷是疍民,我是疍民,你生下来也是疍民。这是旧时定的规矩,改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生在水上,就死在船上。想翻身,下辈子吧。

那天傍晚江面上起了大风,把渔船的篷布吹得哗哗直响。

阿水坐在船尾,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江底,水面被晚霞染成一片红褐,像泼了一层没干的血。

他心里想,下辈子要是能不当疍民,做什么都行。

这句话他没敢说出口,只是把那块石头从腰里摸出来,看了又看,重新塞了回去。

江风呜呜咽咽吹过船篷,吹过那张写着欠税七口的黄纸,吹过这片漂了上千年的水上人家。

没人再说话。

那盏亮了一整夜的汽灯,悄无声息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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