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白大褂走进首都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实验室,记者才意识到,文物保护并不只有展厅里光彩照人的国宝,更多是库房里那些病害缠身、陷入沉睡的残片。这次跟随首都博物馆研究馆员闫丽拍摄采访的几天,打破了记者对文物修复师固有的想象。它不全是慢工细活的传统手艺,也藏着大量实验室里的试错、煎熬与坚持。
13毫牛,一个极轻的力度
记者在现场体验过传统揭裱的模拟操作。指尖稍一用力,宣纸仿品便裂开一道口子。传统工艺里,古画揭命纸是一道百年难题,遇到粘连牢固的画心,要用水闷七到十天,全凭修复师手上的分寸,稍有失误,便是无可挽回的损失。
闫丽的生物揭展剂,改写了这套延续许久的流程。酶分解浆糊,两层纸张之间的作用力只剩下13毫牛,差不多是绒毛拂过手心的力度,十几分钟,就能完整分离开画心与命纸,连旧命纸都得以完整留存。
这个轻飘飘的数字背后,是沉甸甸的实验。博物馆顶楼封闭的走廊,成了她特殊的实验场,走廊里有人走动,震动就会干扰精密测试。上万张纸片反复测试,有时候这样的操作甚至要重复数十场。
外人看见的是两项国家专利,二十多家博物馆试用了该技术,而背后,是无数次失败与推倒重来。
八千块血污布,复刻古墓的黑暗
比揭画心更棘手的,是丝织品上洗不掉的血渍盐渍。清代武官墓出土的丝织品,出土时泥团板结,血迹牢牢嵌进纤维,传统棉签擦拭,耗上数月收效甚微。真实文物不能拿来做破坏性实验,闫丽团队只能把古墓搬入实验室。
在实验室里,一摞摞泛黄的实验台账,还有当年留存的血污布样本。为模拟墓葬环境,他们收集猪血、申请人血样本,炮制老化桑蚕丝,甚至把包裹丝织品的白鼠封入木盒埋入土中,等待盛夏之后再挖出分析微生物。
文保的底线是最小干预,洗得干净,更不能伤害文物。无数次试炼,最终沉淀出几套标准化流程,不再完全依赖老师傅的手感,普通修复人员依照规程,就可以完成丝织品去污清洗。生物学不是魔法,是把考古现场解不开的困局,在实验室一遍一遍求解。
不止治病,更要防病
闫丽常概括自己的工作三件事:治病、揭展、预防。
治病修复是抢救已然受损的文物,攻克画心揭展难题,而第三件事,却很少被大众看见——环境生物监测。走到库房与展厅,架设设备,采集空气微生物样本。文物保护的理想状态,不是坏了再修,而是提前守护,让文物少生病,不生病。
作为首博第一位生物专业入馆的科研人员,她是文物圈里懂生物的人,也是生物圈里懂文物的人。2006年硕士毕业,初入文博行业,她也曾迷茫,不知道微生物专业能不能在这里立足。江西东周考古现场,六十多岁的王亚蓉老师趴在泥地里,不靠手套,仅凭触觉一层层剥开丝织品的画面,点燃了她。跨界不是自带光环,先要放下固有学科思维,读懂文物,再施展专业所长。
如今大运河博物馆开放的文物医院,隔着玻璃,观众可以直视修复现场。闫丽做起科普宣讲,将近三十场分享,把晦涩的生物修复,转化成“给古画换新衣服”这样通俗的表达。修复的终点,不只是把文物修好锁进库房,而是让更多人看见、理解文物背后的故事。
把经验留给后来人
几天的拍摄结束,闫丽说,过去她一心只想啃下眼前技术难题,随着年岁增长,党员身份带来的责任感,让她想得更远。再厉害的试剂,再漂亮的数据,如果后继无人,技术就止步于自己手上。
文物保护大部分时间并非聚光灯下的高光时刻,而是日复一日采样、记录、比对,枯燥又重复。交叉学科人才稀缺,她希望把踩过的坑、成套操作规程、科研思维传递给年轻人。
保护文物,触摸的是过去,指向的是未来。我们常常赞叹出土文物的绚烂,却很少看见库房里大量亚健康的遗存。正是有闫丽这样一批新时代文保人,把论文写在文物之上,把技术留在体系之中,把经验传给后来者,沉睡千年的文明碎片,才得以重新向我们走来。
来源:BRTV新闻(记者:高存 魏然)
编辑:吴文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