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号到7号，秋假。
班主任在家长群发通知那天是周三晚上，我正坐在沙发上给小女儿剪指甲。手机震了一下，我点进去一看，开头四个字——"各位家长"。
我把那段话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大意是：根据上级部门文件精神，我校今年首次实行秋假制度，11月3日至11月7日停课一周，请家长合理安排孩子假期生活，注意安全。
我老公从卫生间出来，毛巾搭在脖子上，看见我盯着手机不动，问了一句："咋了？"
"学校让下周放秋假。"
他愣了一下："放啥？"
"秋假。五天。小学放，幼儿园不放。"
他走到沙发边上拿过手机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我，说了句我接下来一个礼拜听了不下二十遍的话：
"那浩浩谁看？"
浩浩是我儿子，今年上小学三年级。小女儿朵朵在幼儿园中班。我和我老公都在上班，我在区里一家会计事务所做代账，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
双方老人都不在沈阳，我爸妈在铁岭，他妈在锦州，身体都不算太好，平时帮不上忙。
浩浩从房间探出半个脑袋："妈，放秋假是不是不用写作业？"
"写。肯定写。"
他缩回去了。我听见他跟妹妹说："放假了。"语气里那种高兴，像是捡了钱。
我老公坐在餐桌前，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说："你跟单位请几天假呗。"
"我上周刚请过，朵朵发烧那次。"
"那我这周……"
"你上个月请假送朵朵打疫苗，你领导脸色你忘了？"
他不说话了。
这是我们家的常态。每次学校临时放假——不管是台风天、暴雨停课还是这种突然冒出来的秋假——最终都会变成我们两个在厨房里对坐，掰着手指头算谁请假、算几天、算扣多少钱。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同事刘姐说她儿子学校也通知了。她在铁西区那边的学校，一样放秋假。刘姐比我大五岁，儿子上五年级，她一边扒拉盒饭里的西红柿炒蛋一边说："我昨天晚上问了三个托管班，两个说满了，一个说能收，一天一百八。"
"一百八？五天九百？"
"你算算，还得管饭。中午一顿、晚上一顿，再加二十。五天一千块。"
我端着饭盒没接话。我们家每个月房贷四千三，朵朵幼儿园一千八，浩浩课后托管一千二，加上日常开销，我和我老公的工资卡每个月底基本见光。一千块钱不是拿不出来，但是拿得肉疼。
刘姐看了我一眼："你打算咋弄？"
"不知道。先问问我妈能不能过来。"
晚上回到家，我给我妈打电话。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我妈的声音闷闷的，我问她在干嘛，她说在贴膏药，腰疼得厉害。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她问我："有事啊？"
"没事，就问问你身体咋样。"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我妈前年查出腰椎间盘突出，去年犯了两次，每次都得躺一个礼拜。让她坐两个小时高铁过来帮我看五天孩子，我开不了那个口。
我老公从客厅进来，看我坐在床上不动，问："你妈咋说？"
"她腰不好。"
"那我爸呢？"
"你爸在锦州照顾你奶奶，你忘了？"
他又不说话了，坐在床尾，两只手搓了搓脸。
第二天我找了三个托管班。第一个说满了，第二个说可以收，但要提前交五天费用，不退不补。第三个离我家太远，开车单程四十分钟。第二个报价一天一百五，不管饭，要自带。
我在本子上算了一笔账。一百五乘以五，七百五。加上中午外面吃顿饭算三十，五天一百五。总共九百。我请一天事假扣两百多，如果请三天假，扣的工资加上托管费，差不多两千出头。
我把本子合上，给我老公看。他看了半天，说："要不我请两天，你请一天，剩下两天送托管？"
"你领导能批？"
"我试试。"
他试了。第二天晚上回来跟我说，批了一天。多了不给批，因为他们部门上周刚走了一个人，现在正忙。
"一天也行。"我说。"那我请两天。剩下两天送托管。"
我在单位跟领导开口的时候，领导脸色不好看，但没拦着。他翻了翻日历说："你下周二和周四？周三不行吗？"
"周三孩子有个线上测验，老师要求家长在旁边盯着。"
"……行吧。"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但也没松彻底。因为接下来五天，我已经能预见是什么样子了。周二我在家看着浩浩写作业，朵朵还得正常送幼儿园。
周四我在家，同时还得处理两份急件的报表。周一和周三送托管，我得早上七点半出门，先把朵朵送幼儿园，再把浩浩送到托管班，然后赶去上班。
下午五点半下班，先接朵朵，再接浩浩。周五我老公请假，他下午两点接完浩浩还得赶回去开会。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张时间表。看着那张表，我想起网上有人说什么"秋假是为了让孩子感受秋天""带孩子走进自然"。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浩浩倒是很高兴。周一早上我把他送到托管班的时候，他背着书包进去，里面十几个孩子围在一张长桌上，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画画，有两个在后排打闹。
托管班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招呼了一声"来了啊"，然后转头去管那两个打闹的孩子。
我蹲下来跟浩浩说："中午妈妈给你带了饭盒，在书包里，记得吃。"
"知道了。"
"下午妈妈五点半来接你。"
"知道了知道了。"
他跑进去了，连头都没回。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客户那边催一份季度报表，说是明天一早要。我看了眼时间，三点四十。朵朵四点半放学，浩浩五点半托管班关门。我跟客户说今晚加班弄出来，对方说行。
四点十五我出门去接朵朵。幼儿园门口排了一溜家长，我站在队伍中间，掏出手机回复了两条工作消息。朵朵出来的时候扑过来抱我的腿，说"妈妈我今天画了大恐龙"。我说"真棒"，然后拉着她往车上走。
五点十分到了托管班门口。我在车里给朵朵啃了个面包。浩浩出来的时候书包拉链没拉好，饭盒歪在里面。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啥？"
"米饭，炒鸡蛋，还有……我忘了。"
回到家七点。朵朵在客厅看动画片，浩浩开始写作业。我坐在餐桌前打开电脑，做报表。做到九点半，朵朵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老公还没回来。
我把她抱到床上，又回来接着弄。十一点我老公回来了，看见客厅灯还亮着，问我做完没有。
"快了。"
他倒了杯水放我旁边，去洗漱了。
那天我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起来做早饭，送朵朵上学，然后自己上班。周二我请了假，在家盯着浩浩，同时远程处理了三封邮件和两个客户电话。
浩浩写完作业以后开始闹，说无聊，要看电视。我说看半小时。他看完半小时不肯关，我吼了一声，他才关了。然后他坐在客厅地上搭乐高，搭了一会儿又来找我，说妹妹不在家没人陪他玩。
周三送了托管。周四我请假在家，一边盯着他线上测验，一边开了三个线上会议。有个会议我本来该发言的，但浩浩在旁边大声问我"这道题怎么做"，我没法开麦，只能在聊天框里打字。
领导后来在群里说了一句"开会的时候注意环境"。我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周五我老公接的浩浩。晚上他问我："下周还放吗？"
"下周正常上课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的放松，比他说过的任何话都真实。
那五天我们花了八百多块钱——托管费加上多出来的饭钱和零食钱。我请了两天假，扣了四百多工资。我老公请了一天。我们俩加起来，这一个秋假，少说搭进去一千五百块。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四川的朋友放了多年秋假了，好像挺习以为常的。我就私信问了一个成都的大学同学，她孩子今年四年级。我说你们秋假一般咋安排的？
她回我说："学校会组织秋游活动，一周左右。社区也有托管，费用不高，几十块一天。而且我们单位比较弹性，能调休。"
我看了半天，回了句"那就好"。
她说："你那边也放了？不高兴吗？"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高兴，孩子确实高兴。就是有点费妈。"
她发了个笑哭的表情过来。
我放下手机的时候，浩浩在客厅喊我："妈，老师说明天要去公园捡树叶，做树叶画。"
"好，我给你准备个袋子。"
"老师说最好是银杏叶，黄色的。"
"行。"
我站起来去找袋子。窗外天已经暗了，楼下那排银杏树叶子还绿着，几片黄的夹在中间，风一吹，落了两三片。
浩浩跑过来看了一眼窗外，说："妈，明天能早点去吗？我想多捡一点。"
"行。早点去。"
我摸了下他的头。他很高兴。这五天假，他大概是真高兴的。至于我高不高兴，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放假本来是件好事。只是对有些家庭来说，每多放一天假，就得多拼一天图。拼完了图，还得笑着跟孩子说——去吧，好好感受秋天。
秋天就在窗外。我看见了。浩浩也看见了。只不过他看见的是树叶和公园，我看见的是时间表、托管费和请假条。
好在，五天总算扛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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