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中国银行业有一个少有人注意到的反差。
河南农商银行,目前是全国注册资本最大的农商行。但它去年赚了多少钱,谁也查不到。
它的2025年报和2026年一季报,到现在都没公开披露,公告里只有一句话:“改革还在推进,相关数据暂无法提供。”
一个“全国最大”,一张交不出来的成绩单,因为,这是一家在不到两年时间里,由一百多家银行“拼”出来的银行。
“拼”
河南农商银行承接的,是整个河南农信系统。截至2024年底,这个系统有135家市县行社、4263个网点、4.48万员工,总资产2.58万亿,是河南资产规模最大的地方金融机构。
但法律意义上的“合并”,是分批完成的。
2025年2月,河南农商银行先由河南农商联合银行、郑州农商行等25家法人机构新设合并成立,注册资本292亿。2025年9月,再吸收开封、平顶山、安阳、焦作等9市的82家。2026年7月,又合并鹤壁、漯河的9家,注册资本一路冲到996.86亿。
三轮下来,135家系统机构里,116家已经并进了同一个法人,只剩洛阳、许昌、驻马店三个市还没并。
到2026年6月末,全系统总资产2.69万亿(这是系统口径,尚未并入的三市也统计在内),存款2.45万亿、占全省五分之一,贷款1.24万亿、占全省七分之一。注册资本排全国银行第十,农商行里一骑绝尘差不多是第二名内蒙古农商行(580亿)的1.7倍。
但这个“最大”,不是一家银行靠一天天做业务、一笔笔赚钱长出来的,而是把一百多家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在两年时间里叠到了一张表上。
一百多家机构不是想拼就能拼的,合并之前,得先把各家的问题资产清掉。
河南农信系统里,确实有过资不抵债的银行。2024年初,河南新郑农商行就因为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低到-3.13%、资本充足率为负,宣布不赎回二级资本债二级资本债是银行补充资本的债券,正常到期都会赎回,不赎回,基本等于向市场承认资本补不动了。这家机构,如今已经变成河南农商银行的一部分。
烂账谁来接?
河南让省属的不良资产管理公司(AMC)“中原资产”出面。2025年11月,它分别从洛阳农商行、浚县农商行、鹤壁农商行手里,以52.77亿元的价格接下三个不良资产包,转让价分别是22.10亿、15.64亿、15.03亿。这三家,后来都出现在了河南农商银行的合并清单上。
资本又是谁出的?
河南农商银行的第一大股东是郑州农商行(29.60%),第二大股东是河南农商联合银行(28.27%)。再往上穿透,河南农商联合银行背后是河南投资集团、河南交通投资集团、河南农业综合开发公司,全是省财政厅、省国资委旗下的省属国企。2023年筹建河南农商联合银行时,这三家就合计出资60亿。
这是全国中小银行化险的标准操作,地方政府发行专项债,再通过省属国企以间接入股的方式把钱注进银行,先把资本做实、把坏账核销,让新银行在各项监管指标上达标。甘肃2026年就用240亿专项债注资甘肃农商行,省金控直接控股53.43%。
有意思的是,河南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全省一家说了算”。
2023年先搭的省级平台,叫“河南农商联合银行”,统管全省135家市县行社,但各家仍是独立法人。2023年11月它揭牌,走的是”大平台+小法人”的路子省级搭个平台,提供清算、系统、协调,下面各县的银行牌照照常用,有点“诸侯会盟”的意思。
浙江、江苏、四川这些机构底子较好的省份,走的就是这条路,因为它们的农商行自己就赚钱、经营稳健,不需要省里来兜底。
但这个平台挂了不到一年,河南就改主意了。2024年7月,方案直接变成“全省一个法人”。
原因不复杂。河南的农信机构又多、又散、家底又薄,一个没有实权的平台,既没法统一处置风险,也没法统一调度资源。
所以2025年2月新成立的统一法人,名字里干脆去掉了“联合”两个字,就叫河南农商银行。那个先试了一年的河南农商联合银行没有注销,它作为主要发起人,成了新银行的第二大股东,同时法人主体存续,继续给尚未并入的洛阳、许昌、驻马店三市提供核心系统、资金调剂和风控服务。
“合”
法律上的合并不难。一张批复、一个公告、一块招牌,一百多家银行一夜之间就成了一家。储户的存折、银行卡、U盾全部照常能用,连换折都不用。
但难的是后面那些看不见的活。
首先是系统和人。河南农商银行要把4.54万员工、4285个网点、上百套不同年代搭起来的核心系统、几十种审批习惯,全拧成一套。
其次是位子。一些过去在县里说一不二的农商行董事长、农信社理事长,合并后变成了省行下属支行的行长。好几套班子要重新安排,薪酬要并轨。这种事,比并表复杂得多。
此外,金融界银行研究院院长陈国汪,早年在原银保监会专门管农村中小金融机构,现在还是海南农商银行的政策顾问。他在10月14日的《制约农商行发展的十大突出问题》里,专门给这类“巨无霸”泼了三盆冷水,审批链拉长,“看得见的管不着、管得着的看不见”;银行会本能地往大客户身上靠;那些靠“走村串户、熟人社会”吃饭的信贷员,在层层流程里会越来越没动力下乡。
河南农商银行自己也在试图对冲这个倾向。它搞了个“8040”目标,让全省80%的农户拿到授信,40%实际用信,继续整村授信、信用贷、网格化,同时想把小额贷款的审批权按金额分层下放给支行。
能不能对冲掉“垒大户”的本能,能不能在所有东西都统一之后,还保住农信社那种“知根知底、敢给农户放信用贷”的能力,现在没有答案。
外面的竞争还不等人。国有大行一直在下沉,2026年一季度,国有大行的普惠小微贷款已经突破18万亿,占全行业的47%。农商行原本最擅长的小客户市场,正被大行用更快的线上产品抢走。
整个农商行板块的日子也不算好过。2026年二季度,农商行整体不良率2.83%,是大型银行(1.21%)的两倍多;净息差跌到1.59%;上半年净利润整体同比下滑12.5%。
所以规模最大,不等于最赚钱。
重庆农商行系统资产约1.79万亿,2026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81.68亿元,还增长6%,而且有多年连续、可比的业绩。
同样是合并出来的省级农商行,内蒙古农商行2025年5月底才开业,8940亿资产,到年末归母净利润只有0.08亿元,不良率3.37%,规模是起来了,钱没赚到,旧风险还压在账上。
河南农商行2.69万亿的系统资产,比重庆农商行还大一半,可它连年报都还没披露。在一张能说清真实盈利能力的完整成绩单出来之前,“最大”和“最强”之间,隔着的不止一个数量级。
等洛阳、许昌、驻马店也并进来,这家银行就“拼”完了。但这场改革的验收指标,是不良率、资本充足率、支农支小占比,这几个数字,才是真正的答题区。
操盘这场合并的,是一对干过同样活的人。
董事长郝惊涛,1971年生,早年在中行、中信、民生,2015年前后是中原银行常务副行长;行长王炯是“60后”,当时是中原银行行长。
而中原银行,本身就是河南上一轮“拼银行”的产物。2014年12月,河南把省内13家城商行合并成中原银行,注册资本154亿,一度是全国注册资本最大的城商行。
十年后,这两人又分别以董事长、行长的身份,接手了河南农信的合并。这一次,对象从13家城商行,变成了100多家农信机构,网点更下沉、包袱更重、线更乱。
但上一轮合并的结果,本身就是一个冷静的提醒。
中原银行合并之后,总资产从2021年的7700亿,一路涨到2025年末的1.41万亿,增长了八成多,可净利润,2021年还有36.33亿,2025年是35.76亿,规模做大了,利润原地踏步。
把镜头拉远,河南农商行只是这一轮全国农信大洗牌的一个缩影。
农村中小银行的数量在快速消失,2022到2025年,分别减少27家、64家、192家、670家,总数降到2933家;2026年还没结束,光村镇银行就退出了150多家。
这些银行并没有真的消失,它们只是被装进了越来越少、越来越大的法人里。河南农商银行,是这场合并里最大的那一只盒子。
牌照、网点、资产、规模,能在两年里拼到一起,可一家银行自己赚钱的本事、继续给几万元农户放贷的定力、不靠下一轮注资就能自我造血的资本,哪一样都拼不出来。
它的2025年报和2026年一季报还没披露。等那张考卷发下来,外界才会真正看清,这家全国最大的农商行,拼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免责声明:本文仅为行业观察与个人思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也不构成对任何具体金融机构或产品的推荐。河南农商银行仍处于合并重组过程中,部分数据为系统口径或阶段性数据,最终以监管批复及官方披露为准。
信息来源:金融界银行研究院陈国汪《制约农商行发展的十大突出问题》(2026年10月14日)、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及河南监管局公开信息、河南农商银行官方公告、中国银行业协会、财新、证券时报、每日经济新闻、澎湃新闻、界面新闻、《财经》/21世纪经济报道《银行重组六年分化前行》、中国经济网、中国银行保险报、中证网、上海证券报、人民网、财联社等公开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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