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刚拉开,一股浓烈的劣质香水味混着膏药味扑面而来。

后座多了个人,我二姨,脚边塞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手里还攥着一兜子煮鸡蛋。

我攥着车钥匙,指关节发白,扭头看我妈。

她正往副驾上坐,头也不回:“顺路带上,你二姨去城里看腰,没啥事。 ”我没说话,把钥匙从 ignition 拧回来,熄火,拔钥匙,下车,摔门。

一套动作下来,手没抖,心也没跳。

我听见我妈在后头喊我小名,声音尖得能划破地下车库的水泥顶。

那辆车是我攒了整整六个月工资才租来的。

我在汽配城做销售,底薪三千二,每卖出一套真皮座套提成八十。

上半年我卖了四百多套,加上周末替人跑婚车,一共攒了两万一千六。

租这辆七座SUV跑了三家租赁公司,最后在城北那家谈下来,一天三百八,押金五千,油费自理,超时一小时加四十。

我算了又算,五天四夜,连油带过路费,刚好卡在两万出头。

我想带爸妈去看海,我爸六十七了,一辈子没出过省,最远到过隔壁市拉煤。

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东西,煮了二十个茶叶蛋,烙了十二张糖饼,用保鲜袋一层层裹好塞进保温箱。

我爸把他的降压药分装在小药盒里,早中晚各一格,数了三遍。

出发那天早上五点,天还黑着,我把车从地库开出来,上楼搬行李。

我爸站在客厅中间,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深蓝夹克,领子上的标签还没拆。

他搓着手问我:“油加满了没? ”我说加满了。

他又问:“路线查好了? ”我说查好了,全程高速,七百公里。

他点点头,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东西搬了两趟。

第一趟是我爸的折叠轮椅,他膝盖有骨刺,走不远路。

第二趟是两个行李箱加保温箱。

第三趟我下楼,远远看见后座车门开着,二姨正往里塞蛇皮袋。

我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我妈的晕车药,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

二姨看见我,咧嘴一笑,门牙上沾着韭菜叶:“小远,你妈说你们去海边,我搭个顺风车,不耽误你们。 ”我妈从副驾探出头:“你二姨腰疼得直不起来,去城里医院拍个片子,顺路的事。 ”我没接话,把晕车药扔进副驾储物格,拉开驾驶座的门。

坐进去,钥匙插了一半。

二姨在后头跟我爸唠:“姐夫,你们这车宽敞,比老李家那辆强,他那车后座挤得跟罐头似的。 ”我爸嗯嗯啊啊地应着,手在膝盖上搓。

我妈回头递茶叶蛋:“早上煮的,还热乎。 ”二姨接过去剥壳,蛋壳碎屑掉在座椅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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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后视镜里二姨的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旧棉被,灰色的被面上有烟头烫的洞。

我爸去年冬天说想换个新棉被,我妈说旧的还能盖,等年底打折再买。

年底超市促销,棉被打六折,一百二十八一床,我妈还是没买。

我把钥匙拔出来,解开安全带。

我妈从副驾扭头:“磨蹭啥呢? 走啊。 ”我推开车门,站到地库水泥地上。

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有一只飞蛾在灯罩里扑腾,影子投在车窗上,一下一下地撞。

我妈跟着下车:“你干啥? ”我说:“二姨去城里,坐高铁四十分钟,票价二十六。 从这儿打车到高铁站,起步价八块。 ”我妈脸沉下来:“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 你二姨腰疼,坐高铁还得倒地铁,折腾。 ”我说:“我攒了半年钱,租了五天车,就想带你们俩去看海。 ”我妈说:“多个人多双筷子,又不让你多花一分钱。 ”我说:“油钱、过路费、住宿,哪样不多? ”
二姨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鸡蛋:“小远,你要是不方便,二姨现在就走。 ”她嘴上这么说,屁股没挪。

我妈瞪我一眼,过去把二姨往车里按:“姐你坐着,他小孩子脾气,一会儿就好。 ”我爸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从车里飘出来,软塌塌的:“要不……就带上吧,你二姨确实腰不好。 ”我看了我爸一眼。

他坐在后排,夹在二姨和车窗中间,肩膀缩着,夹克领子蹭着下巴。

他避开我的眼神,低头拧保温杯。

地库里有辆车倒库,倒车雷达嘀嘀嘀响。

我走回驾驶座,把钥匙插进去,拧到底。

发动机轰的一声,我妈脸上松下来,正要上车,我又拧回来,熄火。

我解开安全带,拿起副驾上的手机和钱包,装进裤兜。

我妈愣住:“你到底想咋? ”我说:“车是我租的,路线是我定的,油钱是我出的。 二姨要去城里,我可以给她叫个滴滴,车费我付。 ”我妈声音拔高:“你咋这么犟? 你二姨从小看你长大的,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 ”我说:“抱过我的人多了。 我结婚的时候她随了二百块份子,我买房她借了两万,三个月就催着还,我连本带利还了两万二。 这些事我都记着。 ”
二姨在后座抹眼睛:“小远,你这么说二姨心里难受。 ”我妈过去搂她肩膀:“姐你别理他,他今天吃错药了。 ”我绕到后备箱,把二姨那两个蛇皮袋拽出来,放在地上。

地库地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蛇皮袋底立刻洇湿一片。

二姨叫起来:“里面是给你带的干豆角! ”我说:“谢谢二姨,干豆角您拿回去,我不爱吃。 ”我把后备箱里我爸的轮椅搬下来,折叠好,靠墙放着。

我爸从车里出来,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裤子是前年我给他买的,膝盖处鼓着包。

他看着我搬轮椅,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妈急了,过来拽我胳膊:“你把轮椅搬下来干啥? 你爸走不了远路。 ”我说:“今天不去了。 ”我妈说:“你说不去就不去? 你爸盼了半年。 ”我说:“我盼了半年。 我攒了半年钱。 我加了三个月班,周末没休过一天。 我就想带你们俩出去转转,就咱仨。 ”我妈说:“你二姨又不是外人。 ”我说:“对你们来说不是外人,对我来说是。 这是咱家的车,咱家的行程,她一声不吭坐上来,你们谁问过我一句? ”我妈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二姨拎着蛇皮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嘴里嘟囔:“那我走,我走行了吧。 ”她掏出手机打电话,嗓门很大:“老三,你来接我一下,在XX小区地库。 ”挂了电话,她瞪我一眼:“小远,你小时候二姨没少疼你,你发烧那回,你妈不在家,是我背你去的诊所。 ”我说:“二姨,我发烧那回是六岁,您背我走了四百米,诊所打针花了十八块五,后来我妈还了您二十。 这些账我都记得。 ”二姨脸涨成猪肝色,拎着袋子往电梯口走。

我妈追上去,回头指着我:“你行,你真行。 ”
我爸蹲在轮椅旁边,手摸着轮椅的扶手。

那轮椅是我去年双十一买的,四百六十九,铝合金的,折叠起来能塞进后备箱。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他走到我旁边,低声说:“要不……改天再去? ”我说:“爸,上车。 ”他愣了愣。

我说:“咱仨去,今天就去。 ”我妈站在电梯口,回头看这边,二姨已经进了电梯,门合上了。

我妈犹豫了几秒,走回来,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脸冲着窗外。

我爸慢慢挪进后座,坐好,系上安全带。

他手抖,安全带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我坐进驾驶座,点火,挂挡,松手刹。

车子从地库往外开,坡道上的减速带咯噔咯噔响。

我妈冷不丁说:“你二姨腰是真不好。 ”我没接话。

她又说:“她儿子在城里买了房,三室一厅,她去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还得住旅馆。 ”我说:“旅馆一晚一百二,我给她出。 ”我妈不说话了。

车子拐上主路,早高峰的车流堵得严严实实。

我爸在后头咳了一声,说:“那茶叶蛋,还热着,你吃一个。 ”我说:“不饿。 ”他从后面递过来一个剥好的,蛋清上沾着碎壳。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咸,腌过头了。

我爸说:“你妈昨晚煮到十二点。 ”我嚼着鸡蛋,没吭声。

上了高速,车少起来。

我妈把座椅放倒,闭上眼。

我爸在后头看窗外,麦田一块一块往后退。

他忽然说:“你二姨那两万,当年是借了三分利。 ”我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他说:“她也不容易,你姨父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俩孩子。 ”我说:“爸,咱出来玩,不提这些。 ”他嗯了一声,过了半晌又说:“你妈那人,就是抹不开面子。 ”我说:“我知道。 ”他从后面拍了拍我肩膀,手干巴巴的,掌心的老茧刮着座套。

我盯着前面的路,太阳从右侧车窗照进来,落在我爸的手背上,照出那些褐色的老年斑。

开了三个小时,进服务区加油。

我爸下车活动腿,扶着车门慢慢走。

我妈去开水间接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根烤肠,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说:“你二姨刚才给我发微信,说去医院拍了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得做理疗。 ”我说:“哦。 ”她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兜里,看着远处的大货车一辆辆开过去。

她说:“我给她转了两百块钱。 ”我说:“行。 ”她看了我一眼,嘴抿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爸走回来,手里拿着个茶叶蛋,在剥。

重新上路之后,我妈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放了一首《光阴的故事》。

我爸在后头跟着哼,调子跑得没边。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靠着椅背,眼睛眯着,嘴角翘着。

我妈把音量调大,自己跟着唱。

唱到“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她声音哑了,停了一下,又接着唱。

我把车窗降下一道缝,风灌进来,吹得我爸的头发立起来几根。

他七年前查出来高血压,从那以后就没出过远门。

他曾经跟我说,想看海,想看看海是不是跟电视里一样,一眼望不到边。

天黑之前到了海边。

我把车停在民宿门口,老板出来帮搬行李。

我爸站在院子里,朝着海的方向看。

海风咸腥,吹得他夹克鼓起来。

他慢慢往沙滩走,我扶着他。

他脱了鞋,脚踩在沙子上,身子晃了一下。

我妈在后面喊:“慢点! ”他没回头,走了几步,站定。

海浪一层层涌上来,没过他的脚面。

他低头看着,忽然说:“跟电视里一样。 ”声音被风吹散了。

我妈走过去,挨着他站着。

我站在他们后面,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屏幕里两个老人的背影,一个瘦一个胖,被夕阳镶了道金边。

那晚我们在民宿楼下吃海鲜。

我爸不能吃太咸,我妈挑了几只白灼虾,剥好了放他碗里。

他吃了两只,放下筷子,说:“这虾比咱那儿的河虾大。 ”我妈说:“这是海虾。 ”他说:“哦。 ”又拿起一只,慢慢剥。

我喝了两瓶啤酒,有点上头。

我妈说:“明天赶海,得早起。 ”我说:“行。 ”我爸说:“我可能起不来。 ”我妈说:“你睡你的,我们给你带螃蟹回来。 ”他笑了,露出那颗镶了十几年的假牙。

夜里我躺在民宿的床上,听见隔壁爸妈房间有说话声。

我爸说:“孩子攒点钱不容易。 ”我妈说:“我知道。 ”我爸说:“你以后别老替别人做主。 ”我妈说:“我寻思顺路的事。 ”我爸说:“顺路也得问问。 ”我妈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明天跟他道个歉。 ”我爸说:“不用,他心里有数。 ”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

窗外有渔船的马达声,突突突地远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我妈已经在楼下买了豆浆和油条。

我爸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豆腐脑,没动。

我坐下,我妈把豆浆推过来,说:“趁热。 ”我喝了一口。

她说:“你二姨理疗做上了,说效果还行。 ”我说:“嗯。 ”她说:“我给她叫了车,从医院到旅馆,花了十九。 ”我说:“行。 ”我爸说:“今天赶海,几点去? ”我说:“潮汐表查了,九点退潮。 ”他站起来,去拿那个折叠轮椅。

我说:“爸,沙滩推不了轮椅。 ”他站住,哦了一声,又把轮椅靠回去。

沙滩上全是小洞,我爸蹲下来,用手指头抠。

抠出一只指甲盖大的螃蟹,举起来给我看。

我妈在旁边捡贝壳,裤兜里装得鼓鼓囊囊。

我给他们拍视频,我爸冲着镜头咧嘴笑,螃蟹从他指缝里溜了,掉进沙里,他哎了一声又蹲下去找。

我妈说:“你别找了,那边多的是。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站起来,膝盖又咔吧响。

他说:“小远,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指着海平线:“你看那船,跟树叶似的。 ”我顺着他手指看,一艘货轮慢慢挪着。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想去当海员。 ”我说:“没听你说过。 ”他说:“你奶奶不让,说海上危险。 ”他顿了顿,说:“现在看看,也行了。 ”
中午我们在海边的小馆子吃面。

我爸把碗里的虾仁夹给我,我说你吃。

他说咬不动。

我妈说:“你爸牙不行,早上那个油条都泡着豆浆吃的。 ”我把自己碗里的虾仁拨给他,他没再推,低头吃了。

吃完面,我妈从兜里掏出贝壳,一个个摆在桌上数。

我爸说:“你捡这么多干啥? ”她说:“带回去给楼下张婶几个,给对门李奶奶几个。 ”我爸说:“那还有你二姨呢。 ”我妈手停了一下,说:“给她挑几个大的。 ”我喝面汤,没接话。

回程路上我妈坐副驾,我爸在后座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我妈忽然说:“你二姨那两万,当年我让她别催,她非催。 这事我记着呢。 ”我说:“过去了。 ”她说:“你心里没过去。 ”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路。

她说:“你像你爸,啥事都闷着。 ”我说:“妈,我就是想带你们出来玩,没别的。 ”她把手伸过来,拍了拍我胳膊,手上的茧子刮着我的小臂。

她说:“明年还出来不? ”我说:“出来。 ”她笑了,靠着椅背,闭了眼。

到家是下午四点。

我把车开进地库,停好,熄火。

我爸醒了,揉了揉眼,问:“到了? ”我说到了。

他慢慢下车,扶着车门站定,看了看四周,说:“还是家里好。 ”我妈拎着保温箱往电梯走,箱子里还有六个茶叶蛋,三张糖饼。

我爸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回头跟我说:“那个海,是真大。 ”我说:“明年带你去另一个海。 ”他点点头,转身去追我妈,手背在身后,步子很慢。

我靠在车座上,没急着下车。

座椅缝里还有二姨落下的蛋壳碎屑,我用手指头抠了抠,没抠干净。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晚上想吃啥?

我回:面条。

她又发:你爸说想放点虾仁。

我回:行。

放下手机,地库的灯管还在嗡嗡响,那只飞蛾已经不动了,落在灯罩上,翅膀摊着。

我拔了钥匙,下车,锁门。

电梯来了,我妈按着开门键等我,我爸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个空保温杯。

我走进去,电梯门合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后来二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腰好了,问我下次啥时候再出去。

我说等有空。

她说你妈说你明年还带他们去,到时候叫上我,我出油钱。

我说二姨,那车是五座的。

她哦了一声,挂了。

我没告诉我妈。

有些事不用说明白,就像我爸蹲在沙滩上抠螃蟹那个下午,他什么也没说,可我知道他记了一辈子。

有些路只能带最亲的人走,多一个都挤。

人这一辈子,能攥在手里的东西不多,方向盘算一个,可你得知道往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