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觉得危言耸听,男性年过57岁,普遍存在这5个状态。这话是我在公园下棋时听老周说的,当时我正捏着个“炮”犹豫不决,老周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手一抖,棋子掉在棋盘上,砸出一声脆响。我抬头看他,他叼着烟,烟雾缭绕里眯着眼,像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天气预报。
我没接话,但心里“咯噔”一下。因为老周说的这五个状态,我全占了。
那一年,我虚岁五十七,住在鲁西南一个县城的老小区里,楼龄比我儿子岁数还大。我在县农机厂干了三十多年,前年厂子改制,我办了内退,每月领两千八的退休金。老伴儿在毛巾厂也退了,两人加一起不到五千,日子紧巴但不至于饿着。儿子小凯在省城上班,做房产中介,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电话也是三两天才打一个,每次通话超不过三分钟,翻来覆去就是“吃了吗”“注意身体”“忙,先挂了”。
我理解他忙,可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年轻时我对他多上心啊,冬天怕他冻着,夏天怕他热着,他上初中那会儿,我每天骑二八大杠送他,风雪无阻。他考上大学,我摆了三桌酒,喝得醉醺醺,拍着他肩膀说“儿子出息了,爹这辈子值了”。可如今他出息了,飞远了,我反倒像被谁抽走了根骨头,站不直了。
老周说的第一个状态,叫“身上开始漏风”。我原以为那是比喻,直到有天早上起来,我左脚突然使不上劲,脚底板像是踩在棉花上,又麻又凉。我去县医院查,大夫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得养,不能提重物,不能久坐,连下棋都得悠着点。我从医院出来,手里攥着片子,站在街边看车来车往,忽然觉得以前扛两袋水泥上五楼都不带喘的我,怎么一下就成了个破麻袋,哪儿都漏风。
第二个状态是“心里开始长草”。这草不是那种旺盛的草,是蔫儿了吧唧的狗尾巴草。我翻出家里那本老相册,一页一页慢慢看。有张黑白照片,是我二十二岁在厂门口拍的,穿个蓝色工装,头发黑得发亮,眼睛里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我对着照片看了很久,又抬头看镜子里现在的人:头发稀了,眼皮耷拉,脸上沟壑纵横,脖子上爬着几道深纹。我试着咧嘴笑,镜子里那人也跟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老伴儿在厨房喊我吃饭,我猛地合上相册,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第三个状态是“嘴上长了刀子”。这话是老周说的,意思是老男人到了一定岁数,说话越来越冲,见谁都想扎两下。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厂里人都说我脾气好,可退休后,我变得越来越挑剔。老伴儿炒菜多放了盐,我摔筷子;邻居在楼下唱戏,我推开窗户骂人家“鬼哭狼嚎”;儿子打电话来,我没说两句就吼他“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你爸死了你都不知道吧”。吼完我就后悔,但嘴上就是不服软。有一次儿子寄回来一箱苹果,我拆开,个个又大又红,我偏偏捡起一个带疤的,狠狠咬了一口,说“肯定注了药了”,说完自己都觉得刻薄。
第四个状态是“怕黑,怕静,怕一个人”。以前我最烦老伴儿唠叨,现在她晚上出去跳广场舞,我就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其实根本没看,就是图个响。九点多她回来,我假装睡着了,她给我掖被角,我心里酸酸的,差点掉眼泪。有一回我夜里起来上厕所,路过儿子那间空屋子,门半掩着,里面堆着他的旧书旧玩具,我站在门口愣了好几分钟,听见墙上挂钟“嗒嗒嗒”地走,忽然觉得那声音像针扎在心上。
第五个状态,老周没明说,但他用了一个词:“认命了”。我琢磨了很久,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这样。年轻时候我梦想着开个小工厂,当老板,后来梦想着儿子考清华,再后来梦想着换套大房子,带电梯的。可到了这个岁数,梦想都像那墙皮上褪色的年画,风吹吹就掉了。我每天早晨六点醒,去公园走两圈,回来吃早饭,看会儿电视,中午睡一觉,下午下棋,晚上喝二两白酒,然后睡觉。日子像复印机印出来的,连褶皱都一样。我认命了,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事情偏偏在我认命的时候,拐了个弯。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老伴儿去超市买饺子皮,我一个人在家,突然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后背像压了块石板。我扶着墙想倒杯水,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我蹲下捡碎片,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地。
等我再醒过来,人已经在县医院急诊室。床前站着老伴儿,眼睛红红的,还有一个人背对着我在跟医生说话——那背影高高瘦瘦的,穿着灰色羽绒服,正是我儿子小凯。
“爸,你醒了。”他转过身,声音有点哑,眼眶也是红的。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回来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你回来干啥?耽误你工作。”
他没接话,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说:“爸,你血压太高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我请了假,你别操心。”
那一刻,我看见他手指上蹭了一块皮,露着红肉,应该是赶路太急,搬什么东西蹭的。我心里一疼,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请什么假,你那工作一个月挣多少?扣了钱看你咋办。”
他笑了,没说话,从床头柜上拿了个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爸,先喝点水。”
我接过水杯,手有点抖。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正合适。我喝了一口,眼眶忽然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被呛到了,咳嗽了两声。
住院那几天,小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给我削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一圈没断。我问他什么时候练会的,他说“在省城一个人住,天天自己削”。他又给我讲省城的事,说他租的房子只有二十平,但窗户朝南,冬天阳光能晒到床上;说他去年升了店长,手下管着五个人;说他其实攒了些钱,想等明年贷款买个二手房。我听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悄悄松了松。
可真正的变化,是出院回家那天晚上。
我坐在沙发上,小凯陪我看了会儿电视,突然说:“爸,我跟你说个事。”
我扭头看他,他搓着手,像小时候犯了错误那样,半天才开口:“我想回来发展。省城房价太高,我那个店长位置看着风光,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咱这县城这几年搞电商产业园,我想回来试试。”
我当时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反对:“你疯了?在省城混得好好的,回来小县城能有啥出息?你不怕人笑话?”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不怕人笑话。我怕的是……我以后想陪你吃饭,都得提前一个月订票。”
就这一句话,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老伴儿在旁边抹眼泪,我清了清嗓子,说:“你想好了就行。真要回来,你那些书和衣服,我给你收拾那间屋。”
后来小凯真的回来了。他用攒的钱在县城租了个门面,做二手房产中介,起初生意清淡,他白天跑客户,晚上回来跟我下棋。我嘴上说他“臭棋篓子”,心里却像喝了蜜。他慢慢把生意做起来了,还招了两个年轻人,整天“哥”长“哥”短地叫他。我偶尔去他店里转转,坐在门口晒太阳,看他给客户打电话,嘴里一套一套的,像那么回事。
老周说的那五个状态,他现在还挂在嘴边。但我知道,它们在我身上悄悄变了样。
身体还是会漏风——我的膝盖一到阴雨天就酸疼,但小凯给我买了护膝和艾灸盒,每天晚上帮我烤上半个小时。我坐在沙发上,膝盖暖烘烘的,闻着艾草那股子呛味儿,心里踏实得很。
心里也还会长草——但我那本老相册里,新添了和小凯的合影,是他带我去爬泰山拍的。我站在山顶,手扶着栏杆,风吹起我稀稀拉拉的头发,我笑得露出一口假牙。照片是彩色的,比那张黑白照亮堂多了。
嘴上偶尔也长刀子——但有回我说老伴儿炖的排骨太咸,小凯立马接话“爸,你血压高,得吃淡的,妈这是为你好”。我张了张嘴,那句“你懂个屁”硬是咽了回去,闷头喝了两口汤,竟然也觉得挺香。
怕黑怕静怕一个人的毛病——倒真是改了不少。现在晚饭后,小凯陪我去公园遛弯,他走在我左边,慢悠悠地跟我说他的客户、他的计划、他以后想买的小汽车。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我就忍不住想起他小时候,我牵着他的手,他也是这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时候是我陪他,现在换他陪我,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路却好像变短了。
至于认命——我不太认了。上个月小凯店里搞活动,忙不过来,喊我去帮几天忙。我穿着他给我买的深蓝色西装,系了条红领带,站在门口迎客,腰板挺得笔直,逢人就说“我儿子开的店,来,进来看看”。那天他卖了四套房,晚上请我吃火锅,我喝了两杯啤酒,有点上头,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咱爷俩好好干,明年换个大门面。”
他笑着给我夹了块毛肚,说:“爸,你咋跟我小时候一样,爱白日做梦。”
我说:“梦怕啥,做做又不掉块肉。”
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眼角也起了皱纹,头发里嵌着几根白丝。我伸手想替他拔掉,他脑袋一歪,躲开了:“爸,你手别抖,我可不想被你揪秃了。”
我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也不劝,就那么看着我傻乐。火锅的热气升腾着,把我们爷儿俩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老周说,男性年过57岁,普遍有那五个状态。可我想说,这五个状态不是终点,顶多算个坎儿。迈过去,前面还是路。路是泥巴做的,坑坑洼洼,但只要你旁边有人跟你一起走,就算腿脚不利索,也能蹚出个脚印来。
那脚印落在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可是你能看见,它一直在往前延伸,一直延伸到那个刚出锅的饺子冒着热气的家,延伸到阳台上晒着的被子和儿子喊你吃饭的那一声“爸”里。
我没告诉老周这些。那天他又在公园摆棋局,我走过去,他冲我努努嘴:“哟,穿得跟新郎官似的,又去给你儿子站台?”
我坐下,拿起一个“卒”,稳稳地往前推了一步:“老周,你这五个状态,我认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我得留着,等我儿子娶媳妇那天,好好跟他干上三杯。”
老周愣了一下,烟头差点烧到手指头,他“嘶”了一声,咧开嘴笑了:“行啊你,越活越回去了。”
我也笑了。棋盘上,炮隔着山,马斜着走,卒子一步一步,拱得扎实。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老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道结实的堤坝,挡住了身后的一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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