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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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住进我家第十六年,吃饭时说,要把房产全给大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夹红烧茄子。

筷子尖在盘子边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声。

我爸低头喝汤,没吱声。

我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那套房子在老城区,三室一厅,外公年轻时单位分的。后来他腿脚不好,搬进我家,说一个人住着不方便。

这一住,就是十六年。

我妈那天下班回来,刚把包放在鞋柜上,我爸就说:“你爸把房子给你姐了。”

我妈没换鞋。

她站在门口,问:“爸,你的箱子都拾掇好了吗?”

外公从客厅探出头:“什么箱子?”

“明晚我送你过去。”

他说:“送我去哪儿?”

“你女儿家。”

客厅一下安静了。

电视里有人在笑,笑声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

大姑林芳住在商圈另一头,两年前买了新房。她平时不太来,逢年过节带两盒保健品,坐半小时就走。外公住我家这些年,换药、缴费、买菜、冬天夜里起床,都是我妈在做。

我妈没说过一句累。

她只是在外公把用过的纸巾塞进沙发缝里时,默默拿出来。

外公看着她,脸色有点白:“我不能去你姐家。”

“为什么不能?”

“她家住不惯。”

“那你把房子给她的时候,怎么没问她住不住得惯。”

我爸把碗放下,说:“秀兰,先吃饭。”

我妈转过来:“你也觉得该先吃饭?”

我爸没接话。

桌上还有一盘凉拌黄瓜,蒜末放多了,吃起来有点呛。我妈走过去,把外公面前的碗收了。

外公伸手挡了一下:“我还没吃完。”

“你吃不下了。”

“我能吃。”

“那你自己端回去。”

他没动。

我妈把碗放在水池里,开了水。水声很大,她站在那里洗一个已经干净的碗,洗了两遍,又洗了一遍。

我走过去,小声说:“妈,外公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外公说话,什么时候随口过。”

我爸在客厅喊她:“明天我去送吧。”

“你送谁?”

“送爸。”

“你不是没意见吗?”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房子是爸的。”

我妈笑了一下,很短。

“房子是谁的,我不争。可一个人不能一边拿走别人的照顾,一边说照顾不值钱。”

那晚,外公把房门关得很重。

我妈回卧室后,从衣柜顶上拿下一个旧纸箱,里面是外公的棉衣、药盒、几条毛巾,还有一只掉了漆的搪瓷杯。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

我问:“真送吗?”

她说:“明晚。”

“你舍得?”

她低头叠衣服,没看我。

“他都舍得。”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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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外公没有出来吃饭。

我妈照常煮了粥,盛好一碗放在他门口。过了十分钟,又端回来,倒进锅里。

她去上班前,站在门边说:“爸,晚上我回来接你。”

外公隔着门说:“我不去。”

“那你自己去。”

“你这是赶我。”

“是。”

她说得很平,像在确认快递地址。

我妈走后,家里只剩我和外公。

他把门开了一条缝:“你妈是不是疯了?”

“她没疯。”

“我住这里十六年了。”

“我知道。”

“她嫁到我们家,住的是我的房子。她照顾我,不是应该的吗?”

我没说话。

外公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按了几次,电视没反应。他把遥控器翻过来,看电池,又放回去。

“你外婆走得早,你大姨那时候才十二岁。家里没钱,我一边上班一边带她。你妈是后来才来的,她没吃过苦。”

“我妈也没说自己吃过苦。”

“她现在有工作,有工资,照顾我怎么了?”

“那房子为什么给大姑?”

外公看着我:“你也来问这个。”

“大家都在问。”

“房子给谁是我的事。”

“是你的事。”

我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外公忽然说:“你大姨是我女儿。”

这句话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把衣架上的袜子摘下来,一只一只叠好。外公年轻时的袜子总是洗不干净,脚后跟那一块发硬,怎么搓都还有灰色。

中午,大姑来了。

她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先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外公房门。

“爸,昨天的事,你跟秀兰说了?”

“说了。”

“她什么反应?”

“要送我去你那儿。”

大姑把水果放在桌上,苹果滚出来两个。她没有马上捡,先换鞋。

“爸,你可不能去我家。”

外公脸一沉:“你不是说想接我过去住吗?”

“我是说有时间接你过去住几天。”

“房子给你,住几天都不行?”

大姑没回答。

她弯腰把苹果捡起来,擦了擦,放回袋子里。

我问:“大姨,你知道外公这些年每个月的生活费是谁出的吧?”

“我会补给你妈。”

“什么时候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只是问时间。”

她看向我:“你妈教你的?”

我笑了笑:“她没空教,她晚上还要给外公洗床单。”

外公用拐杖敲了一下地板:“行了,都别说了。房子给你大姨,是我早就决定的。”

大姑终于抬头:“爸,你别说这个了。”

外公愣了一下。

“不是你要给的吗?”

“给就给,别总挂在嘴上。”

她声音不大,手却一直掐着塑料袋提手。提手勒进指缝,留下红印。

我看见茶几下面放着一只旧铁盒,盖子没合严,露出几张缴费单。最上面那张,是我妈的名字。

大姑站起来:“我先走了。”

外公叫她:“芳芳。”

她停住。

“房产证你拿好了吗?”

大姑背对着他,半天没动。

“在你那儿。”

她走后,外公把铁盒往里踢了踢。

我问:“那张房产证到底在哪儿?”

他闭上眼睛:“你妈要是真要送我,就让她送。”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人养,是养你的人开始计算自己还剩多少年。”

晚上,我妈回家,换鞋时看见门口的纸箱。

她问:“大姑来过?”

“来过。”

“拿东西了?”

“没有。”

她嗯了一声,把外公的两件毛衣塞进纸箱。

外公从房间出来:“秀兰,你真要把我送走?”

我妈抬头看他。

“你不是已经把房子给大姐了吗?”

“房子给她,和我住哪儿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什么关系?”

我妈把毛衣压平。

“你住谁家,谁就是你要面对的人。”

03 转

外公那晚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声音开得很大。主持人说着一串数字,房价、利率、就业,我听不清。外公的眼睛盯着电视,手却在摸裤子口袋。

他以前总把钥匙放在右边口袋,最近换成了左边。

我妈没问。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把家里的东西分出来。

外公的衣服、药盒、毛巾、剃须刀,装了三个箱子。

我说:“要不要给大姨打电话?”

“她知道。”

“她不来拿怎么办?”

“那就送过去。”

“她家有地方放吗?”

“房产都有了,怎么会没地方放东西。”

她说完,低头把一条旧围巾卷起来。那围巾是我小时候织的,针脚一边松一边紧,外公戴了很多年。

我妈把它放进最底下。

下午,大姑给我打电话。

她第一句是:“你妈是不是一定要把爸送过来?”

“她说送。”

“你劝劝她。”

“你怎么不劝外公把房子收回来?”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这是两回事。”

“哪两件事?”

“房子是爸的养老保障,给谁是他的自由。照顾老人是你们家的安排,不能混在一起。”

我看着纸箱里的搪瓷杯。

“那你把外公接走。”

“我家不方便。”

“你家三室两厅。”

“我婆婆也在。”

“你婆婆不是住在你弟弟家吗?”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这些年照顾爸,大家都知道。可她不能拿这个要挟老人。”

“她要挟什么了?”

“让爸搬走,不就是要钱吗?”

我笑了。

“她要的是你们都承认,她不是天生就该照顾外公。”

大姑把电话挂了。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问:“她说我什么?”

“没什么。”

“她说我想要房子。”

我没想到外公在厨房门口。

他穿着那件旧灰背心,手里拄着拐杖。

“秀兰,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

我妈把胶带撕下来,贴在纸箱上。

“等什么?”

“等我把房子给你姐,你就把我赶出去。”

“你把房子给大姐,不就是给她养老吗?”

“她不一定能养。”

“那你为什么给她?”

外公不说话。

我妈没有催,只把纸箱上的胶带又按了一遍。

外公忽然说:“她年轻时吃了很多苦。”

我妈抬头:“我没吃过?”

“你嫁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有。”

“我嫁过来时,你们家连一张完整的床都没有。”

“你有工作。”

“我怀孕的时候还在夜班。”

“你自己愿意上班。”

“那你别说大姐吃过苦。”

外公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人,最后只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

“不是觉得。”

“那你什么意思?”

“你偏心。”

厨房里只剩冰箱的嗡鸣声。

我妈拿起一件外套,摸了摸口袋,里面掉出一张旧公交卡。她看了一眼,放进旁边的抽屉。

外公拄着拐杖坐下。

“房产证不在我手里。”

我妈没问。

他自己接着说:“在你姐那儿。她说先替我保管。”

“什么时候给她的?”

“三年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跟她吵。”

“你怕我吵?”

“我怕你们姐妹吵。”

我没忍住:“她是你女儿,我也是你外孙女。那我妈呢?”

外公看向我妈。

我妈仍然低头整理衣服,像没听见。

外公说:“我不是不想给你妈。”

这句话出来以后,他自己先停住了。

“那是什么?”

“她不要。”

我妈手里的衣服停了一下。

外公又说:“她说房子给她,她也不会留下我。”

我妈终于抬头:“我什么时候说过?”

外公看着她,没再说。

“有些人把偏心说成补偿,只是因为承认自己亏欠,比继续偏心更难。”

我爸推门回来,手里提着一袋馒头。

他看见满地纸箱,站在玄关没动。

我问他:“爸,你早知道房产证不在外公手里吗?”

他把馒头放在桌上。

“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

他看向我妈。

“她不让我说。”

我妈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

“现在说了。”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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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外公从房间里摔了一跤。

没有摔得很重,拐杖倒在地上,床头柜上的玻璃杯碎了。

我和我妈冲进去时,他正撑着床沿往上爬。

我妈伸手扶他,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

她没动。

外公自己试了两次,没站起来。

我爸从后面过来,弯腰把他扶到床上。外公的手搭在我爸肩膀上,指头一直抖。

我妈蹲在地上捡玻璃片。

一片,两片,三片。

她捡得很慢。

我说:“妈,别捡了,扎手。”

“地上还有。”

“我来。”

“你去拿扫把。”

她把最后一块玻璃捏起来,指尖立刻冒出一小点血。她把手放在身后,没让外公看见。

外公躺在床上喘气。

“我不去你姐家。”

我妈把碎玻璃包进报纸。

“明天还是去。”

“我不能去。”

“你能。”

“她不要我。”

“你给她房产,她怎么会不要你。”

“房子不是给她的。”

我妈终于停下。

外公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只布袋,布袋很旧,拉链坏了一半。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

一串钥匙,一张银行卡,几张折得很小的纸,还有一枚已经发黑的戒指。

最后掉出来的是一张存折。

他把存折推向我妈。

“房子卖了。”

没人说话。

我爸站在门边,像是早就知道。

外公说:“三年前卖的。”

我妈拿起存折,翻开。

里面的钱不多,分成了很多笔,有的几百,有的两千,有一笔是七万。取款人一栏写着林芳。

“这是什么?”

“你姐借的。”

“借多久?”

“她说会还。”

“房子卖了多少钱?”

外公看着她:“不重要。”

“对你不重要,对谁重要?”

“你姐说她做生意赔了,房子不卖,她就要坐牢。”

大姑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来。

我妈按了免提。

大姑的声音很急:“爸摔了吗?”

“摔了。”

“严重吗?”

“你过来看看。”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我现在不方便。”

我妈笑了一下:“你不方便接他,方便接房子。”

“你别这么说。”

“那我怎么说。”

“爸把房子卖了是他的事,我只是在他困难的时候借钱。你们不能因为他现在没房子,就把账都算到我头上。”

外公闭着眼睛。

我问:“那剩下的钱呢?”

大姑说:“什么钱?”

我妈看着存折。

“爸,你不是说房子不是给你姐的吗?”

外公慢慢睁开眼。

“你姐不知道。”

“她不知道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爸突然说:“够了。”

我妈转头:“你够了十六年。”

我爸抬起手,想摸烟,又放下。

他戒烟八年,家里没有烟,只有一个空烟盒。他把空烟盒揉扁,再摊开,又揉扁。

外公说:“房子卖的钱,我给了你。”

我妈手里的存折掉在床上。

我爸闭上眼。

“给我干什么?”

“你那年不是要开店吗?”

“我没开成。”

“钱我也没拿回来。”

“你给我钱,为什么从来不说?”

“说了你会要。”

我妈看着他:“我不要,你就可以拿去给大姐?”

“芳芳说她缺钱。”

“我也缺。”

“你有你男人。”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外公的脸像忽然老了很多。

我妈坐在床沿,手指压着存折边缘,一直没有翻页。

她问:“剩下的钱呢?”

外公说:“在你爸那儿。”

我爸睁开眼:“我没动。”

“那在哪儿?”

我爸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床头柜上。

里面是几张定期存单。

外公没看,只说:“那是给你的。”

我妈问:“给我什么?”

“你照顾我这么多年,总不能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袋推回去。

“现在给,晚了。”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承认,你不是因为我嫁进这个家,就欠你一辈子。”

外公嘴唇发抖。

大姑在电话里忽然哭了:“爸,我不是故意不管你。我家里也有难处,你们谁问过我。”

没人接她的话。

她又说:“那笔钱我会还。”

我妈问:“什么时候?”

大姑哽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妈把电话挂了。

外公把脸转向墙。

我妈去卫生间洗手。

她洗了很久,指尖那点血被水冲掉了。洗完以后,她拿毛巾擦手,又重新把一只已经洗干净的杯子冲了一遍。

我爸站在门口说:“秀兰,对不起。”

她背对着他:“你对不起我什么?”

“那笔钱我没用。”

“我知道。”

“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钱放在你那里,家就不会散。”

我爸没说话。

“我不怕你们把钱给别人,我怕的是,你们拿我的付出当成不用还的旧账。”

外公在床上轻声说:“明天别送我了。”

我妈关掉水龙头。

“送。”

“我不去你姐家。”

“那你想去哪儿?”

“随便。”

“人老了,最不能随便。”

她走回房间,拿起纸箱旁边那只掉漆的搪瓷杯,装进最上面。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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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大姑来了。

她没有空手,提了一袋熟食,还带了一个新的保温杯。

外公坐在客厅,身边摆着三个纸箱。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大姑看见纸箱,先把熟食放到桌上。

“爸,今天去我那儿住几天。”

外公问:“房子呢?”

她的脸僵了一下。

“什么房子?”

“我没有房子了。”

“我知道。”

“那你还接我?”

“你是我爸。”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看着我妈。

我妈正在给外公系围巾,没抬头。

大姑又说:“爸,房子卖了的钱,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我慢慢还。”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我那时候是真的困难。”

“你每次都是真的困难。”

外公说完,自己咳了起来。

大姑赶紧倒水,递到他手里。外公接过去,杯口碰到嘴唇,却没有喝。

我爸把存单放在桌上。

“房子的钱,大部分在这里。”

大姑看见存单,手一下垂了下去。

我妈说:“这是爸给我的。”

“我没说要。”

“你昨天说会还。”

“我会还。”

“那就从今天开始。”

大姑抬头:“你什么意思?”

“外公跟你住,每个月的生活费、护理费、吃饭钱,从这笔钱里出。剩下的存起来。你还的钱,补回去。”

“你把爸当成什么,账本吗?”

“那你把他当成什么,房产证吗?”

客厅里没人动。

大姑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家真的不方便。”

“你家不方便,所以把他送回来?”

“这是你们家的房子。”

“房子卖了。”

“那也有你的份。”

“没有我的份。”

我妈把围巾尾端塞进外公衣领里。

“他把钱给我的时候,我没要。现在我只要一件事,他住谁家,谁就负责他的生活。你不愿意,可以把钱还回来,我照旧养他。”

大姑看着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钱在这里?”

“我昨天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送爸。”

“因为他说房产全给你。”

外公低声说:“我没说全给她。”

“你在饭桌上说的。”

“那是气话。”

我妈终于笑了。

“你一句气话,让我照顾了十六年的人搬出去。你一句气话,让所有人都看着我像个计较钱的女人。”

外公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只是想让你们姐妹别闹。”

“你们姐妹?”

大姑立刻说:“爸,这件事别扯我。”

外公看着她:“你拿房子的时候,说你会照顾我。”

“我说的是尽量。”

“你还说你以后会接我。”

“我现在接。”

“你接我住几天。”

大姑没有话了。

我去厨房倒水,看见水槽里那只搪瓷杯。杯底有一行很小的字,是我小时候用指甲刻出来的,歪歪扭扭,只有一个“家”字。

我妈一直没扔。

她把它洗干净,拿给外公。

“你的杯子。”

外公接过来,拇指在杯底摸了摸。

“这个还在。”

“你说过要扔。”

“舍不得。”

他说完,又看向我妈。

“我也不是不想给你。”

“房子卖了,别再说房子。”

“那笔钱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拿了,你以后每次看见我,都会觉得我是在等。”

外公低下头。

我妈把三个纸箱重新封好。

“今天我送你去大姐家。”

大姑脸色变了:“我没说今天就……”

“你说现在接。”

“我只是……”

“别只是了。”

这句话不是很重,大姑却没再说下去。

外公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只搪瓷杯。过了一会儿,他说:“秀兰,把存单收起来。”

“放你那儿。”

“我不要。”

“那就给大姐。”

大姑立刻说:“别给我。”

外公抬头看她。

她避开了他的眼睛,低声说:“我还不起。”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说“我会还”。

我爸走过去,替外公把扣错的扣子重新扣好。扣到第三颗时,外公忽然问:“你妈那年住院的钱,是不是你出的?”

我爸手一顿。

我妈看着他。

“你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我听芳芳说,是她出的。”

大姑的脸一下白了。

我爸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

“她给了三千,剩下的是秀兰借的。”

外公没有再说话。

大姑提起那袋熟食,站在门口,忽然转身对我妈说:“姐,那三千不用还了。”

我妈说:“我没打算还。”

大姑点了点头。

她走到外公面前,蹲下来,替他把鞋带系紧。鞋带打了两个结,她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爸,我家小,就是房间少。你去了先住客厅,我把孩子的书桌挪走。”

外公看着她:“你不是不方便?”

“现在方便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刚才退过。

我妈把外公的钥匙放进他手里。

“走吧。”

外公握住钥匙,又递回来。

“家里的门,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我总得回来拿点东西。”

我妈看着他。

“可以回来拿。”

“那我住几天,再回去。”

“住几天再说。”

她没有说不。

“真正的体面,不是把委屈藏到没人看见,而是把账摆上桌以后,仍然给彼此留一把椅子。”

下楼时,外公走得很慢。

走到单元门口,他忽然停下,问我妈:“你明天上班吗?”

“上。”

“那谁给我买菜?”

“你女儿。”

大姑在旁边说:“我买。”

外公又问:“你会买鱼吗?”

“会。”

“别买太大的,我吃不完。”

大姑嗯了一声。

我妈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往前走。

我爸问:“你不跟过去?”

“我送到车上。”

“你真不去看看?”

“我看了十六年。”

她说完,转身回家,把门口剩下的一个纸箱搬进屋。

06 尾声

外公在大姑家住了四个月。

第一周,他每天打电话。

“你大姨买的菜太咸。”

“你告诉她。”

“她不听。”

“那你少吃。”

“她把我的杯子放厨房了。”

“你自己拿回来。”

第二周,他开始少打电话。

第三周,大姑给我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外公坐在阳台边削苹果,脚边放着一只小塑料盆。大姑在后面晾衣服,脸没拍全,手上还沾着洗衣粉。

我妈看了一会儿,把照片保存了。

她没有回复。

晚上,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旧公交卡,放进外公的搪瓷杯里,又拿出来,最后放回抽屉。

我问:“你还想让他回来吗?”

她正在给一件毛衣拆线。

“不知道。”

“外公说,他下周想回来住两天。”

“他跟你说了?”

“他给我打电话,问我家门锁换没换。”

我妈低头继续拆线。

“没换。”

“你不怕他回来以后不走?”

“那就再送。”

“送去哪儿?”

“该去哪儿去哪儿。”

她说完,把拆下来的线绕成一团。绕到一半,线头缠住了,她用牙咬了一下。

我爸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放在她面前。

“少吃点凉的。”

我妈看他:“谁让你做的?”

“我自己想做。”

“盐放多了。”

“我尝过了。”

“你舌头坏了。”

我爸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是有点多。”

我妈把汤推给他:“那你喝。”

他真的喝了。

过了一会儿,外公打来电话。

声音比以前小了不少。

“秀兰。”

“嗯。”

“我想回来住两天。”

“什么时候?”

“周五。”

“周五我上班。”

“那我自己回来。”

“你自己能坐车?”

“芳芳送我。”

电话那边有大姑的声音:“爸,你别拿东西,家里什么都有。”

外公没捂住听筒。

我妈问:“她在旁边?”

“在。”

“那让她送。”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生气吗?”

我妈手里的线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

“我忙着。”

“那我周五回来。”

“嗯。”

电话挂断。

我妈把线团放在桌上,继续拆毛衣。

外公回来那天,带了一个小行李箱。

里面只有两套衣服,一本旧相册,还有那只搪瓷杯。

大姑把他送到门口,没有进去。

我妈接过行李箱,问:“不进来喝口水?”

大姑说:“不了,家里还炖着汤。”

“你会炖汤了?”

“跟着视频学的。”

“放盐了吗?”

“放了。”

“那就行。”

大姑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姐。”

“嗯。”

“爸这几天晚上睡不好。”

“他以前也睡不好。”

“他说你给他按过腿。”

“按过。”

“他问我,我会不会。”

我妈看着她:“你不会就学。”

大姑点了点头。

“我学。”

她走后,外公坐在沙发上,四处看了一圈。

“我的房间还在?”

“还在。”

“你的东西呢?”

“没动。”

他把搪瓷杯放到茶几上,又拿起来,放到厨房的旧位置。

我妈没有拦他。

晚上吃饭,外公夹了一块鱼,挑了半天刺。

我爸给他换了个盘子。

大姑发来一条消息,说汤炖好了,拍了张照片。照片里一锅排骨汤,漂着一层油,旁边放着一只没洗干净的碗。

外公看见后,嫌弃地说:“她这汤做得不好。”

我妈说:“你别喝。”

“我没说要喝。”

“那你别回去。”

“我住两天就走。”

“住几天都行。”

他低头吃鱼,没再说话。

我洗完碗出来,发现外公已经把搪瓷杯放在了自己床头。

杯底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朝上。

我妈在客厅擦桌子,擦完一遍,又把桌角那块看不见的油渍重新擦了一遍。

她忽然问我:“明天几点下班?”

“六点。”

“回来买点小白菜。”

“给外公吃?”

“给你爸。”

“那外公呢?”

她看向卧室门。

“他自己会说。”

里面传来外公的声音:“秀兰,小白菜别买太多,我吃不完。”

我妈应了一声。

“知道了。”

她把抹布叠成四方块,搭在水池边。

门没有关严,灯也没有全开,我妈把那只旧搪瓷杯往里挪了挪,低声说,明早给他换杯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