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定在城南的老鸿宾楼,三楼牡丹厅。

我早上九点就到了,穿着老二媳妇去年给买的深灰色羊绒衫,领口有点紧,勒得慌。

老大媳妇在门口迎客,嗓门亮得能穿透整层楼。

“爸,您坐主位,今儿个您最大。 ”
我没应声,眼睛往门口扫。

大儿子在跟饭店经理核对菜单,手里攥着两瓶五粮液,瓶身上的红丝带晃来晃去。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他二姑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说大哥你福气好,两个儿子都出息。

我嘴角扯了扯。

十一点了。

牡丹厅摆了四桌,凉菜已经上齐。

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码成小山坡。

老大过来给我续茶,低声说爸,开席吧,老二可能堵路上了。

我摸出手机。

通讯录里“老二”两个字排在大儿子下面。

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在哪呢? ”
“在家。 ”
电话那头有炒菜声,滋啦一下,像是什么东西下了油锅。

我攥紧手机。

“全家人都到了,你跟我说你在家? ”
“爸,我这边也有家要顾。 ”
老大凑过来,对着话筒喊:“老二你赶紧的,爸今天高兴,别扫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老二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晒蔫的萝卜条。

“爸,我问您个事。 我妈生前,您给她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钱的衣服没有? ”
牡丹厅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二姑夹牛肉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
“没什么意思。 您给大哥两套房,给二哥七百二十万,我啥也没有,这些我都不计较。 我就问一句,我妈住院那会儿,您掏过一分钱没有? ”
我的手开始抖。

茶杯盖磕在杯沿上,当当当响。

“那钱是你妈自己的工资——”
“我妈的工资卡在您手里攥了三十年。 她走的时候卡里还剩八十三块六。 火化费是我刷的信用卡。 ”
桌上有亲戚开始交头接耳。

老大媳妇脸色变了,扯着老大的袖子嘀咕。

我听见她说“他是不是疯了”。

“今天是我七十大寿。 ”
“我知道。 所以我才给您打这个电话。 ”
电话那头传来碗筷碰撞的脆响,像在收拾桌子。

老二的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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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妈就只生了两个儿子。 您过寿,有两个儿子给您敬酒就够了。 我这边锅里的排骨要糊了,先挂了。 ”
忙音响起来的时候,我手一松,手机砸在转盘上,转盘吱呀转了半圈,把老大刚倒满的酒杯撞翻了。

五粮液顺着桌布往下淌,滴在我新买的裤子上。

满屋子人看着我。

大儿子第一个开口:“爸,老二最近压力大,房贷车贷——”
“他有什么房贷? ”我打断他。

老大一噎。

他二姑赶紧接话:“大哥你别动气,孩子不懂事慢慢教。 ”
“他不懂事? ”我盯着二姑,“你侄子懂事,懂事到把他妈住院的发票全收着,一张没扔。 ”
这话是老二刚才在电话里说的。

他说爸您知道吗,我妈每次化疗的发票我都留着,一共六十七张,合计十九万八千四百块。

他说这些钱您要是给我报了,我今天就来给您磕头。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现在反应过来了。

老大媳妇凑过来打圆场,说爸今天高兴,咱不提这些。

她伸手要扶我胳膊,我胳膊一抬,她手悬在半空。

“你去年换车,从我这儿拿了十五万,打借条了吗? ”
她脸刷地白了。

老大在旁边咳嗽。

“还有你,”我转头看大儿子,“你跟我说是周转,三个月就还。 现在一年多了。 ”
牡丹厅里的空气像凝固的猪油。

四桌人,三十多双眼睛,没一个敢跟我对视。

他二姑悄悄把筷子放下了。

酱牛肉上的酱汁开始发干,边缘卷起来。

我想起老二电话里最后那句话。

他说爸,您知道我妈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她说老二啊,你爸这辈子就这个脾气,你别怨他。

她说别怨我。

老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呼吸声重了一下。

然后他说,爸,我不怨您。

我就是不想再看见您了。

我把手机从转盘上捡起来。

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拉到右下角。

我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

老大试探着叫了声爸。

“你弟去年问我借二十万,我没给。 ”
老大愣住了。

“他说是要给他丈母娘做手术。 我说你丈母娘有你老丈人呢,轮不到你出这个钱。 ”
桌上有人小声叹气。

“后来他丈母娘没了。 他媳妇跟他闹了三个月。 ”
老大媳妇像是抓住什么把柄似的,声音拔高了:“那他自己怎么不早说——”
“他跟我说什么? ”我看着她,“跟你们一样,打借条? 写还款计划? ”
老大媳妇嘴唇动了动,没声了。

我站起来。

羊绒衫领口还是勒得慌。

我伸手拽了拽,线头开了,领口豁了个口子。

去年老二媳妇给我的时候说,爸这是纯羊绒的,八百多呢,您别舍不得穿。

八百多。

老二媳妇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挣三千二。

她花八百多给我买件衣服,我连二十万都不肯借给她妈看病。

“爸,您去哪? ”老大在后面喊。

我往门口走。

经过他二姑那桌,二姑站起来拉我,手刚碰到我袖子,我胳膊一甩。

“你们吃吧,账我结过了。 ”
走到牡丹厅门口,我停下。

没回头。

“老大,你那两套房,明天把房产证拿过来。 还有那七百二十万,我给你三天时间。 ”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老大媳妇尖着嗓子喊爸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拉开门。

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脖子上的汗一下子凉透了。

“我的钱,我说了算。 以前不算,现在算。 ”
下楼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碎裂纹里透出老二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排骨糊了。 ”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走到饭店门口,台阶上坐着个要饭的老头,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几个钢镚。

我摸了摸口袋,只有一张一百的。

我把钱放进缸子里。

老头抬头看我,嘴张开又合上,没说出话。

我站在老鸿宾楼的台阶上,风吹过来,羊绒衫的豁口往里灌风。

街对面有家小饭馆,玻璃上贴着“今日特价:红烧排骨二十八元”。

我想起老二小时候,最爱吃他妈烧的排骨。

每次啃完骨头还要拿汤汁拌饭,能吃两碗。

他妈就坐在旁边笑,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他妈走的那天,老二在医院走廊蹲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让他回去歇着,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从头到尾没哭。

我到现在才知道,他把六十七张发票全留着。

老鸿宾楼的霓虹灯牌亮了。

红色的光映在手机屏幕上,碎裂纹把“排骨糊了”四个字切成几块。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笔生意,买进卖出,算得很精。

唯一算错的一笔,是把亲儿子算成了外人。

老三站在他妈的坟前,说的那句话,我到今天才听明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红果在玻璃柜里转着圈。

老二五岁那年,我给他买过一根。

他舍不得吃,举着跑回家给他妈看。

糖化了,黏了一手。

我摸出钱包,里面还剩几张零钱。

我抽出一张十块的,想了想,又塞回去。

糖葫芦十块钱一根。

三十年前五毛。

我往家走。

经过老二住的那个小区门口,保安室里亮着灯。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六楼那扇窗户暗着。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手机开不了机。

我记不住老二的手机号,这些年都是直接翻通讯录。

我站在路灯底下,一遍遍按开机键。

屏幕始终黑着。

后来我转身走了。

经过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有个塑料袋系得严严实实,里面是啃过的排骨骨头,还有几片烧糊的姜。

我停下来,看着那袋垃圾。

然后我继续往家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羊绒衫上的豁口越来越大。

我把它脱下来,叠好,夹在胳膊底下。

到家开门,屋里黑着灯。

我摸到开关,客厅亮起来。

茶几上摆着老二去年中秋拿来的月饼,铁盒子,没拆封。

旁边是老大送的两瓶茅台,盒子上的红绸带还系着蝴蝶结。

我坐在沙发上。

沙发是老大买的,真皮的,一万多。

坐上去凉飕飕的。

电话座机响了一声,我接起来,是老大媳妇。

她声音很急,说爸您到家了没有,老大去找您了。

我说到了。

她说那房产证的事——我挂了。

座机又响,这次是老二。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水。

“爸,您手机怎么关机了。 ”
“摔了。 ”
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那边电视开着,在放晚间新闻。

“排骨真糊了。 ”
“嗯。 ”
“爸。 ”
“嗯。 ”
“我妈当年走的时候,让我别怨您。 ”
我攥着听筒,塑料外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我不怨您。 ”他顿了顿,“我就是没法原谅。 ”
电话挂断。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我坐在沙发上,那个铁皮月饼盒映着客厅的灯光,上面印着“花好月圆”四个金字。

我伸手把它打开,里面是八个独立包装的蛋黄莲蓉。

生产日期是去年八月。

保质期四十五天。

已经过期四个多月了。

我把月饼盒盖上,手指在盒盖上敲了敲。

空心的响声。

这世上最算不清的账,是亲情。

最不能算计的,也是亲情。

算着算着,就把自己算成了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