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公婆整整7年,我爹妈病倒后求丈夫搭把手,他却甩来一句:你爸妈又不是我爸妈,我愣了几秒,默默收拾行李回娘家
我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那天是2023年11月17号,下午3点33分。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掏出手机看时间的时候,屏幕上正好弹出一条我姐发来的语音,我点开,我姐的声音抖得不像样,说爸在社区医院刚做完CT,医生让家属赶紧过去,妈那边血压也上来了,一个人按不住。
我就站在玄关那儿,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已经伸进那双旧短靴里。
我说,老陈,我爸我妈那边出事了,你请两天假,跟我回去搭把手行不行。
他终于把手机放下,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爸妈又不是我爸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跟说今天中午吃面条还是吃米饭一样。没有吵,没有吼,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我愣了几秒。真就是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的,跟小时候掉进村口那个水塘里一样,什么都听不清。
然后我弯腰把另一只鞋穿好,进卧室把衣柜最上面那个行李箱拿下来。那个箱子还是我嫁过来那年买的,红色硬壳的,边角磨掉了一块漆。我一件一件往里头叠衣服,手没抖,叠得还挺整齐。他就在客厅喊了一句,你干什么。我没应。他又喊,你还来真的是吧。我还是没应。
我拉着箱子出门的时候,厨房灶上还炖着一锅小米粥,是给他妈煮的。老太太牙口不好,小米粥得熬够四十分钟,熬到上面浮一层米油。我关了火。锅盖掀开看了一眼,粥已经稠了,我拿勺子搅了搅,又盖上,没盛出来。
那锅粥后来怎么了,我不知道。
我嫁到陈家是2016年春天。那年我31岁,他33岁。他是跑货运的,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我在镇上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八。结婚第二年,他爸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第三年,他妈又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做了手术,之后就一直坐轮椅。
他没跟我商量,就把两位老人从老家接了过来。
他说,你是儿媳妇,你不伺候谁伺候。
我没说不行。我们那边都这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公婆的事就是媳妇的事。我辞了超市的活儿,在家里全职照顾。七年。整整七年。
七年里我回娘家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我爸我妈住在四十公里外的柳河村,坐大巴要倒两趟,一个半小时。我每次回去都是当天去当天回,最晚赶六点半那趟末班车。有一回我媽留我住一晚,我说不行,老太太晚上要起夜三回,他爸那个尿袋也得换,我不回去没人弄。
我妈站在院门口送我,手里提着一兜子她腌的萝卜干,说,拿回去给你婆婆就粥吃。
我说好。
那兜萝卜干我拿回去了,老太太吃了两口,说咸了。后来我重新腌了一坛,少放了半勺盐。
七年里我干的事,说起来也没啥好说的。早上五点半起,给他爸翻身、擦洗、换尿袋。六点半给他妈煮粥、蒸蛋羹。七点半喂饭。九点推老太太下楼晒太阳,顺便买菜。中午十一点半做饭。下午两点给老头拍背,防止褥疮。四点半做晚饭。晚上七点给老太太泡脚。九点铺床。夜里起两到三回,看老头有没有尿床,看老太太有没有喊人。
我腰上贴的膏药,七年没断过。指甲从来不敢留长,怕刮着他们。有一回我实在累得不行,坐在马桶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老太太自己推着轮椅到了厕所门口,憋得直哆嗦。她没喊我,就那么等着。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等了多久。
那天我拉着箱子出门,打了辆滴滴。司机帮我往后备箱塞箱子的时候问了一句,大姐出远门啊。我说回娘家。他说哦,回娘家好。一路上他没再说话,我也没说。
车子过了镇上的那个大转盘,过了加油站,过了那条两边全是杨树的老路。我给我姐发了条消息,说我在路上了。我姐回了个嗯。过了一会儿又发一条,说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脑供血不足,加上心脏有点问题,得住院观察。妈是累的,血压一百八,已经吃了药躺下了。
我在车上坐着,眼睛看着窗外那些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我就是觉得那个行李箱轮子在颠,咯噔咯噔的。
到了社区医院,我姐在病房门口等我。她看见我拉着箱子,愣了一下。她问,你跟老陈吵架了。我说没有。她又问,那你拉箱子回来干什么。我说先放咱家。她看了我半天,没再问。
我爸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看见我就笑,说,闺女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我走过去把他那只没扎针的手攥住。他的手干得像树皮,指甲缝里还有泥,估计是早上在地里弄的。我说爸你别说话了。他说好。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妈在楼上,你去看看她。
我上楼去看我妈。她躺在床上,脸朝着墙。我喊她,她没应。我走过去一看,她眼睛睁着,眼泪从眼角往枕头上淌,也不擦。
我说妈你哭啥。
她说,我不是哭我自己,我是哭你。你在人家家里当牛做马七年,你爸病了,你男人连面都不露。
我说他跑车呢。
我妈猛地翻过身来,声音一下子高了,说,你当我不知道?你姐都告诉我了。
我没说话。我拿过床头柜上的毛巾给她擦脸。毛巾是湿的,估计是我姐刚才给她擦过了。我把毛巾叠好,搭在床栏上。那床栏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锈了的铁。
我在娘家待了四天。四天里我姐跟我轮着去医院。我姐嫁得近,就在隔壁村,她家里也有一摊子事,两个孙子要接送,公公也是个药罐子。她瘦了一圈,眼袋耷拉着,头发也没染,白茬子露出来一大截。
第二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我爸睡着了,我就坐在那张折叠椅上。椅子腿不平,坐上去咯吱咯吱响。走廊里护士推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滚,声音特别大。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老陈没找我。
第三天中午,我回了趟家给我妈做饭。我姐也在,她一边择菜一边跟我说,你婆婆打电话来了。我说谁?她说你婆婆。电话打到我手机上,问你人呢。
我问,她说什么了。
我姐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截,说,她问你什么时候回去,说家里没人不行,老头尿袋满了没人换,她中午还没吃饭。
我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锅里是给妈煮的面条,水刚开,面条在里头翻滚。
我姐说,我替你回了,我说我妹不回去了。
我说,她怎么说。
我姐把豆角往盆里一扔,说,她什么也没说,把电话挂了。
第四天早上,我回了陈家一趟。拿我落下的东西,我的身份证、社保卡,还有那张存了八千块钱的银行卡,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每个月从买菜钱里抠出一点。七年攒了八千。也不光是拿东西,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可能就是想看看。
我拿钥匙开的门。客厅里一股味,说不上来,就是那种药味、尿味、饭菜味混在一起的味。茶几上堆着四五个外卖盒,有吃了一半的米饭,菜汤凝成冻了。他爸躺在床上,脸朝着天花板,尿袋挂得老高,底下那个袋子已经满了一半。他妈在轮椅上坐着,面前搁着一碗泡面,泡得涨了,面条粗得像筷子。
老太太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我回来拿东西。
她的脸又暗下去。她说,你走了谁弄啊。
我没接话。我进卧室把我的东西收拾了。衣柜里我那半边空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些旧衣服。抽屉最里头有个小铁盒,里头是我这些年吃的止疼片、安眠药,还有一瓶没开封的指甲油,透明的那种,是我刚嫁过来那年买的。我一直想涂,一直没时间。我把它放进包里了。
出门的时候,老太太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没回头。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门把上全是油渍。我说了句,妈,我走了。
她没应。
我拉上门。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歇了两回。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有一只灯泡坏了,闪得人眼睛疼。
后来我听邻居张姐说,我走之后第三天,老陈请了个保姆。保姆干了两天就不干了,嫌累,嫌钱少。现在是他自己在家伺候,货运的活儿也停了。
张姐说,他瘦了十几斤。
张姐还说,有一回她在楼道里碰见他,他问她,你知不知道我媳妇回娘家住哪儿。
张姐说,你不是知道吗。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张姐说,那你咋不去接。
他没说话。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他那天说那句话的时候,到底是气话还是心里话。他是觉得我真会走,还是觉得我走不了。他是不是以为我伺候他爸妈七年,就欠了他们陈家一辈子。
我爸住院住了十一天。出院那天,我跟我姐去接。我爸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看见太阳,眯了眯眼睛,说,这天真好。我姐在旁边扶着输液杆,我说爸,回家我给你炖排骨。
他说,好。
我推着他往医院门口走。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扫地的大爷正拿笤帚哗啦哗啦扫。我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就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存过那个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我推着我爸继续往前走,轮椅轱辘压过那些落叶,嘎吱嘎吱响。风从后面吹过来,把我爸脑袋上那几根白头发吹得立起来又倒下去。
我姐在后面喊,慢点走,等等我。
我没慢。我爸也没让我慢。他伸出一只手指着前面说,那边有个卖烤地瓜的,你给我买一个,我三年没吃了。
我说医生说你不能吃甜的。
他说,就吃一口。
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嘴角还咧着。我转身朝那个烤地瓜的摊子走过去,铁皮炉子上摆着五六个烤地瓜,外皮焦黑,有的裂了口,露出里头金黄的瓤。摊主是个老头,戴着一双露指头的手套,问我,要哪个。
我指了指最边上那个小的。
他把地瓜夹出来,搁在秤上,说,四块二。
我掏出手机扫码。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拿着那个烫手的地瓜走回去,我爸伸手接。他的手抖,握不紧,地瓜差点掉地上。我给他掰开,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他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说,甜。
我没吃。我就站在那儿看他吃。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老年斑一颗一颗的,清清楚楚。他把那一小口地瓜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后面的路还长着呢。我知道。他也知道。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他要是说一句软话,哪怕就说一句你先回去看看,我是不是就不会走。或者我走了以后,他要是来敲一回门,我是不是就跟他回去了。可他就是没说,也始终没来。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老人,到最后那几年,是谁在伺候,又是谁说了算。那个一直伺候的人,后来怎么样了。我挺想听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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