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夜里十一点多,我洗完澡出来,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供电公司提醒,本月电费已逾期。我数了数,这是陈默今年第三次忘交。
他窝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我把屏幕举到他眼前:“明天上午去交,别再拖。”他头也没抬:“知道了,明天就交。”这三个字他跟我说了四年。
我把手机拍在茶几上,问他白天投简历的事,他嗯了一声,说再看看。我说面馆都赔完快一年了,你白天睡觉,晚上在家接几单零散活,你到底想怎么办?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扣:“找找找,找到了你能给我发工资?”这句话像根火柴,把我攒了半年的火气点着了。
我们从欠费吵到找工作,又从找工作吵到这四年。那三句话我翻来覆去地说:他不会赚钱,不够体贴,也不上进。说到后半夜,我说出了那两个字:离婚。
我说我去罗敏姐家住,跟她借两万付新租房的押金,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陈默愣了几秒,丢下一句“大半夜的你别闹”,就再没吭声。
我进屋收拾洗漱包、换衣服,拉链声在半夜里格外响,他没有从沙发上起来。我摔门出去,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罗敏开门时披着外套,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洗漱包,没问怎么了,先让我进去倒了杯热水。我眼泪掉下来,说我要跟陈默离婚,姐,借我两万,我付个押金先搬出去。
她听完没有骂陈默,一句都没有,只是盯着我看了片刻,问:“你是不是已经有人了?”我端着水杯,半天才承认。方哲,高中同学,最近两个月总约我吃饭,说只有他懂我,懂我这些年受的委屈。这话我谁都没说过,倒是自己先说给了罗敏。
罗敏说:“晴晴,不会游泳的人,换多少个游泳池都没用。”我立刻反驳,说陈默跟别人的问题不一样,他不会赚钱、不体贴、不上进。她一条一条数回来:你嫌他不会赚钱,你自己一个月创造多少价值?
你嫌他不体贴,这一年你给过他多少温柔?你嫌他不上进,你报过班、考过证、往前挪过一步吗?她说婚姻就是一面镜子,你是什么样的人,就照出什么样的日子;你带着一身怨气,换一百个一千个,也不过是换个名字、换个脸,把同样的日子再过一遍,嫁给谁都是嫁给自己的脾气。最后她说:“两万我不借。我不会借钱送你去下一个游泳池。”
我气得手直抖,把水杯一搁就走了。凌晨的街上没什么人,我越走越气:气她不帮我,气她居然替陈默说话。走到路口,我给方哲发消息,约他第二天下午见面。发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心里只剩一句话:全世界,只有他懂我。
第二天一早我回家取证件。屋里没开灯,陈默歪在沙发上睡着,手机滑在扶手边,屏幕还亮着。我经过茶几时,那屏幕又震了一下:跑腿平台派单提醒。
我站住了。屏幕停在一个接单页面上,往下滑,是一整列夜间完成的订单,凌晨一点、两点、三点,取件、送达;再往上翻,是几条还款提醒。我的证件在卧室抽屉里。我拿了证件出来,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陈默醒了。他看见我,又顺着我视线的方向看过去,没躲,坐起来揉了把脸。我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面馆赔完之后就开始了,白天在家接点线上零单,夜里出去跑腿,一直跑到凌晨。
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我赔光了积蓄,要是让你知道我大半夜给人送奶茶送药,你只会更瞧不起我。”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没有扑过去抱他,也没有心软到把离婚两个字收回来。我只觉得难受:这大半年,我骂他不上进的时候,他在夜里跑单;可他用“知道了”三个字糊弄水电费的时候,也从来没打算让我看见这些。
我拎着证件说下午有事,转身走了。出门时听见他在背后说了半句“押金要是差——”,我没有回头。
下午两点,咖啡店。方哲比我先到,桌上摆着他打印的选址图。第二家奶茶店,商圈,人流,他讲了四十分钟,眼睛发亮。讲到资金时他说得很自然:“我需要一个能跟我一起扛的人,最好是自己人,能过日子那种,能出十万周转。”他看着我,像在等我接一句“我算一个”。
我说:“我还没离婚。存款有三万。”他愣了一下,笑还挂在脸上,眼里的光却先收走了。他搅了搅咖啡,语气淡下来:“那……你先把自己过好吧,离婚的事也别急。”
然后他讲起前妻,讲她当年怎么不肯陪他吃苦。买单时他照旧抢着付了钱,嘴上依旧温柔。我坐在那儿忽然听懂了:方哲的“懂我”是有条件的,他懂的是一个离了婚、带着十万块、能陪他扛店的苏晴。
走出咖啡店,我在路边站了几分钟,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晚上在家吗?我们谈谈。”
晚上到家,陈默把桌子收拾干净了,摆了两杯水,像等着挨判决。他先开口:“你是回来摊牌的吧?协议我都想好怎么签了。”我说不是。
我把想了一下午的话一条条说完:不马上离婚,也不马上和好;我用自己那三万存款,在单位附近租个小单间,先住三个月;这三个月各自记账,我的花销我认,他的债必须全部列出来给我看,共同债务一起认;每个礼拜见一次面,只谈两件事,婚姻和钱;三个月到期,再决定去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只会说一句“随你”。他问:“你外面那个人呢?”我说:“今天见过了。没有以后了。”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捏在手里没点。
过了一会儿他说:“行,明天我把债列给你。”又说:“卡里那期我先替你垫上。”我说不用,从这三个月起,我的账我自己记,我的卡我自己还。他没再争。那晚我睡得很沉,是这半年来头一回。
三天后我搬进了单位附近的小单间,六平米,窗户对着消防梯。押金用我自己的钱付,一分没跟人借。我报了口腔护理师的考试,教材摆在枕边,下班回来先记一笔账:房租、地铁、晚饭,一笔一笔写进表格。
头一个星期我的手痒,想把话费记到陈默头上,笔尖悬了半天,还是写进了自己那一页。信用卡到还款日我自己还。罗敏那边,我再没开过口。
每周三晚上陈默来,桌子当中摆一杯茶,像开会:他更新他的债务表,我念我的开销。第一个周三,我们头一回把共同的债摊在同一张纸上,谁也没有摔门。
夜里复习到眼睛发涩,我把游泳池那句话想起来过几回——我确实还不会游泳,那就从头学。
分居一个多月后的一个周日下午,罗敏拎着个电饭锅上门,说我总吃外卖胃会坏。单间小,她就坐在床沿上,一眼看见桌上摊开的记账表。
她拿起来一页一页翻:房租、伙食、复习资料,还有一栏写着“每周三和陈默,AA”。她翻了挺久,没说话,把表放回去时叹了口气。
她说:“姐跟你说句实话。当年我和你姐夫吵到民政局门口,又一起坐公交回来的。不是我想通了什么道理,是我怕,怕一个人过,怕夜里家里没有第二个人出声。”
她拍了拍电饭锅:“游泳池那套话,一半是堵你的,一半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跟你姐夫这些年,说好听点是在柴米油盐里找糖吃,说难听点,是不敢下车。”
我头一回听她讲自己的怕,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有点堵,又有点松。我说:“姐,考试要是过了,第一锅米饭就用你这锅焖。”她笑了,眼圈有点红。
她走后我想,她的话我可以听,但不再拿它当判词——听不听,最后是我自己拿主意。
三个月到期那天上午,我在单间里查了成绩:口腔护理师,过了。我把合格通知打印出来,夹进账本。下午按约见面,陈默把地方约在一家面馆——就是他原先那间店盘出去之后,别人重开的那家,招牌换了,座位还是老位置。
我到时他已经坐在那儿,桌上两碗面,其中一碗卧着荷包蛋。我把账本和合格通知推过去。他看通知看了很久,然后推过来一张纸:完整的债务表。
每一笔,从面馆转让时的亏空,到夜里一单一单跑出来的还款,日期、去向,第一次让我看全。
我们像前十二个周三那样谈,只是这回谈的是“下三个月”。债务他接着还,夜里的单他会减一些,白天去看看活儿——这些话他说,我没有插嘴,也没有替他打包票。
我告诉他考试过了,往后能往技师那条线上走。我们谁也没提“和好”,谁也没再把“离婚”两个字说出口。
散场前我们把事情定下来:分居再续三个月,每周三照旧见面,两张表各自更新,到期再谈。我说单间下午已经续租了,房东多配了一把备用钥匙。
陈默把债务表折好收进包里,说下周三带更新过的来。出门时他站在那块换了字的旧招牌底下说:“等我不欠钱了,这碗面给你卧两个蛋。”
我笑了一下,没应,也没拒绝。债还没还完,夜里的单他还得再跑一阵,我们俩身上各自的问题,下个三个月也未必够用。但回去的地铁上我想得清楚:方哲那条路,我在咖啡店门口就放下了;至于留下还是离开,这一回是我自己一笔一笔算出来的题,不是从谁家里逃出去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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