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筋骨不适，往医馆求诊，指着脚踝之处，张口便说脚jiǎo huái疼。那医生抬眼，平静告知，此字不读huái，亦非kè，应当读作kē，脚髁，jiǎo kē。我闻言一怔，脸上顿时发热。

髁，本是骨头上凸起的结节。《说文》有言，髁，髀骨也。凡骨骼两端隆起之处，皆可唤作髁。膝髁、脚髁，皆是骨节凸起的地方。我们平日说的脚踝，那“踝”才读huái，二字形体相近，所指却不一样。踝，专指脚旁那一块关节；髁，则是骨头隆起的骨突。世人常把踝与髁混在一处，读音词义，一并搅乱。

读错的由来，也不难想见。初见“髁”字，目光草草扫过，见右边是果，便胡乱猜度。有人见着字形近似踝，顺口读成huái；又有人依着半边，读成kè。依旧是那老毛病，望形生音，不肯细辨字形字义。我便是如此，长久把骨上的髁，与足边的踝混作一物，连读音也一并弄错。直到面对医者，才被一语点破。

倘若旁人指正，多半有人要强辩：不过看病说事，听得懂就行，何必抠这一字。可文字的用处，尤其在医家笔下，半分含糊不得。一字之差，所指的骨骼部位便全然两样。若是问诊之时，字音词义混淆，万一误了事，岂是小事？寻常文章里读错，不过贻笑；医事之中混淆，便不只是读书浅薄的玩笑了。

世间这样以讹传讹的事，原是遍地皆是。两个汉字，只差寥寥几笔，便被世人混为一谈。口耳相传，错读久了，竟以为本就如此。不少人谈及身上骨节，髁、踝不分，读音错乱，自己浑然不觉。识者听着，往往缄口不言，只由他说去。

那日诊室之中，被医生一语纠正，我暗自惭愧。原以为这是日常身体的名目，该不会弄错，谁知反倒栽在这里。学问并非只藏在故纸堆里，看病问诊，草木器物，处处都有文字的分寸。不要以为日日耳闻的事物，就一定认得真切。

走出诊室，犹自记着。髁读kē，踝读huái，一字之差，部位各有所指。往后谈及骨节，必得仔细分辨。识字之道，最忌想当然。哪怕是身上皮肉骨节的名词，也不可轻率张口，免得在医者面前闹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