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淼的闹钟是六点四十五分响的。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摸到了毛茸茸的一团。大福趴在柜子上,脑袋枕着她的手机,眼睛半睁半闭,尾巴懒洋洋地晃了一下。周淼推了推它的屁股:“起开,我要迟到了。”
大福没动。这只八岁的金毛重得像头小牛犊,往那儿一趴就跟焊在柜子上似的。周淼只好侧过身子从缝隙里把手机抽出来,屏幕亮了一下——7:02。她八点半要到公司,今天有个重要的项目会,她得赶在领导到之前把材料再顺一遍。
她掀开被子下床,大福立刻跳下来,尾巴摇成螺旋桨,围着她转圈。周淼光脚踩在地板上,它就把爪子搭在她小腿上,整个身体往她身上蹭。
“别闹,大福,今天真没空遛你。”她揉了揉它的耳朵,往卫生间走。大福跟在后面,爪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刷牙的时候,大福蹲在卫生间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周淼漱完口,弯腰摸了摸它的头:“中午让对门张姨来喂你,乖。”她直起身去换衣服,大福忽然站起来,挡在她前面,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怎么了?”周淼绕开它,去衣柜拿衬衫。大福跟过来,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每次她往门口方向走一步,它就用身体挡住她。周淼往左,它堵左;往右,它堵右。尾巴不摇了,耳朵耷拉着,嘴巴微微张开,急得直喘气。
“大福!”周淼有些恼了,“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大福呜了一声,退后半步,但周淼一抬脚,它又扑上来,前爪搭在她腰上,把她往回推。周淼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站稳,看着大福——它的眼睛湿漉漉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声音,像是在哭。
周淼心里软了一下,蹲下来抱住它的脖子:“你到底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她摸了摸它的肚子,没有硬块;看了看它的眼睛,没有眼屎。大福把脑袋埋进她肩窝里,身体微微发抖。
手机响了。是同事打来的:“淼姐,你到哪儿了?领导提前来了,已经在会议室了。”
周淼看了一眼时间——7:48。她咬了咬牙:“我马上到。”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试图绕过大福。大福猛地横在她面前,整个身体绷紧了,发出低沉的、警告般的呜声。它的目光越过周淼,盯着玄关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周淼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大福这样。它平时温顺得像一团棉花,连快递员上门都只会摇尾巴。她下意识地看向玄关——鞋柜、挂衣架、穿衣镜,一切如常。
“大福,让开。”她的语气软下来,带着央求,“我真的要迟到了。”
大福不动。它把身体压得更低,四只爪子像是钉在地板上。周淼试着从它侧面挤过去,它立刻调转方向堵住。一人一狗在几平米的客厅里僵持了五分钟。周淼急得满头大汗,最后只能打电话给领导:“王总,对不起,我家里有点急事,可能要晚到一会儿……”
电话那头传来不满的哼声:“项目会你都不来?周淼,你自己掂量。”
电话挂了。周淼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衬衫还没换,头发也没梳。大福慢慢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走到沙发旁边趴下,眼睛还看着她,像是在说:别出去。
周淼又急又气,但更多的是困惑。她给对门张姨发了消息,让她来看看大福是不是生病了。张姨十分钟后过来,敲了门。大福听到敲门声,猛地跳起来,冲到门口,但没有叫,只是竖起耳朵听着。张姨进门后,大福围着她转了一圈,又回到周淼脚边趴下,寸步不离。
“看着挺正常的啊。”张姨摸了摸大福的鼻子,“湿的,没发烧。是不是你昨天没带它出去?憋着尿呢?”
周淼摇头:“遛了的。昨晚回来晚了,但遛了半小时。”
张姨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大福的眼睛,又掰开它的嘴看了看牙床:“怪了。要不你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
周淼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八点四十了。项目会肯定赶不上了。她叹了口气,给领导发了条请假消息,然后把大福的牵引绳拿来。大福看到牵引绳,往后退了两步,但周淼蹲下来哄了半天,它才勉强凑过来让她扣上。
出门的时候,大福走得极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她。电梯来了,它不进去。周淼使劲拽,它四只爪子撑着地,死活不挪。周淼只好走楼梯。大福这才跟上来,紧贴着她的腿,一步一步往下走。
到了楼下,单元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周淼愣了一下。小区里从来没来过警车。她牵着大福往宠物医院的方向走,路过小区广场时,看见几个邻居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张姨也在其中,正跟一个警察说着什么。
周淼走过去:“张姨,怎么了?”
张姨回过头,脸色煞白:“小周啊……你今早没出门吧?”
“没有,大福不让我走。”
张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在抖:“还好你没走!今天早上六点多,三号楼那个女的,就是住你楼上那个,在小区后门那条巷子里被人抢了!包被抢了,人也被打了,现在还在医院!”
周淼的腿一软。三号楼那个女的,她认识,叫刘敏,在银行工作,每天七点出门,跟她差不多时间。
“监控拍到那个人了,”张姨压低声音,“穿黑衣服,戴帽子,在后门那条巷子蹲了好几天了。专门等早上落单的女的。”
周淼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后门那条巷子,是她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从小区后门出去,穿过那条两百米的窄巷,就是公交站。她每天七点十分出门,巷子里几乎没人,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大福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尾巴轻轻扫过地面。
“警察说那个人可能还没走远,”张姨攥紧她的手,“你今早要是出去了……”
周淼没说话。她蹲下来,抱住大福的脖子,把脸埋进它厚实的毛里。大福哼了一声,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她感觉到它的心跳,沉稳、有力,像一面小小的鼓。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周淼给大福倒了一碗水,它喝了两口,又回到她脚边趴下。周淼坐在沙发上,手机里小区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跳。有人说刘敏脸上缝了七针,有人说抢匪还没抓到,有人说警察调了监控发现那人凌晨四点就蹲在巷子里了。还有人发了一张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能看清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蹲在后门拐角处的身影,时间戳是早上五点四十。
周淼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那个位置,正对着她从单元门出来拐向后门的必经之路。如果她七点十分出门,走到那个位置大概是七点十三分。巷子里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抬起头,看着趴在地板上的大福。它已经睡着了,四只爪子偶尔抽动一下,大概在梦里追什么东西。她忽然想起昨晚遛狗的时候,走到后门附近,大福忽然停下来,对着巷子方向低吼了两声。她当时拽了拽绳子说“别叫”,它就不叫了,但一路走回家都紧贴着她的腿,不像平时那样东闻西嗅。
它闻到了。它闻到了那个人的气味。
周淼拿起手机,在小区群里打了一行字:“大家好,我是五号楼的周淼。我家的狗今天早上拦着我不让我出门,我才知道出了事。我想说的是——那个人可能昨天就蹲在后门了,我家狗闻到了他的味道。大家这几天都小心点,出门结伴走,别走后门。”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涌出一片回复。有人说“天哪”,有人说“谢谢提醒”,有人说“你家狗成精了”。张姨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后怕:“小周啊,你可得好好谢谢大福,这狗是来报恩的……”
周淼放下手机,走到大福旁边坐下来。大福睁开一只眼,看见是她,又闭上了,尾巴轻轻晃了两下。周淼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的耳朵动了动,往她手心里蹭。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有天晚上加班回来,在巷口看见一个纸箱子,里面趴着一只小狗崽,浑身湿透了,冻得直哆嗦。她把外套脱下来裹着它,抱回了家。房东不让养宠物,她求了半天,说“就养到它找到领养”。结果一养就是八年。
这八年里,大福陪她搬了四次家,从城中村搬到合租房,从合租房搬到这间一居室。她加班到凌晨,它就在门口等她;她失恋哭的时候,它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一趴就是一整夜;她发烧起不来床,它用鼻子拱开抽屉把退烧药叼到她枕边。
她从来没有教过它这些。它就是知道。
下午三点,警察在小区后门那条巷子里抓到了那个男人。他在附近一个小旅馆开了房,准备晚上再来。警察从他包里搜出一把折叠刀和一卷胶带。群里有人说,刘敏后脑勺被钝器砸了两下,包被抢走的时候她死死拽着不放,那人又踢了她两脚。
周淼看着那些消息,手一直在抖。她不敢想,如果今天早上大福没有拦她,如果她七点十分准时出门,如果她走进那条巷子——
大福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脚朝天。周淼伸手揉了揉它的肚子,它舒服得哼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大福,”她轻声说,“谢谢你。”
大福睁开眼,歪头看她,舌头歪歪地吐着。它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它知道她在跟它说话。它翻过身站起来,把脑袋往她怀里拱,尾巴摇得整个后半身都在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一人一狗身上。周淼抱着大福的脖子,把脸埋进它的毛里。它的味道算不上好闻,带着狗粮和阳光混合的气味,但她觉得这是全世界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手机又响了。是同事发来的消息:“淼姐,听说你们小区出事了?你没事吧?”
周淼回了一句:“没事。我家狗救了我一命。”
同事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包。周淼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边。她低头看着大福,它正用那双褐色的眼睛看着她,目光温顺、忠诚、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大福拦她的时候,她着急生气,甚至有一瞬间想过要不要把它关进卧室。如果她真的那样做了,如果她强行出了门——
她不敢再想。
“大福,”她又叫了一声它的名字,“晚上给你加鸡腿。”
大福的耳朵竖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它大概听懂了“鸡腿”两个字。它从她怀里挣出来,跑到厨房门口,回头看着她,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催她快点。
周淼笑着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玄关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鞋柜上的穿衣镜。镜子里映出她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衬衫,也映出她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她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出租屋,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像一个家。
傍晚的时候,张姨来敲门,端了一碗红烧肉。“给你压压惊,”张姨说,“也给大福吃两块。”大福闻到肉味,尾巴摇得啪啪响。周淼接过碗,道了谢。张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周淼脚边啃肉的大福,感慨了一句:“这狗啊,比人还灵。”
周淼关上门,蹲下来,看着大福把最后一块肉吞下去。它舔了舔嘴巴,抬头看她,眼睛里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她伸手擦了擦它嘴角的油渍,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
“大福,”她说,“以后每天早上,你都要拦我。拦对了,给你加鸡腿。”
大福歪了歪头,然后把脑袋搁在她掌心里,闭上了眼睛。窗外暮色渐沉,小区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警车的蓝红灯光还在远处闪烁,小区群的消息还在叮叮咚咚地响,但周淼什么都不想看了。
她靠在沙发上,大福趴在她脚边。一人一狗,安安静静地,等一个平常的夜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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