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五。阿琴原是我铺子里的帮工,手脚麻利,嘴上也利索,早点铺一起支棱了三年,我们就领了证。她管面案和收钱,我管炸油条熬豆浆,街坊都说我们这摊子支得像样。
阿琴一直想要个孩子。这事我瞒不住,也没打算瞒——早些年我动过一回手术,伤在了根子上,大夫说往后基本就断了念想。她听完没哭也没闹,沉默了两天,拉着我的手说,领养也成,总还有别的路。
领养的手续问了一圈,繁琐,门槛也高;后来医院那边提了人工辅助受孕的治疗方案。同意书上并排两栏,她签她的名字,我签我的名字,跑腿盖章的活儿是我干的,可那两笔落下去,是我们俩一起点的头。
怀上以后,我倒变了个人。治疗的事我一个字不往外提,逢人只说阿琴有喜了。下棋的老伙计们问我秘诀,我把胸脯一挺:三十八的媳妇怀上了,你说我这身子骨硬朗不硬朗?
老蔡回回夸我宝刀不老,我听着比蜜还甜。只有夜里躺下,那句话才从心底下浮上来——这孩子,跟我没有血缘。我翻个身,把它按回去,第二天起来,照旧吹。
入秋社区安排老年体检,我起了个大早。抽血、量血压、听心跳,该过的都过完了,我往诊室椅子上一坐,那叫一个得意。大夫眼镜片后头的眼睛正往我报告上落,我伸手按住纸角:大夫,这玩意儿不用细瞧。
跟您透个底——我家阿琴,三十八,刚怀上!您说说,能有这等喜事的人,身子骨还用得着看数?
大夫把报告从我手底下抽出来,搁到一边,推了推眼镜:大爷,我给您讲个小故事呗。我拦没拦住,他已经讲开了。他说从前有个老猎人,枪法百发百中,一辈子没失过手。
那天出门急,忘了带枪,手里就攥着根木棍。走到半山腰,草窠子里冷不丁蹿出一只体型不小的老虎,张嘴就扑。猎人急眼了,举着木棍当枪使,照准了,啪的一声。
大夫说到这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虎咣当一下,躺那儿不动了。大爷,您说这老虎,是怎么倒的?
不可能!我腿一拍,话比脑子先蹿了出去,木棍打死老虎?糊弄鬼呢!这老虎啊,必定是旁边有人偷偷开的枪!话音落地,我还等着大夫点头夸我明白。
他没点头,把那张体检单轻轻放下,抬眼看我,慢慢说了六个字:大爷,您说得对。
诊室里静了两三秒,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我嘴还半张着,得意还挂在脸上,脑子已经追上来了——猎人举的是木棍,老虎倒在旁人的枪口底下。
那我这根木棍,那杆枪……后头的我没敢想,脸上先热了,跟被人当街揭了层皮似的。大夫不再看我,低头在病历上写了两笔:各项指标回去自己对着正常范围看,该忌口忌口,该复查复查。
我抓起报告胡乱揣进怀里,出了诊室。走到走廊上我才咂摸过味儿来:他先头翻的那几页病历里,记着我当年那台手术,也记着去年那回治疗,人家一清二楚。人家一句没戳破,只递给我一根木棍,瞧着我自己把自己撂倒。
回到铺子,下午两点多,早市的劲儿卸了,堂屋里就剩两三个磨蹭的茶客。阿琴坐在柜台后头择韭菜,预备明早的包子馅。我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手:给你讲个笑话,今儿体检碰上的。
我把老猎人的故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得比大夫还细,老虎咣当躺下那儿,我还拿油条在案板上比划了一下。讲完,我盯着她的脸。我是存心的——想看看她是不是也觉得我可笑。
阿琴把韭菜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笑。那你说,老虎怎么倒的?我喉咙里卡了一下,挤出半句:……总归是……旁边有人开的枪呗。这回说得一点不硬气。
她点点头,又问:你今儿讲这个,是想让我笑你,还是想让我给你个台阶?不等我接话,她自己把话说到了底下:老头子,我想问的是——你到底是想当这个孩子的爹,还是只想让街坊觉得这孩子是你亲生的,你还是那个百发百中的老猎人?
我们结婚到今儿没红过脸,这回也没吵起来,就是脸上挂不住,脖子梗着辩:我就是怕老伙计们背后嚼舌头。我七十五,你三十八,他们嘴上不说,眼睛里都写着呢。我不能叫人看轻了你,更不能叫人指着我脊梁骨,说我老糊涂。
阿琴没接看轻这俩字。她把小马扎往我这边挪了挪,声音放平了:人工辅助受孕这事是我先提的,可同意书你也签了,那笔钱是从咱们铺子流水里一笔一笔省出来的。
孩子生下来管你叫爸,我教他头一句话就是爸,这个谁也拿不走。她顿了顿,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那上头本来没水:可我不许你把我的肚子当你的奖杯。
我三十八才怀上,头一回当妈,夜里睡不着,摸着肚子直发慌。这个节骨眼上,我需要的是你陪着我,不是需要你拿我出去给你撑门面。
往外头,说不说治疗的事,我不拦你,那是咱俩的私事。她接着说,可我怕的是往后——你为了那点面子,把孩子的来历弄成家里的禁区。
孩子问一句,你瞪一眼;我提一嘴,你摆手。一家三口守着个谁都不许碰的话头,那孩子大了,跟咱们怎么亲?我张了张嘴,不至于三个字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诊室里那两三秒的静,我还没忘干净。
我说:不设禁区。在家里,你要提,咱们就提;往外,一个字不说;往里,不躲。阿琴看了我一会儿,把韭菜盆拽回自己跟前:行,面还得醒。
你去把黄豆泡上。我去后屋泡黄豆,顺手把体检报告从怀里掏出来抹平,压在了账本底下——明儿,得带着它。
第二天一早,铺子里照旧坐得满满当当。老蔡和老郑揣着象棋来了,油条豆浆下肚,棋盘一支,老蔡先开的腔:老哥,我昨晚琢磨半宿,你这叫老树发新芽!
三十八的媳妇说怀就怀,你这身子骨,还查什么体检,大夫能查出个啥?老郑跟着起哄:就是,还能比你家媳妇有数?搁在昨天,我这会儿胸脯早拍响了。
我从柜台底下把体检报告抽出来,当着他俩的面摊在棋盘边上,手指头点着上头的数:昨儿刚查的,今儿跟二位交个底——我这身子骨好不好,得看这纸上的数,数说了算。
阿琴怀孕,是喜事,可她的肚子不作我的证。她怀她的孕,我七十五,就是七十五。昨天那话我说大了,今儿当着你们收回。俩人愣了半晌,老蔡先笑出了声:好家伙!
昨天吹得山响,今儿自己缴械了!老郑笑得直拍桌子:我茶都准备好了,就等你接着吹呢!我给他俩一人续了半碗豆浆:笑,管够。笑完了开棋,今儿我让你俩车。
他们笑他们的,我也陪着笑。这时候阿琴从后屋出来,手里捏着张单子,搁在我豆浆碗边上。我低头一看,妇幼保健院的产检预约单,周四上午。
她当着老蔡老郑的面问我:周四,你去不去?俩老伙计的筷子都停在了半道。我把单子拿起来,仔仔细细叠成小方块,塞进里怀的兜,隔着布拍了两下:去。
孩子他妈产检,当爹的不到场,像话吗?老蔡把手里那只马啪地拍回棋盘:行啊老哥,这就入角色了。
至于孩子大了以后,这些事该让他知道多少、什么时候知道,我和阿琴还没商量出个准数,兴许得往后的日子慢慢磨。可周四上午白纸黑字折在我里怀的兜里,不硌人。
我起身给排队的客人打包油条,嘴上应着让您自己端好豆浆——周四,我陪阿琴去,这回,是以孩子他爸的身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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