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15个月,前同事来电公司的数据丢了,你赶紧处理下,我笑了可以,时薪8万,48小时起付,先转账
电话是下午3点33分打进来的。
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换土,手上全是泥。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屏幕都没顾上看。一接起来,那边声音又急又冲,像是我还坐在工位上,像是我随时待命。
“公司数据丢了你知不知道,赶紧处理一下。”
我愣了一下,把花铲放下。那是3月11号,我离职整整15个月。我问他你是谁。他说了名字,是我带过的一个小伙子,姓周,以前坐我左手边第二个工位。
“李哥你别管那么多了,先弄,王总发火了,整个系统盘都空了,备份也读不出来。”
我笑了。真的是笑出了声,泥巴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可以。”我说,“时薪八万,48小时起付,先转账。”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过了三四秒,他才说李哥你别开玩笑。我说我没开玩笑,我离职的时候签过保密协议,没签过随叫随到协议。他又说这事关重大,公司要赔大钱。我说那更应该按这个价,八万还是看在我以前跟你们吃过几顿盒饭的份上。
他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洗干净,坐在沙发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盆绿萝还在阳台摊着,土撒了一地,我懒得回去收。
我今年47岁。在那家公司干了11年,从仓库管理员干到数据主管。没什么学历,那套系统是我跟着厂家的人一点点摸出来的,哪个字段对应哪个表,哪张表当年是怎么补进去的,全在我脑子里。公司后来招过两个大学生,都待不满半年,嫌活杂,嫌没前途。
走的时候是前年冬天,12月19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女儿学校要交八百块材料费,我卡里还差一百多。我去找王总谈涨工资,我说我不要多,涨一千二就行。他坐在那个皮椅子后面,转着笔,跟我说公司现在难,让我再扛一扛。
我说我扛了11年了。他说你再扛一扛。
我说我女儿等着交钱。他说那也不能破坏制度。
我当天下午就递了辞职。第二天去办手续,人事小刘还劝我,说李哥你别冲动,年底了不好找工作。我说我不找了,我开滴滴去。
后来我真开了滴滴。头一个月跑了两千四百公里,挣了五千三,除去油钱和平台抽成,到手三千八。比原来少,但我晚上睡得着。
原来那帮同事,偶尔有人给我发消息。多数是问系统的事,问某张表在哪里,问某个权限怎么开。我心情好就回两句,心情不好就说忘了。有一回半夜11点,王总本人给我打电话,问一个数据导出的问题。我说王总,我都走了三个月了。他说我知道,就这一次,你帮个忙。我帮了。他连谢谢都没说。
这些我都没跟老婆讲。她要是知道了,准得骂我心软。我老婆在超市做收银,一天站8个小时,一个月休两天,拿三千四。她常说我这人就是吃亏在嘴上硬心里软。
可那天下午那个电话,我是真的不想再接了。
我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小周又打来,语气变了,低声下气的,说李哥你开个价,别八万了,公司真出不起。我说你们系统当初是我一个人搭的,我走了你们连个交接文档都没让我写,现在丢了来找我,你们找当初负责运维的人去。他说那个人去年也走了。我说那找王总。他说王总在办公室摔杯子呢。
我问他到底丢了什么。他说是三年的客户交易数据,还有两年的财务底账。服务器上个月搬过一次机房,搬完就没人管过。上周五发现读不出来了,找了两个外面的人来看,人家说不敢动,一动可能全没。
我说那你们当初搬机房怎么不找我。他说王总说不用,说你走了就是走了,不欠公司的。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第三天,也就是3月14号,晚上7点多,我接完最后一单滴滴,刚把车停到楼下。王总亲自给我打电话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累,没有以前那种转着笔的调子。他说老李,我们谈谈。
我说王总,时薪八万。
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说我没气,我在开车,我按小时算钱,这个价不算高。你们丢的那些数据,找外面公司恢复,报价多少你心里有数。他说人家报28万,还不保证能恢复。
我说那你就让他们弄。
他停了一下,说老李,我求你。
我坐在车里,小区路灯从挡风玻璃上照进来,有一只飞虫在灯下转。我没说话。他也没挂。那种沉默我太熟了,以前开会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等别人先松口。
我说王总,48小时起付,先转账,款到我开工。少一分我不去。
他说你变了。我说是你们教我的。
他挂了。
我以为他到这儿就该死心了。结果第四天早上8点,小周给我发了一张截图,是银行的转账记录。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三十八万四,一分不少。
我当时心里有点发慌。不是高兴,是发慌。
我老婆在厨房煮小米粥,煮好了又倒掉,说太稠了,重新煮一锅。她这两天不知道我这边的事,只知道我接电话总躲阳台。她问过我一次,我说是以前公司的事。她没再问。
我看着那张转账截图,脑子里想的其实不是钱。
我想的是那套系统里有一张表,叫客户流水备份表,是当年我偷偷加进去的。公司只知道自己有主表和日结表,不知道我还留了一层。那层没有权限入口,只有我知道怎么进。我走的时候没删,也没说。
我当时留那个,是想万一有一天他们赖我账,我能拿这个说话。后来一直没用上。
现在他们搬机房,把主表搞坏了,日结表估计也悬。但是那一层,只要服务器硬盘没物理损坏,大概率还在。
也就是说,这活儿我不是干不了,我是太干得了了。
那天上午9点40分,我到公司楼下。楼还是那栋楼,门口的保安换了人,不认识我,要我登记。以前那个老赵,去年退休回老家了。我在登记本上写名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写完自己看了一下,字比平时丑。
小周下来接我。他瘦了不少,眼睛下面一圈青。见了我就叫李哥,声音发虚。我说别叫李哥,叫李工,按小时算的。他尴尬地笑了一下。
进了机房,那股味儿一下就上来了,空调灰和电线烧糊的味儿混在一起。三台服务器亮着黄灯,像三个病人。两个外面来的技术员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抽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下来,敲了三个命令,进了那层表。
数据在。
一行都没少。
我回头看小周,他眼巴巴地看着屏幕,没看懂。我问他,你们搬机房那天,谁拔的线。他说是搬家公司的人,王总让的。我又问,拔线之前有没有人把服务停了。他说不知道,那天他请假了。
我没再问。
我花了6个多小时把主表重新索引,又花了一晚上把日结表和那层备份对齐。凌晨两点半,我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梦见我女儿小时候,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脚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
早上6点,小周给我买了豆浆和包子。我吃了两个包子,豆浆没喝,太甜。
上午10点,王总来了。他站在我背后看了一会儿屏幕,没说话。我也没回头。过了几分钟,他问,能恢复吗。我说已经恢复了。他又问,全部?我说全部。
他哦了一声。
然后他说,老李,那个钱……
我说钱我收了,48小时,按我说的算。多的我不会退。他脸上抽了一下,没接话。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小周追出来,在走廊上拉住我,说李哥,你留个电话吧,以后万一……
我说以后万一什么,万一再丢一次?他松了手。
我下楼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以前隔壁工位的老陈。他端着一杯咖啡,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你是不是拿了钱才来的。我说是。他啧了一声,说你这事做得,怎么说呢,是爽,但是以后圈子里传开了……
我说传开就传开。
他说你不在乎?我说我在乎什么,我47了,开滴滴一个月挣三千八,我女儿明年高考,我老婆站一天拿一百一。我在乎他们怎么传?
老陈不说话了。
我往外走,走到停车场,坐进自己车里,没马上发动。方向盘上有一道裂口,是去年冬天冻的,一直没换。我看着那道裂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走的那年,公司发年终奖,我得了两千。王总在年会上说,老李是公司的老黄牛。底下人鼓掌。我端着酒杯站在那里,笑了一下。那杯酒我没喝,放桌子上了。
现在想想,那两千块,买了我11年。
事情到这儿还没完。
我回家睡了一整天。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以前合作过的一个供应商,姓吴,做系统集成的。他说老李,听说你出手了,八万一小时。我说你听谁说的。他说都传开了。然后他问我,你有没有兴趣出来接活,他那边有好几个客户,系统都老得不行,缺人维护。
我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那盆绿萝已经彻底死了,叶子全黄了,土还是那天撒出来的样子,我老婆拿扫帚扫到一边,堆成一个小堆。我看着那堆土,忽然想,我当初要是没走呢。
要是没走,我现在还在那个工位上,一个月拿六千二。王总还会转着笔跟我说再扛一扛。小周还坐在我左边第二个工位,可能也会走,可能不会。那套系统还是会搬机房,还是会丢,还是会有人半夜给我打电话。
我还是会接。
我女儿放学回来,看见我在阳台坐着,问我爸你怎么了。我说没事,爸在想事情。她说你想什么。我说想我以前上班的地方。她说你不是早就不干了吗。我说是啊,早就不干了。
她回屋写作业去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王总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去年他发的,问我一个数据的事,我回了个“忘了”。我盯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弯腰把那堆土收进花盆,把死掉的绿萝拔出来,扔进垃圾袋。花盆空着,我拿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放在阳台角落。
那个角落原来放的是我上班时候的工牌,离职那天我带回来了,挂在阳台挂钩上,风吹日晒,绳子都脆了。我把它取下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头发也比现在多。
我把它放进抽屉里,和那些没用的充电线、旧遥控器放在一起。
到现在我也说不清,那天我要是没接那个电话,或者接了没开那个价,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那八万到底是我应得的,还是我趁火打劫,我自己心里也没个准数。
你们身边有没有那种走了以后还被叫回去干活的人,他们是怎么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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