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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是一项伟大的事业，承载着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更为经济社会发展筑牢坚实根基。数十年来，我国水泥工业持续发展、长足进步，实现了从立窑到新型干法的技术跨越，在全球完成了从跟跑到领跑的蜕变，成为我国极具国际竞争力的基础工业。水泥行业蓬勃发展的历程中，涌现出一大批矢志奉献的杰出人物，他们深刻重塑了我国水泥行业的发展格局，为行业迭代升级注入强劲动力。近期，中国水泥网将以第三方视角，回顾为我国水泥事业作出突出贡献的行业风云人物。
今天带来的是原国家建筑材料工业局局长王燕谋。
在中国水泥工业的技术谱系上，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线的一边是立窑与湿法回转窑，另一边是预分解窑新型干法。把这条线划出来的人不多，王燕谋是其中最关键的一个。他主导了我国预分解窑新型干法攻关、引进关键技术、消化吸收到形成自主成套系列技术，主持制定了整个建材工业的技术政策、产业政策；而在另一条赛道上，他主持发明的硫铝酸盐水泥与铁铝酸盐水泥，让中国在硅酸盐水泥、铝酸盐水泥之外贡献了世界上第三类水泥。
1932年11月，王燕谋生于江苏张家港。1956年他从南京工学院化工系毕业，进入中国建筑材料科学研究院；1958年底赴苏联列宁格勒建工学院（今俄罗斯圣彼得堡建筑大学）留学，专攻水泥工艺，1962年获苏联技术科学副博士学位后回国，重返研究院。此后二十余年，他从室负责人、所负责人一路做到副院长、院长。1982年，他任国家建筑材料工业局副局长，局长，直至1994年卸任——恰是十二年。
一、回国头十年：科研攒下的判断力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新中国水泥，还谈不上“工业”，只能算有着旧中国留下一些工厂。设备靠进口，建厂要请外国专家现场指导，自主建业能力近乎空白。
王燕谋回国后接的第一批任务，多与水泥品种的基础研究有关。1958年，他参与研究和试制的大坝水泥在国内首次研制成功，随即投入建设中的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此后长期沿用，获全国科技大会奖。他还主持研究了油井水泥的缓凝机理，为选择新型缓凝剂找到了理论依据，获原建筑材料工业部科技大会奖。
这些基础性研究给王燕谋攒下了一份别样的东西：他后来推动新型干法时能讲清工艺背后的化学逻辑，也能在“引进还是自主”的争论里，判断出哪些环节是真正卡住脖子的。
二、两次出访，第一次看清差距
“不同时代有着不同的使命，非常幸运自己能身处那个时代，总感觉是历史赋予我的使命，要改变当时水泥工业的面貌。”多年后王燕谋这样回忆。
这份使命感来自两次走出国门的冲击。文革期间，他被派往苏联考察，第一次直观了解到国际水泥生产技术正开始升级换代，“使我们望尘莫及”。七十年代访问日本，他看到的除了技术的换代，更有另一层落差——当地水泥企业重视环境保护与厂区美化，水泥厂以清洁文明的面貌出现在城市边缘。他当时的判断很直接：我们的水泥行业就应该朝这个方向发展。
1982年从研究究领导岗位调任国家建材局副局长后，他与一批水泥老兵一起，拉开了这场后来被称为“新型干法水泥征程”的技术攻关。而在主持攻关之前，1978年至1979年，他还曾被借调到国家建材总局任引进办公室负责人，组织引进了国外日产4000吨熟料水泥新型干法成套设备，用于冀东水泥厂和宁国水泥厂建设。这两套设备当时更像“教具”“样本”。中国水泥工业由此将自主攻关与引进技术相结合，走上了一条中国特色新型干法水泥发展之路。
1985年宁国水泥厂日产4000吨水泥熟料新型干法生产线建设现场
三、从“卡脖子”的地方下手
引进解决了认知问题，没解决能力问题。攻关过程中，王燕谋发现真正卡住中国水泥的是装备制造工业基础。新型干法工艺涉及一系列主副设备制造都是原为湿法、立窑工艺配备制造能力所能企及。新型干法生产线控制系统更是更新迭代。在攻关同时，组织了水泥工业系列引进制造技术工作，在国家外汇十分紧缺的当时，能获得国家计委批准引进成套生产线同时组织引进设备制造技术实属不易。这一举措奠定了中国水泥工业飞跃的基础。
四、科技攻关与基本建设结合
1979年底，王燕谋组织新疆水泥厂开展日产700吨熟料烧煤预分解窑试验，1982年试验成功。他没有停在这里，随即提出结合江西水泥厂日产2000吨熟料预分解窑新型干法生产线基本建设项目进行科技攻关。
当时对基本建设采用技术要求必须是成熟技术。就当时而言，何为成熟？湿法工艺华新窑。针对国家经济起步，水泥供给紧缺。国家审批部门要求建设一批湿法窑，还不得不从地方购买“小水泥”能力。王燕谋力排众议，说服主管部门同意第一条日产2000吨熟料生产线基建项目与科技攻关项目相结合，项目于1984年4月开工，1986年建成——它基本达到了科技攻关要求。我们回头再看，没有王燕谋这一攻关项目与（大型）基建水泥项目相结合的创新决策的成功，我国新型干法发展还得走小步，很可能还要慢上好几拍。
王燕谋记得，中国水泥史上第一位华人总工程师王涛在他到建材局后有过叮嘱：一定要抓好设备。
这句话后来有了分量。1986年江西线的成果与投产后存在问题一并被摆到台面上，在国家计委支持下，追加少量投资后设备与流程得到了全面解决。中国自行设计、采用国产装备建成的第一条日产2000吨熟料预分解窑新型干法生产线，投产并通过验收，成为中国水泥技术发展史上用国产装备建设新型干法厂的一个里程碑。也锻造出了一支中国水泥工业新型干法工艺的科研、设计、制造、建设、安装、调试、生产崭新队伍。
江西水泥厂日产2000吨熟料预分解窑新型干法生产线
五、“中国第一线”
到上一世纪八十年代后期，中国水泥工业有了江西第一条自建大型干法生产线，又建设了多条同类型生产线实践，有了引进全套日产4000吨熟料生产线实践，引进多项制造技术也取得了效果，加上“八五”期间贯彻引进外资生产线的决策实施，在国家产业政策中鼓励新型干法水泥生产线建设，这一系列组合进一步加速提高了中国水泥工业整体水平，完全自主建设消化吸收引进技术的“一条龙”生产线条件已成熟。
王燕谋决定建设双阳水泥厂，作为消化吸收引进技术的“一条龙”生产线。建设项目也得到了地方大力支持，由国家与地方各出资一半。
“出乎意料或也应是意料之中的是，这一次投产非常成功，小时产量和日产量很快就达到设计指标。”王燕谋说，双阳水泥厂的顺利投产充分证明引进外国装备设计制造技术成效显著。
按“两磨一窑”配置、全面采用消化吸收引进装备技术、技术成熟且可大幅推广——《王燕谋与国家建筑材料工业局》一书为这条线总结了三个“第一”。它的意义不在产能，而在装备基础：中国发展现代预分解窑新型干法生产线，从这条线开始有了可依托的装备体系。
1993年，在双阳水泥厂竣工典礼上，王燕谋现场挥笔，为这条日产2000吨新型干法生产线题下五个字：中国第一线。其一台生产磨、一条窑、一台水泥磨配制的生产线确实称得上“中国第一线”，由此孵化出中国一条又一条新型干法生产线。
同年6月18日，冀东水泥厂二线破土动工，王燕谋随即着手在我国日产能级上再推一个台阶——扩建一条4000t/d熟料新型干法装备国产化示范线。该线1996年建成投产。
“1997年我去冀东水泥厂考察示范线运行情况时，向他们介绍了海螺集团改造冷却机的经验。”（已退下领导岗位）王燕谋说。冀东据此请德国BMH公司对预分解窑冷却机进行改造，效果出乎意料——生产线产量很快超出设计指标，达到日产5000吨熟料水平。
冀东二线的成功，把中国水泥生产技术从日产2000至2500吨熟料的水平，一举跨越到日产4000至5000吨熟料，并开创了我国水泥工业以国产装备为主、全球配置资源的新模式。作为日产4000吨熟料预分解窑新型干法技术的摇篮，冀东对产业的意义延续至今。
1993年6月18日，冀东水泥厂二线破土动工，1996年建成投产
六、把市场主体位置还给企业
除技术攻关之外，王燕谋在建材局的另一条战线是体制改革。
“尤其是1993年11月召开了十四届三中全会以后，我明显感觉到我们的经济体制改革要发生大的变化，企业即将要真正成为市场的主体。”他说。1993年12月，他开始前往水泥企业集中的华东区域，向行业和企业传达十四届三中全会精神，告诫行业今后不仅要经营产品，也要经营资产，帮助企业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主体地位。
王燕谋敏锐提出，水泥项目建设的资金筹措不能再依赖国家财政资金，要彻底转向从市场筹集资金。这对水泥作为计划经济时国家统配物资在转向有计划商品经济彻底放开时的水泥工业能提前做好了思想准备。在水泥放开后，使水泥发展没有任何彷惶、停滞、等靠，反而得到了更快更有质量发展。
这一步的效果，进入21世纪后显现出来。随着资本市场成长、民营企业积聚大量社会资本，企业具备了自行筹措资金的能力。2002年，海螺集团在国家建材局组织技术开发成果的基础上，继日产2000吨熟料生产线低投资建设之后，又攻克了低投资建设日产5000吨熟料生产线的难关。有识之士都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投资机会——全国随即掀起新世纪水泥预分解窑新型干法生产线建设的高潮。2002年突破低投资门槛之后，中国水泥行业进入蓬勃发展阶段，一直到2014年走到最高点。
海螺日产10000吨熟料生产线设计审查会（前排左五为南京工业大学著名教授胡道和，左六为王燕谋，左七为国家建材局科技委资深专家李涛平，左八为北京工业大学着名教授陈全德，左九为天津水泥设计研究院资深专家高长明，2001年10月23日）
在这条产业链的另一个方向，王燕谋还做了两件今天看来影响深远的事：倡导并启动建筑墙体材料革新、推动建筑节能，使新型墙体材料产量占比从5%提高到约25%；主持研究制订建材工业技术政策，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他还提出并组织实施水泥利用外资“T型”发展战略——利用地理和资源优势，在沿海与沿长江布局现代化新型干法水泥厂和现代水泥流通设施，并实现了散装水泥的海上运输。
七、海水克敌：铁铝酸盐水泥
在王燕谋的成果清单里，有一项与“产量纪录”无关，却被他反复提起。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他在建材研究院主持指导铁铝酸盐水泥的理论研究和技术开发。1982年调任建材局后，他仍继续引导这一品种的研发。他提出并主持组织研究 CaO-SiO₂-Al₂O₃-Fe₂O₃-SO₃ 五元系统中的水泥矿物相，发现新的水泥相区，开发成功铁铝酸盐水泥（又称高铁硫铝酸盐水泥），为水泥熟料形成化学开辟了新领域，获国家发明二等奖。
上世纪80年代，在政府部门支持下，王燕谋指导研究发明铁铝酸盐水泥，获得国家发明二等奖。在新中国70华诞，王燕谋获得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
这是一项国际首创。硫铝酸盐水泥与铁铝酸盐水泥，成为继英国人发明硅酸盐水泥、法国人发明铝酸盐水泥之后，中国人发明的世界第三类水泥。1983年初，用快硬铁铝酸盐水泥建造的福建东山岛南门海堤落成，此后安全使用四十余年。
它是为海洋工程准备的材料。“如今海洋工程愈来愈多，为建造耐久的海洋工程，须采用耐海水侵蚀性能和抗冻融性能优良的水泥混凝土。然而，目前在海洋工程中都采用硅酸盐水泥或改性硅酸盐水泥，这类水泥的耐海水侵蚀性能和抗冻融性能都很差，势必造成后续修补工程量大大增多，在有些情况下，甚至影响到工程寿命，很难确保设计使用期。”王燕谋对此不无忧虑。
在他看来，推广铁铝酸盐水泥是破解海洋工程水泥混凝土腐蚀这一世界性难题的技术创新系统工程，“是当代中国水泥业的重要使命”，需要科研、生产、工程设计和施工多方共同推进；也因此，他认为这件事不能单靠市场机制解决，需要政府大力支持。他呼吁中国建材联合会与有关部门支持建筑材料工业技术情报研究所与相关单位协作，研发铁铝酸盐水泥在海洋桥梁、码头等工程中的应用。
1983年初采用快硬铁铝酸盐水泥建造的福建东山岛南门海堤。已安全使用四十余年。
2021年8月23日，王燕谋已将国家科委授予的铁铝酸盐水泥《发明证书》、《发明人证书》和发明奖章赠予建筑材料工业技术情报研究所建筑材料行业硫（铁）铝酸盐水泥重点实验室。铁铝酸盐水泥技术开发传承交接工作顺利完成。交接工作的完成标志着一段薪火传承的交接之路从此延续启程。
八、虽处江湖之远，不离江湖
1994年卸任国家建材局局长后，王燕谋没有离开建材行业。他先后担任中国国际工程咨询公司专家委员会顾问、中国投资协会特邀顾问、中国建筑材料工业协会名誉会长、中国水泥协会高级顾问；2004年和2007年连续出任安徽海螺水泥股份有限公司第三届、第四届监事会监事，并曾担任海螺水泥独立非执行董事、浙江玻璃独立董事，2008年后出任山水水泥、天瑞水泥独立非执行董事。2004年5月，他与冀东水泥原董事长杜金弘、中国水泥网董事长邵俊一同考察海螺铜陵日产5000吨熟料生产线，那张合影里，他已经七十二岁。
考察铜陵海螺水泥公司低投资建设日产5000吨熟料生产线（左为冀东水泥公司原董事长杜金弘，中为王燕谋，右为中国水泥网董事长邵俊，2004年5月）
在“十四五”开局之年时，王燕谋已近耄耋之年，他对行业提了三件事，都带着老一辈的殷切期盼。
一是技术。 他认为我国水泥工业的生产技术已达到世界先进水平，但“十四五”期间仍有进步空间，“下一步要向着数字化、智能化的方向发展”。同时他也直言，当前工业生产领域的数字化、智能化仍处于起步阶段，距离全行业真正实现数字化、智能化还有很大距离。
二是政府与市场的关系。 在他看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政府监管的市场体制，既要市场机制、自由竞争，又要政府监管。如果政府过多干预市场而忽略市场机制的自由发挥，不利于竞争作用有效发挥，甚至可能阻碍行业技术进步。“政府只要在监管‘环保、土地、质量’等几个方面的工作落实到位，便可足以实现充分有效调动市场竞争机制。”能由市场解决的应交由市场去解决。他举例说，若能充分落实对水泥行业环保排放的合理监管机制，完全可以达到提升行业环保水平、淘汰环保落后产能、倒逼企业绿色转型的效果。而在对待32.5水泥这类问题上，不应“一刀切”，应该有更合理的处置方式。
三是对企业。 他的建议朴素——水泥企业应不断依靠提高自身能力，依靠技术进步，通过勤练内功在行业内立足。
对行业媒体，他的态度同样鲜明。“一个行业的健康发展也离不开行业媒体平台的推动，尤其是客观、公正和真实才能引导与督促行业行驶在轨道之上。”他提到“取消32.5水泥”那场讨论：在业内舆论一边倒的情况下，中国水泥网仍坚持刊登各方声音并做了实地调研，他认为作为媒体平台就应该容纳不同的声音，让各方来说话。
从立窑到湿法回转窑，从日产2000吨熟料预分解窑新型干法到日产5000吨熟料预分解窑新型干法——这是《中国水泥发展史》序言里，王燕谋亲手为中国水泥技术水平划出的四个阶段。他亲自参与和领导了水泥工业划时代的变革，也见证了中国水泥工业由弱变大，由大变强跨入世界先进行列。一切的奋斗和付出都是值得的。祖国大地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留下了王燕谋奋斗的足迹。这足迹证实了一个道理：一个国家的工业能力，是要靠自己一步步踏踏实实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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