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北京一处政协办公地点,冯莉娟伏在打字机前整理材料,机器被特意搬到她的住处。郑庭笈负责送取文稿,来回之间,两个人又有了见面的机会。谁能想到,这台打字机,竟成了组织帮助一对离异夫妻重新走近的契机。
事情要从1959年说起。那年,郑庭笈获得特赦,回到阔别多年的家庭。进门后,他没有见到妻子冯莉娟,只听大女儿郑心楠说:“妈妈搬出去住了。”
这句话并不突然。两年前,冯莉娟已经和郑庭笈办理了离婚手续。只是这段婚姻的背后,既有战火中的生死相随,也有十多年分离造成的陌生,更有一个家庭在特殊年代里的艰难维持。
1941年,郑庭笈在湖南衡阳附近休整,经人介绍认识了17岁的冯莉娟。两人相识不久便结为夫妻。婚后,郑庭笈随部队编入第五军第二〇〇师,奔赴抗日战场。
同古保卫战中,第二〇〇师坚守阵地十二天。突围途中,师长戴安澜身负重伤,临终前把部队交给郑庭笈,并嘱托他将队伍带回国内。那时日军封锁了主要道路,部队只能穿越野人山。
山路没有像样的道路,丛林密布,疾病和饥饿接连袭来。郑庭笈带着部队艰难跋涉,还设法将戴安澜的遗骨带回。由于长期失去联系,后方一度认定他已经阵亡,冯莉娟也收到了阵亡通知书和抚恤金。
她没有接受。冯莉娟说:“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到他的遗骨。”后来,她在云南玉溪街头遇到了郑庭笈所在的指挥车,夫妻二人终于重逢。那一次相见,结束的是等待,留下的却是战争给家庭造成的深深裂痕。
1948年,郑庭笈被俘。国民党方面准备撤往台湾时,冯莉娟手里已经有了船票。郑庭笈从解放军的教育中逐渐认识到国民党统治的腐败,便设法写信劝妻子留下。冯莉娟放弃赴台,带着四个孩子和婆婆来到北京,等待丈夫归来。
北京没有熟人,生活也不宽裕。郑庭笈的旧部黄翔夫妇腾出四合院的西厢房,让冯莉娟一家暂住。孩子逐渐长大,吃穿、教育样样需要花钱。她想出去谋生,却因为“战犯家属”的身份屡屡碰壁。
这不是夫妻感情突然消失,而是现实把一个女人推到了必须作出选择的位置。为了孩子能够读书、工作,也为了让家庭少受牵连,冯莉娟听从身边人的建议,向狱中的丈夫提出离婚。1957年,郑庭笈同意了。
离婚后,冯莉娟进入打字学校学习。她不抱怨,也不懈怠,练得又快又准,后来留在誊写社工作。对她而言,离婚不是摆脱旧日情感,而是先把几个孩子养大,让这个家能够继续运转。
1959年12月,中央对首批改造较好的战犯实行特赦,郑庭笈获得自由。周恩来总理设宴招待特赦人员,谈到冯莉娟尚未再婚时,周恩来对他说:“你们一定要骨肉团聚。”
郑庭笈受到鼓励,回家却得知妻子已经搬走。他明白,冯莉娟并非没有感情,而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重新面对这个曾经离开她十二年的丈夫。她担心郑庭笈计较离婚,也担心孩子们无法接受突如其来的父亲。
有关方面找到冯莉娟做工作,她心里并不拒绝,却始终没有立即答应。1960年,周恩来再次询问两人是否复婚。郑庭笈回答:“家里的事情,还没有料理妥当。”周恩来提醒他:“要体贴妻子的心。”
这句话很重,也很实际。复婚不是一句承诺,而是重新建立信任。1961年,郑庭笈进入全国政协工作,冯莉娟也被调到政协打字。那台搬进她住处的打字机,让郑庭笈有了经常来往的理由。接触增多后,他向冯莉娟说明心意,也让她慢慢放下顾虑。
一个月后,两人正式复婚。只是夫妻关系恢复,并不代表父子之间的隔阂也能立刻消失。郑庭笈的儿子郑心校出生仅一年,父亲便被俘,父子十二年没有真正相处。1953年,母亲曾带他辗转前往东北探望父亲,可年幼的孩子对父亲仍然陌生。
郑心校后来回忆,自己第一次听到“爸爸回来了”,不是从家人口中,而是从老师那里得知。那时他已经知道父母离过婚,也知道父亲的身份与别的孩子家长不同。成长过程中,这种差异曾使他感到压力。
下乡时,他选择了条件艰苦的云南,既是接受锻炼,也有意离家庭远一些。父子之间偶有书信,却一直缺少真正的交谈。后来,郑心校赴国外学习并从事医学研究,父子见面的机会更少。
1996年,郑庭笈病重。郑心校买好了回国的机票,可就在启程前几天,父亲去世。护士回忆,郑庭笈得知儿子将要回来后,天天询问还剩几天。听说儿子尚未抵达,他的神情渐渐黯淡,第二天便离开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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