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
周建军搭在我腰上的那条胳膊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整个人往我后背上死死地贴了过来。
我没睡着,或者说这几天我就没踏实睡过。
屋里的暖气烧得有点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顺着铝塑窗框往下淌,滴在窗台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上,啪嗒一声。
周建军没醒,他只是习惯性地把下巴搁在我肩膀窝里,粗糙的胡茬隔着秋衣领子扎得我脖子发痒。
他的手掌很大,指腹上全是早年跑大车留下的硬茧,这会儿正死死扣着我的肚腩,力道大得像怕我半夜顺着窗户飞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没敢大幅度翻身,只把塞在枕头底下的右手慢慢抽出来。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带点塑封皮质感的小本子。
那是今天晚饭后。
周建军洗完脚。
擦都没擦干。
就光着脚丫子从他那个上了锁的床头柜里摸出来。
硬塞进我手里的。
一本红皮的邮政储蓄存折。
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光,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抽出半截。
翻开第一页,户名栏写着周建军三个字,再往后翻到最后一页,打印机的黑色墨迹还很清晰,最底下一行的余额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二十八万四千六百元。
存折里还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六个数字:650918。
那是他六十岁那年退休的年月日,也是这本存折的密码。
今天是我们俩搭伙过日子的第九十二天。
三个月前,我刚满四十岁,在城东的连锁超市生鲜区给人家称猪肉,离异六年,女儿判给了前夫,我一个人在外头租了个一室一厅的老破小,每个月挣三千八,交完一千二的房租,剩下的钱还得攒着给自己以后养老。
那时候介绍人刘婶找到我,拍着大腿说有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刘婶说。
“秀芝啊,你别嫌人家周建军年纪大,五十八怎么了?五十八正是疼人的年纪!人家是货运公司退下来的老机修工,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六,自己有套两居室,老伴走了五年,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伴儿。你们也不用领证,免得扯皮,就搭伙过日子,他每个月给你两千五做生活费,房租水电你一分不用掏,这不比你一个人在外头硬扛强?”
我当时正在剔一块猪肋排上的碎骨头,刀尖磕在案板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说不心动是假的。
四十岁的女人。
说年轻不年轻。
说老还没到领养老金的时候。
最怕的就是半夜发高烧没人递口水。
更怕每个月十五号房东准时发来的微信收款码。
我跟周建军见了一面。
他看着比实际年龄显年轻,头发虽然白了一半,但剪得很利索,板寸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起,一看就是干惯了体力活的人。
见面那天在一家羊汤馆,他给我要了一碗二十五块钱的纯肉汤,自己喝十五块钱的杂碎汤,还把饼子掰成小块泡好了推到我跟前。
他说话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秀芝同志,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我家里那套房子七十二平,两室一厅,你要是搬过来,家务活咱们一起干。我就一个要求,我不喜欢分房睡,那屋里冷清了五年,我怕黑,也怕冷,晚上得两个人睡一张床。”
我当时脸一下子就热了,低着头用勺子搅和碗里的羊油辣子。
四十岁的人了,什么夫妻生活没见过,搭伙过日子本来就是奔着作伴去的,睡一张床也是人之常情。
我想了两天。
把出租屋退了。
拎着两个大编织袋和一个行李箱。
搬进了周建军在纺织厂集资楼三楼的家。
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我就见识到了他说怕冷是什么意思。
十月中旬。
天还没大冷。
周建军洗完澡钻进被窝。
一把就把我捞了过去。
他没想着干那档子男女之事,就是单纯地从背后抱着我,两条长腿像铁钳一样夹着我的小腿,下巴抵着我的后脑勺,连一丝透风的缝隙都不留。
我起初浑身僵硬,跟块木头似的,稍微动一下,他就迷迷糊糊地嘟囔。
“别动,秀芝,让我抱会儿,你身上热乎。”
他身上有股常年洗不掉的机油味,混着六神花露水和老年男人特有的汗酸味。
算不上好闻,但也不至于让人反胃。
前十几天,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腰酸背痛,半边身子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可人这东西,习惯起来快得吓人。
到了第二个月。
外头下第一场初雪的时候。
我从超市下晚班回来。
脚趾头冻得像胡萝卜。
钻进被窝。
他二话不说。
撩起秋衣就把我冰凉的双脚揣进他热乎乎的肚皮底下。
那一刻,我鼻子酸了一下,心想这辈子要是能这么凑合到老,其实也挺好。
每个月十号,他发退休金的日子,准时从银行取两千五百块钱现金,用一张红纸包着,压在饭桌的玻璃板底下。
平时买菜做饭,两千五根本花不完,他也不查账,剩下的钱他让我自己留着买零嘴或者添置衣裳。
我这人心里搁不住事,拿人钱财就得替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把他攒了半年的脏窗帘全拆下来手搓了一遍。
厨房抽油烟机上结了半寸厚的黄油垢。
我用火碱兑开水。
拿钢丝球刷了整整一下午。
把十根手指头的指甲缝都泡得发白起皱。
周建军下楼遛弯回来。
看着亮堂堂的厨房。
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晚上吃饭的时候。
特意下楼买了半只烤鸭。
把两个鸭腿全夹到了我碗里。
日子要是就这么顺着往下流,我大概会在四十五岁那年跟他去扯个结婚证,哪怕他不给我留房产,我也认了。
变故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
那天是个周六,我在阳台上晒被子,周建军的手机在茶几上响了。
他那会儿正在卫生间里蹲大号,扯着嗓子喊我帮他拿一下。
我擦干手走过去,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儿子周鹏”四个字。
搬过来两个半月,我只见过周鹏一次。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在城南一家物业公司当主管。
长得白白净净。
不像他爸那么糙。
戴着副无框眼镜。
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
进门喊我“陈姨”。
但眼神里总带着点审视。
像是在超市里挑拣打折蔬菜的顾客。
先看你烂没烂根。
我把手机递进卫生间。
顺手把门带上。
但老式木门隔音差。
周建军大嗓门的说话声还是顺着门缝漏了出来。
“啥?又要交首付?你去年不是说看中了高新区那套期房吗?怎么又改成现房了……差多少?二十五万?你当我这是开印钞厂的?”
卫生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是电话那头在说什么。
紧接着冲水声响起。
周建军提着裤子走出来。
脸膛黑得像锅底。
握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小鹏,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手里那点棺材本不能全掏空!你妈走的时候医药费报销完还剩十来万,加上我这几年攒的,拢共就二十八万多点,全给你买房了,我以后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指望你跟小莉伺候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周建军突然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客厅里拿鸡毛掸子扫电视柜。
赶紧背过身去。
假装没听见。
周建军压低了声音。
往卧室走了两步。
把门掩上了。
“行了行了,你别拿话堵我。什么叫防着外人?陈姨不是那种人,人家每个月连生活费都省着花……你少管我的事!明天你们两口子过来吃顿饭,当面把话说清楚。”
那天晚上,周建军吃饭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平时能吃两个大白面馒头,那天只吃了半个,剩下的全泡在白菜豆腐汤里,用筷子戳得稀烂。
到了晚上睡觉,他比平时抱得更紧了,几乎是把我整个人箍在怀里,胸口贴着我的后背,我能清晰地听见他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跳得又重又乱。
我转过身,在黑暗里摸了摸他粗糙的脸颊。
“老周,要是孩子们买房急着用钱,你就给他们吧。咱们俩搭伙,花你的退休金就够了,用不着动你的老本。”
周建军抓住我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皮,刮得我手背生疼。
“秀芝,你不懂。”
他在黑夜里叹了口气,声音哑得厉害,
“小鹏这孩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后来娶了刘莉,那更是个算盘珠子成精的主儿。我这双手还能动弹的时候,他们嫌我身上机油味重,一年到头不回来两趟;现在看我老了,手里攥着几个死钱,眼珠子都绿了。”
他停顿了一下,把我的手往他心口上按了按。
“我这心脏,前两年装过一个支架,医生说随时都可能再堵上。我要是把钱全给了他们,哪天我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他们连口热乎屎都嫌脏,不会给我端尿盆的。秀芝,我现在就指望你了。”
我当时听得心里直发慌。
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他却攥得死紧。
我说。
“老周,咱们才处了不到三个月,你说这话太重了,我担不起。”
他没接我这茬,只是翻了个身,重新从背后搂住我,闭上眼睛装睡。
第二天中午,周鹏和儿媳妇刘莉准时上门了。
我早上六点就去早市买了活虾、猪肘子,还买了一条两斤多的鲈鱼,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切菜、炖肉、熬汤,油烟熏得我直犯恶心。
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刘莉拎着一袋子快熟透的香蕉走了进来。
穿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
脚上踩着双小高跟皮鞋。
站在玄关那儿皱了皱眉。
没换我给她拿的棉拖鞋。
而是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双一次性的塑料鞋套套在了鞋上。
“爸,您这屋里怎么一股子油烟味啊?抽油烟机坏了?”
刘莉一边往沙发上坐,一边用手在鼻子前头扇了扇,
“陈姨,做饭的时候得把厨房推拉门关严实了,不然这布艺沙发吸了油味儿,以后可不好洗。”
我正端着刚出锅的红烧肘子往桌子上放。
听见这话。
手腕子抖了一下。
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
立马红了一小块。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赔着笑脸说。
“推拉门那个滑轮有点卡,我怕硬拉给拽坏了,回头让老周滴点机油就能关严了。”
周鹏跟在后头进来。
倒还算客气。
接过我手里的盘子放在桌上。
“陈姨辛苦了,整这么多硬菜。”
一顿饭吃得像鸿门宴。
刘莉几乎没动我做的菜,就拿筷子尖挑了两颗白灼虾,剥了皮放在碟子里,也不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机旁边那个老旧的五斗橱——那里面锁着周建军的房产证和存折。
酒过三巡,周鹏给他爸倒满一杯牛栏山二锅头,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爸,昨天电话里跟您说的事,我和小莉昨晚又算了一宿。现在学区房掉价厉害,南城实验小学旁边那套三居室,房东急着出国,一口价一百一十万。我们把手里的存款全凑上,再加上小莉娘家支援的十万,还差二十六万的缺口。”
周建军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慢慢嚼着。
把刺吐在骨碟里。
眼皮都没抬。
“你们现在住那套两居室不是挺好的吗?非得换?”
刘莉立马接过话茬,声音又尖又脆。
“爸,您这话说的,轩轩明年九月份就要上一年级了!我们现在那个小区对应的是菜市场旁边的村小,里面全是外地打工仔的孩子,轩轩进去能学好吗?您就这么一个大孙子,您忍心看他输在起跑线上?”
我在旁边低着头喝汤,大气都不敢出。
我前夫家里也是外地来打工的。
我女儿当年读的就是她嘴里那种菜市场旁边的学校。
听着这话。
我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一样膈应。
周建军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手里没那么多钱。前阵子物业交取暖费、维修基金,加上平时开销,现钱不多了。最多给你们拿五万,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贷款。”
“五万?”
刘莉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脸上那点假笑瞬间没了,
“爸,您糊弄鬼呢!妈走的时候抚恤金加存款就有十二万,这五年您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多,您一个人吃能吃多少?少说也攒了十五六万,加起来将近三十万的钱,怎么就只剩五万了?”
说着,刘莉那双涂了厚厚眼线、显得有些刻薄的眼睛,嗖的一下像刀子似的刮到了我脸上。
“该不会是这几个月,家里多了一张嘴,把您的棺材本给掏空了吧?”
我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进碗里,溅起几滴菜汤。
我猛地抬起头,脸颊火辣辣的。
“小莉,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搬过来三个月,老周每个月就给我两千五的生活费,今天这桌菜还是我倒贴了两百块钱买的!我每一笔买菜钱都记在小本子上,就在冰箱顶上放着,你现在就可以去查!”
周鹏赶紧伸手拽了刘莉一把。
“你少说两句!陈姨不是那样的人。”
可刘莉正在气头上。
根本不依不饶。
一把甩开周鹏的手。
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
“记账?记账有什么用!谁知道背地里有没有给买金戒指、塞私房钱?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有手有脚的,干嘛找个快六十的老头子?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还不是图他手里那点死工资和存款!”
我气得浑身发抖,血液直往脑门上涌,站起身就要去冰箱顶上拿账本。
“够了!”
周建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盘子碗哗啦啦乱响。
他站起来,指着大门,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得老高。
“滚!你们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我的钱是我自己挣来的,我想给谁花就给谁花,就算我扔进臭水沟里听个响,也轮不到你们在这儿指手画脚!”
周鹏脸色也变了,站起来把刘莉往身后拉了拉。
“爸,您怎么还急眼了呢?小莉说话是冲了点,但也是为了轩轩好。您跟陈姨这才认识几天啊,为了个外人,您把亲生儿子往外赶?”
“我让你滚听见没有!”
周建军顺手抄起桌上的半瓶二锅头,作势就要砸过去。
刘莉吓得尖叫了一声,抓起沙发上的皮包,连鞋套都没脱,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地往外跑。
周鹏铁青着脸。
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冷冰冰的。
像毒蛇吐信子。
然后转身摔门而去。
防盗门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屋里一下子死寂下来,只剩下周建军粗重的喘息声。
他手里的酒瓶子没拿稳。
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酒水洒了一地。
屋里顿时弥漫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
他一手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刷了层大白灰,整个人顺着椅子往下滑。
我吓坏了,顾不上刚才的委屈,赶紧冲过去扶住他。
“老周!老周你别吓我!药呢?你的药在哪儿?”
“茶几……茶几抽屉里……”
他嘴唇发紫,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客厅。
我连滚带爬地扑到茶几前。
拉开抽屉。
在一堆指甲刀、创可贴和废电池里翻出那个棕色的小药瓶。
拧开盖子倒出两粒速效救心丸。
塞进他舌头底下。
过了足足有十来分钟。
周建军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我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秋衣全湿透了,贴在肉上凉飕飕的。
我把他搀扶到卧室床上躺下。
给他盖好被子。
然后回到餐厅。
看着那一桌子基本没怎么动过的好菜。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了红烧肘子的酱汁里。
我结过一次婚。
前夫是个赌鬼。
输了钱就回来砸东西。
我用了整整三年才从那个泥坑里爬出来。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家里鸡飞狗跳,最怕跟人撕破脸皮争抢那点蝇营狗苟的利益。
原本以为找个老实巴交的退休老头搭伙,能安安稳稳过几年清净日子,可谁能想到,这清净日子的底下,早就埋好了炸药包。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洗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心里其实已经动了搬走的念头。
刘莉的话虽然难听。
但有一句没说错:我才四十岁。
我有手有脚。
在超市称猪肉虽然累点。
但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净。
花着硬气。
犯不着在人家屋檐下受这种窝囊气。
更犯不着背一个“图谋老头财产”的恶名。
可到了傍晚,周建军醒了,拖着步子走到厨房门口,从背后轻轻抱住我。
他一句话没说。
只是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衣领滑了进去——这个五十八岁的老汉。
居然哭了。
他说。
“秀芝,今天让你受委屈了。你别走,你要是走了,我在这个家里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
听他这么一说。
我手里捏着的洗碗布怎么也放不下了。
叹了口气说。
“我不走,你身子骨还没缓过来,我走了谁给你熬粥?”
从那天起,家里安静了十来天。
周鹏和刘莉没再露面。
连个电话都没打来过。
好像真跟老头子断绝了关系一样。
但我明显感觉到,周建军变了。
他变得特别黏人,甚至到了有点神经质的地步。
我在超市上白班的时候。
他每隔两个小时就要给我发一条微信语音。
问我在干嘛。
忙不忙;有时候下午三点多。
他就早早地站在超市生鲜区外面的过道里。
背着手,像个柱子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直看得我同事都在背后捂着嘴偷笑,问我是不是找了个保镖。
到了晚上,他在床上搂我的力道越来越大。
以前只是抱着,现在他是把我整个人死死地按在他怀里,一条腿压着我的跨,一只手攥着我的手腕。
有时候我半夜热得受不了。
想把手抽出来凉快一下。
我刚一动。
他就猛地惊醒。
黑暗里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声音发紧地问。
“秀芝,你要干啥去?”
我说。
“我手麻了,换个姿势。”
他就喔一声。
稍微松开一点。
但不到五分钟。
等他睡迷糊了。
那只手又像铁箍一样扣了上来。
这种日子过了十几天,我精神都有点恍惚了,眼底下一圈乌青,白天在超市拿刀切肉的时候,好几次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头。
直到今天傍晚。
我去楼下扔垃圾。
刚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拐角处。
就看见树影底下站着个人。
正低着头抽烟。
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暗,我走近了一看,居然是周鹏。
他显然是在这儿特意等我的。
看见我拎着垃圾袋出来。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
用皮鞋尖碾灭。
朝我走了两步。
“陈姨。”
他喊了我一声,语气不像上次在家里那么冲,反而带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抓紧了手里的塑料袋。
“小鹏啊,你怎么在这儿?不上去坐坐?”
“不上了,上去我爸看见我又得犯病。”
周鹏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镜片反着路灯的光。
看不清他的眼神。
“陈姨,我就耽误您两分钟,跟您交个底。”
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周鹏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捏在手里,没点。
“上次小莉说话难听,我替她给您赔个不是。但有些话,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爸今年五十八,看着身子骨硬朗,其实里头早就垮了。前两年做心脏支架您知道吧?其实不光心脏,他去年体检,肺上有个磨玻璃结节,医生让每三个月复查一次,他嫌花钱,一直拖着没去;还有他那个腰椎间盘突出,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我愣住了。
肺结节的事,周建军从来没跟我提过半个字。
周鹏看着我的表情。
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露出一个有点冷漠的笑。
“陈姨,您今年才四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爸每个月给您两千五,听着不少,那是因为他现在还能自理。等再过两年,或者哪怕就明年,他那肺上的东西要是恶化了,或者心脏再堵一回,瘫在床上了,到时候端屎端尿、半夜陪床、擦身子翻身,这一天二十四小时熬人的活儿,两千五百块钱您干吗?现在医院请个护工,一天都得三百块。”
冷风顺着我的脖子领口往里灌,我冻得打了个哆嗦。
“我爸这人,看着老实,其实心里精着呢。”
周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为什么死活不肯把那二十八万拿出来给我们买房?他不是不疼孙子,他是怕把钱给我们了,以后他躺床上了我们不管他。他现在对您好,天天搂着您睡,把您当块宝似的供着,他是想拿那点钱吊着您,让您给他当下半辈子的免费保姆呢!”
“你别说了!”
我大声打断了他,手心全是冷汗,
“老周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那样的人,您心里清楚。”
周鹏把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重新塞回烟盒里,拍了拍手,
“陈姨,我是他亲儿子,他的房产证、退休金存折,最后从法律上讲,都是我的。您跟他没领证,就算领了证,那是婚前财产,您要是图他那点钱,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得搭上自己十几年的青春去伺候一个病老头;您要是不图他的钱,我就劝您一句,趁早打包走人,别掺和我们老周家的家务事。”
说完,周鹏冲我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里,一脚油门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冷风里。
手里的垃圾袋还没扔。
里面的烂菜叶子隔着塑料袋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三楼的。
打开门的时候。
周建军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盛稀饭。
看见我进来。
他脸上堆起笑。
“怎么扔个垃圾去了这么久?快洗手吃饭,今天我熬了小米南瓜粥,放了冰糖,甜丝丝的。”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
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发红的脸膛。
脑子里嗡嗡直响。
全是周鹏刚才在楼下说的那些话。
吃晚饭的时候,我一直走神,把南瓜粥喝到了鼻孔里,呛得直咳嗽。
周建军赶紧过来给我拍背。
手掌又宽又厚。
拍得我后背咚咚响。
洗完碗,洗完脚,刚上床还没关灯,周建军就突然从他那个平时一直锁着的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了那本红皮存折,硬塞进了我的手心里。
他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点祈求。
“秀芝,我今天下午去楼下小卖部买烟,从窗户里看见小鹏的车在小区门口转悠了。他是不是找过你了?”
我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他。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下午根本不是去买烟。
他是在盯着我!
“他……他就跟我打了声招呼。”
我干巴巴地撒了个谎。
周建军苦笑了一声,把存折往我手心里又按了按。
“我了解我那个儿子,一肚子弯弯绕。秀芝,这本存折里是我这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当,二十八万四千六百块,密码是650918。我现在就把它交给你保管。咱们明天就去民政局领证,等领了证,这钱就是咱俩的共同财产。我周建军对天发誓,只要你跟我踏踏实实过日子,等我百年之后,这钱和这套房子,都有你的一半!”
当时我看着手里的存折。
心里没有半点拿到巨款的喜悦。
反而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烫得我手心发疼。
然后,就是今天凌晨两点半的这一幕了。
我躺在黑漆漆的卧室里,听着身后周建军沉重还带着点痰音的呼吸声。
我借着窗外的微光,把那本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看着看着。
我突然注意到了存折中间有一页。
有一行不起眼的取款记录。
那是三个月前。
也就是刘婶带着我去羊汤馆见他的前两天。
他从存折里取出了两万块钱。
而在那之前的一年半时间里,这本存折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支出,有时候是八百,有时候是一千二,摘要栏里写着“消费”或者“支取”。
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就在我翻到存折封底的时候,从存折那个透明的塑料保护套夹层里,滑出来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医院收费凭条。
我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张薄薄的发票纸,轻轻展开。
那是市肿瘤医院今年九月份的门诊收费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胸部增强CT,肿瘤标志物五项筛查。
而在诊断提示那一栏,虽然字迹很小,但我还是借着窗外的路灯看清了那几个字:右肺上叶占位性病变,高度疑似恶性,建议尽快住院手术。
九月份!
那是我们认识之前整整一个月!
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张薄薄的收费单差点从指间滑落。
在这一瞬间。
过去三个月里所有的细节。
像一串散落的珠子。
被一根冰冷的铁线猛地穿了起来。
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为什么他一个五十八岁、有房有退休金的老头,找老伴不挑长相、不挑学历,偏偏通过刘婶找上我这个在超市剁猪肉、急需用钱又干惯了粗活的四十岁女人?
为什么他见面第一天就提出必须睡一张床,每天晚上像八爪鱼一样死死抱住我,连我半夜翻个身他都要惊醒?
他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孤单怕冷,他是生怕自己半夜一口气上不来死在床上没人知道,更怕我发现了他的病情半夜偷跑!
为什么前两天周鹏和刘莉上门要钱买房。
明明以前对儿子言听计从的他。
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暴跳如雷。
甚至不惜拿酒瓶子砸亲生儿子。
也要把那二十八万死死攥在手里?
还有今天晚上。
他为什么突然把这本存折塞给我。
说明天就去领证?
因为他知道周鹏今天找过我了!
他怕周鹏把他的底细全漏给我,把我吓跑了,所以他干脆先下手为强,用这二十八万的存折做诱饵,想把我彻底绑上他这艘已经漏水快要沉没的破船!
如果我明天真跟他去领了结婚证。
成了他的合法妻子。
那明天下午。
他是不是就会顺理成章地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让我拿着这本存折。
送他去肿瘤医院住院开刀?
二十八万四千六百块!
听着是很大一笔钱。
可一旦进了肿瘤医院那个无底洞。
手术费、化疗费、靶向药。
二十八万够烧几个月?
等这笔钱花光了,我是他的合法妻子,我有扶养义务,到时候医药费谁出?
护工费谁出?
更可怕的是,周鹏今天在楼下跟我说的那番话,真的是在好心提醒我吗?
不对!
如果周鹏真的只是想要那二十八万买房。
他大可以直接去法院起诉。
或者直接跟他爸闹。
为什么要特意背着他爸在楼下堵我。
把肺结节的事透给我一半。
又故意留一半不说透?
我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周鹏和刘莉,他们根本早就知道老头子得了肺癌!
上次在饭桌上。
刘莉拼命逼老头子掏钱买学区房。
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孙子上学。
他们是想在老头子住院花钱之前。
把这二十八万的现金先一步掏空转移走!
这样一来。
等老头子彻底倒下了。
手里没钱治病。
就只能等死。
他们一分钱医药费不用掏。
还能白落一套七十二平的房子!
而老头子看穿了儿子儿媳的狠毒算计。
所以他死活不给钱。
转头找上了我这个外人。
想用这二十八万买我下半辈子给他端屎端尿、养老送终!
至于周鹏今天在楼下找我。
他是看硬抢抢不过老头子。
又怕老头子真跟我领了证。
把房子和钱分给我一半。
所以故意跑来吓唬我。
想让我自己知难而退。
好让他们两口子继续瓮中捉鳖!
这一家子人,老的精,小的毒,每一个人都在打着算盘,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而我,这个傻乎乎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小米粥、用手搓洗全屋窗帘、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避风港的四十岁女人,不过是他们父子俩在争夺这二十八万和一条人命时,顺手抓过来的一块抹布、一个垫背的!
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差点干呕出声。
身后的周建军又动了一下,把脸往我后颈窝里埋了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秀芝……别走……”
以前听着让人心软的话。
此刻听在我耳朵里。
跟坟地里吹出来的阴风没什么两样。
我强忍着浑身的战栗,把那张肿瘤医院的收费单原封不动地折好,塞回存折的塑料套里。
然后,我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把周建军搭在我腰上的那条胳膊抬起来,轻轻放回到他自己的胸口上。
他哼唧了一声,眉头皱了皱,但没醒。
大概是因为今天情绪波动太大,加上睡前吃了两片安定的缘故,他睡得很沉。
我屏住呼吸,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卧室。
客厅里很黑,我没有开灯。
在这个住了整整九十二天的屋子里,哪怕闭着眼睛,我也知道每一个家具的位置。
我没有去拿那个大行李箱,轮子拖在地上声音太响,肯定会惊醒他。
我只从阳台底下抽出了一个平时去早市买菜用的蓝白条纹塑料编织袋。
我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我走进次卧。
把挂在衣柜里的两件羽绒服、三条加绒裤子、几件换洗的内衣裤。
全都团成一团。
塞进编织袋里。
周建军上个月给我买的一件羊毛衫。
被我抽出来。
整整齐齐地叠好。
放在了次卧的床头上。
接着,我走到厨房,从冰箱顶上拿下那个记账的小本子。
这个月十号他给我的两千五百块钱生活费,这二十天里买菜、买肉、加上那天招待周鹏两口子买肘子和活虾,一共花了一千八百六十块,还剩下六百四十块钱。
我从自己贴身的棉袄内兜里掏出钱包。
数出六百四十块钱。
一分不少地夹在账本里。
然后,我拿着那本二十八万的红皮存折,连同这个记账本、那六百四十块钱,还有他配给我的那串家里的大门钥匙,一起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客厅茶几的正中央。
做完这一切。
我拎起脚边的编织袋。
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周建军一阵压抑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咳嗽声。
咳了几声之后,他又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响。
“秀芝?你起夜啊?”
我没有回答他。
我走到玄关。
穿上我那双穿了三年、鞋底都已经磨平了的黑色棉皮鞋。
轻轻拧开防盗门的把手。
闪身走了出去。
然后用最轻的力道。
把门一点一点地拉拢。
直到听见锁舌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凌晨三点半的楼道里,声控灯因为我动作太轻没有亮。
我拎着编织袋,摸着黑,一步一步走下三楼的水泥台阶。
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十二月底的寒风夹着零星的雪花,劈头盖脸地砸在我脸上,刀割一样疼。
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扫街的环卫车,闪着黄色的警示灯。
我把棉袄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顶上。
双手死死攥着编织袋的塑料提手。
勒得手指关节生疼。
但我一步都没停。
大步流星地朝着小区大门外走去。
我知道,今天晚上我大概只能去火车站附近的二十四小时快餐店里趴一宿了,明天一早,我还得去超市生鲜区上班,下了班还得重新去找那种一千二一个月、隔音很差、冬天暖气不足的老破小出租屋。
四十岁的日子,依然很难,依然要靠自己一刀一刀地剁猪肉去挣下半辈子的养老钱。
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零下五度的冰冷空气,觉得肺里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这么干净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