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贵不是宰你,是把福利账单提前塞进了计价器。

所有人都说挪威富得流油,人均GDP八万多美元,石油基金全球第一,福利好到从摇篮包到坟墓。去之前我也这么想——直到我从奥斯陆加勒穆恩机场坐上一辆出租车,四十分钟后,计价器停在了一个让我手指发麻的数字上:一千一百八十克朗。按当时的汇率,差不多八百块人民币。我在国内从虹桥机场打到静安寺,四十分钟,一百二。这一趟,够我在上海打一个月车。我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小票,风从峡湾方向吹过来,冷得我耳朵疼,但真正让我定在原地的,是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念头:这个国家不是富吗?怎么连打个车都像被抢了?后来我才明白,这不是抢。这是挪威在告诉我,它的富,是从哪儿来的。我站挪威这一边——贵有贵的道理,但你也别指望我笑着掏钱。

一、计价器跳得像心跳

落地奥斯陆是下午三点,天阴得像一块湿透的灰布。加勒穆恩机场不大,出关快得让我不习惯——没有排队,没有盘问,边检官翻了一下护照,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来干嘛的?”我说旅游。他点头,盖章,递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我当时还觉得挺爽,拖着箱子往到达大厅走,心里盘算着坐机场快线还是打车。快线到中央车站大概二十分钟,票价一百八十克朗。打车?我查过攻略,有人说大概七百到九百。我想,四个人拼一辆,也还能接受。

到达大厅的出租车候客区很安静。没有拉客的司机,没有举牌子的黑车,只有一排沃尔沃和奔驰旅行车停在指定区域,车顶灯亮着,像一排沉默的鲨鱼。我走向最前面那辆,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光头,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毛衣,领口露出一截格子衬衫。他看见我拖着箱子,下车,走过来,伸手接我的行李。我说谢谢,他用英语回了一句:“不客气,第一次来挪威?”我说是。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上车后,他坐进驾驶座,转过头来,递给我一张塑封的卡片,上面印着几行英文:“奥斯陆出租车价格参考:起步价 99 克朗,每公里 18 克朗,夜间加收 25%,节假日加收 30%。”他说:“你先看,觉得可以我们再走。”我愣了一下。在国内,司机从来不会先给你看价格表再问你要不要走。我说走吧。他点点头,按下计价器,车子滑出机场。

前五分钟,计价器跳了三次。第一次从 99 跳到 117,第二次跳到 135,第三次跳到 153。我盯着那个红色数字,心里跟着一下一下地抽。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别盯着看,会头疼。”我说:“我算算到市区大概多少钱。”他说:“差不多一千。你住哪儿?”我说了酒店名字。他想了想,说:“那可能一千一左右。走高速还是走海边?高速快十分钟,过路费 45 克朗,海边慢一点,但风景好。”我说走高速吧。他说:“好。”然后按下计价器旁边一个小按钮,又跳了一下。

路上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实在。我问他开出租车多久了。他说:“二十三年。”我说:“一直开?”他说:“中间停了五年,去油田干活,后来膝盖不行了,回来开车。”我问:“开出租车赚钱吗?”他笑了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说:“你猜。”我说:“应该不少吧,这么贵。”他说:“贵是贵,但钱不全是我的。这辆车,每个月要交一万二克朗的份子钱给公司。保险、保养、油费,全是我自己出。挪威的油,一升 22 克朗。你刚才说贵,你知道我一天要跑多少小时才能把份子钱跑出来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十个小时。十个小时之前,我一分钱不赚。”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指了指窗外,说:“你看那边。”我转头,看见路边一片灰色的住宅楼,整齐得像一排排火柴盒。他说:“那是政府修的,租金便宜,但你要排队。我排了七年,没排上。现在我住在我老婆娘家,在德拉门,每天开车过来四十分钟。”我问:“你老婆做什么?”他说:“护士。她赚得比我多。”然后他笑了一声,说:“在挪威,护士比出租车司机赚得多,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护士是‘必要岗位’,政府给补贴。出租车司机?你就是个开车的。”

计价器跳到 890 的时候,他拐下高速,进了市区。街道很干净,行人很少,路边的建筑是那种浅灰和深褐的色调,窗户很大,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得像画。他放慢车速,指着一栋楼说:“那就是你的酒店。”然后他把车停在路边,计价器停在 1120。他转过头来,说:“1120 克朗。你可以刷卡。”我掏出卡,他拿出一个移动POS机,我输了密码。他把小票递给我,又从手套箱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我手里,说:“欢迎来挪威。别被价格吓跑,看风景就好。”

我站在酒店门口,箱子在脚边,手里攥着那张小票和那颗糖。风从峡湾方向吹过来,冷得我耳朵疼。我低头看了一眼小票:1120 克朗,折合人民币 780 块。我在上海从虹桥到静安,120 块。这一趟,够我打六趟。够我在国内打一个月——如果只算早晚通勤的话。

二、本地人也不打车

第二天早上,我在酒店餐厅碰到房东英格丽德。她六十三岁,退休教师,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墨绿色的羊毛开衫,胸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她把一壶咖啡放在我桌上,说:“昨晚睡得好吗?”我说好。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说:“你昨天怎么从机场过来的?”我说打车。她眉毛一挑,说:“多少钱?”我说 1120。她点点头,说:“正常。我上次打车是五年前,我丈夫做手术,医院在城西,我实在没办法,打了一辆。三百八十克朗,七公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打过。”我说:“那你怎么出门?”她说:“走路。骑车。坐电车。奥斯陆不大,从东到西四十分钟。我有公交月票,一个月 780 克朗,随便坐。780 克朗,你打车从机场到市区都不够。”

我问她:“挪威人是不是都不打车?”她说:“年轻人偶尔打,喝醉了打。平时谁打?太贵了。你知道我们国家有多少辆出租车吗?”我说不知道。她说:“奥斯陆大概一千两百辆。上海多少?”我说:“大概五万辆吧。”她笑了,说:“你看。我们这儿,出租车是给游客和紧急情况准备的。本地人?我们坐电车。”

那天下午,我约了在奥斯陆工作的中国朋友小林。他在一家挪威科技公司做后端开发,来了四年,住在格吕纳洛卡区。我们约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见面。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电脑。他坐下来,第一句话是:“你打车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英格丽德给我发消息了。她说你花了 1120。”我笑了,说:“你们挪威人是不是觉得打车是犯罪?”他说:“不是犯罪,是浪费。你知道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吗?”我说不知道。他说:“税后四万二千克朗。听起来不少吧?但你看——”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记账APP,递给我看。房租:一万四。水电:两千。交通月票:780。吃饭:六千。保险:一千五。剩下的,存着。他说:“我一年存下来的钱,够回国付个首付。但在这里,你打车打十次,我一个月的存款就没了。”

我说:“那你刚来的时候打过吗?”他说:“打过一次。从机场到市区,晚上十一点,没电车了。花了九百六。我坐在后座,看着计价器跳,心也跟着跳。到了之后,司机跟我说‘欢迎来挪威’,我说谢谢,然后关上车门,站在路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说:“后来呢?”他说:“后来我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一千五百克朗,骑了三年。去年被偷了,我又买了一辆,八百。在挪威,自行车比出租车便宜,而且没人偷你的税。”

他喝了一口咖啡,说:“你知道挪威出租车为什么这么贵吗?”我说:“人工贵?”他说:“对,但不止。挪威的最低时薪是 190 克朗左右,差不多 130 人民币。一个出租车司机,如果一天工作八小时,光人力成本就是 1520 克朗。再加上车、油、保险、份子钱、税——你觉得他该收你多少?”我没说话。他说:“所以这不是宰你。这是把整个社会的成本,都塞进了那个计价器里。”

我问他:“那你觉得值吗?”他说:“值不值,看你怎么算。我交 36% 的税,但我看病不花钱,孩子上学不花钱,每年五周带薪假。我骑自行车,不是因为穷,是因为我觉得打车不划算。但如果你让我选,我选挪威。贵,但踏实。”

三、免费的都很贵

来挪威之前,我对这个国家有一个滤镜:免费医疗,免费教育,高福利,人人平等。我以为这就是个“从摇篮到坟墓”的天堂。结果到了之后才发现,免费的东西,其实都在别的地方标好了价格。

有一天我感冒了,嗓子疼得厉害,想去药店买点药。英格丽德说:“你别去药店,先给诊所打电话。”我说:“感冒而已,买点阿莫西林就行。”她说:“不行。挪威不随便卖抗生素。你得先预约医生。”我说:“预约?要多久?”她说:“看情况。快的话两三天,慢的话一周。”我说:“那我感冒都好了。”她说:“那就不用看了。”我说:“那如果严重呢?”她说:“严重就去急诊。但急诊要等。上次我邻居摔了腿,等了四个小时。”

我最后还是去了药店。药店在卡尔·约翰大街旁边,一个不大的门面,里面很安静,只有一个药剂师。我指着嗓子说:“我感冒了,想买点药。”她问:“什么症状?”我说:“嗓子疼,流鼻涕,有点咳嗽。”她点点头,从架子上拿了一盒药,说:“这是扑热息痛,100 克朗。这是喉糖,45 克朗。这是维生素C,80 克朗。一共 225。”我说:“有没有抗生素?”她说:“没有处方不能卖。”我说:“那我能预约医生吗?”她说:“你可以打电话,但今天肯定约不上。最快周三。”我说:“今天周一。”她说:“对,最快周三。”我买了扑热息痛和喉糖,125 克朗,差不多 85 块人民币。在上海,一盒感冒灵,15 块。

后来我跟小林说起这事。他说:“你知道挪威的医疗系统怎么运转的吗?”我说:“免费?”他说:“不是免费,是税里扣。你交的税,有一部分进了医疗基金。然后政府统一分配。但问题是,资源有限。所以你要排队。小病等,大病也等。等不及的,就去私立。私立快,但贵。我上次牙疼,公立排队三个月,私立当天看,花了三千五。”我说:“那你选哪个?”他说:“我选了公立。三个月后,牙不疼了。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治。”我说:“结果呢?”他说:“他们给我洗了牙,说没事,让我回去了。”

他笑了一下,说:“你看,免费的都很贵。你省了钱,但花了时间。你省了时间,但花了钱。挪威这个国家,就是把所有东西都算得清清楚楚,然后告诉你:没有白拿的。”

四、贵是一种选择

在挪威的最后一天,我又打了一次车。这次是从酒店去机场,还是那家出租车公司,还是沃尔沃。司机换了一个人,年轻一点,四十岁左右,留着络腮胡,穿一件灰色卫衣。我上车后,他问我:“几点的飞机?”我说:“下午三点。”他说:“那来得及。走高速还是海边?”我说:“海边吧,我想看看风景。”他说:“好。”然后按下计价器。

车子沿着峡湾走,海面是深灰色的,远处有岛,岛上有红色的木屋,整整齐齐。我问他:“你开出租车多久了?”他说:“八年。”我说:“喜欢吗?”他说:“谈不上喜欢,但比在办公室强。我以前在银行做客户经理,后来银行裁员,我就来开车了。”我说:“那收入呢?”他说:“比以前少,但自由。我想开就开,不想开就休息。挪威的好处是,你饿不死。政府有失业金,有培训补贴,你只要不懒,总能活下去。”我说:“那为什么出租车这么贵?”他说:“因为我们要交税啊。你知道我一个月交多少税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差不多 40%。我赚五万,交两万。剩下的三万,要养车、养房、养孩子。你说我该收你多少?”

他指了指窗外,说:“你看那边,那个隧道。你知道修了多久吗?十年。花了多少钱?几十亿克朗。钱从哪来?从税里来。从我这里来,从你刚才付的车费里来。挪威就是这样,你想享受好的路,好的医院,好的学校,你就得付钱。出租车贵,是因为这个国家贵。”

我问他:“那你觉得值吗?”他说:“值。我孩子在公立学校上学,不花钱。我老婆生病,去医院不花钱。我老了,有养老金。我交的税,我知道去了哪里。所以我不抱怨。”他顿了一下,说:“但你们游客抱怨,我也理解。毕竟你们只是来玩,不是来交税的。”

计价器跳到 1080 的时候,他拐进机场。他帮我把箱子拿下来,说:“一路顺风。”我递给他一张小费,他摆摆手,说:“不用。我们这儿不兴这个。你付了车费,就够了。”然后他上车,开走了。

我站在航站楼门口,手里攥着那张 1080 克朗的小票。风从跑道方向吹过来,比来的时候更冷。我算了一笔账:这趟挪威之行,我打了三次车,花了 3260 克朗,差不多 2270 块人民币。在上海,这笔钱够我打 18 次机场到市区的车,或者,按每天通勤 40 块算,够我打 56 天。将近两个月。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觉得被宰。我只是觉得,这个国家把一切都摊在桌面上:高福利,高税收,高物价,高人工。你接受了它的好,就得接受它的贵。你不能只要前者,不要后者。

五、我算了一笔账

转折发生在离开挪威的前一天晚上。那天我在酒店附近的超市买水,一瓶 500 毫升的矿泉水,30 克朗,折合人民币 21 块。我拿着那瓶水,站在货架前,突然想起上海便利店的农夫山泉,两块。我放下那瓶水,走到旁边的货架,看到一盒鸡蛋,12 个,55 克朗,38 块人民币。在上海,12 个鸡蛋,12 块。我走到收银台,前面排着一个挪威老太太,她买了一袋面包、一盒牛奶、一包咖啡,一共 187 克朗,130 块人民币。她掏出一张卡,刷了一下,走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瓶水,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这瓶水贵,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国家的贵,不是针对游客的。它对所有人都一样。老太太买面包,也要付 187。出租车司机开车,也要交 40% 的税。护士上班,也要排队等托儿所。没有人被特殊对待,没有人被宰。贵,是这里的常态。

然后我想起自己在上海打车,从虹桥到静安,120 块。司机一路抱怨堵车,抱怨平台抽成,抱怨油价。下车的时候,他说:“谢谢啊,给个五星。”我给了。然后我走进小区,看到门口的保安在刷手机,外卖员在等电梯,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那个城市,便宜,快,方便,但每个人都在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没时间算账。

而在挪威,司机不跑。他开四十码,等红灯,指给你看风景。他不急,因为他知道,急也没用。这个国家的计价器,是按整个社会的节奏跳的。你付的钱,不只是车费,还有那个节奏。

我拿着那瓶水,走回酒店。英格丽德在大堂,看见我,问:“买水了?”我说嗯。她说:“贵吧?”我说贵。她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买瓶装水吗?”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我们有水龙头。水龙头的水,不要钱。但你买瓶装水,就要付 30。这就是挪威。你选方便,就要付钱。你选免费,就要等。”

六、计价器还在跳

回到上海是下午五点。我拖着箱子,从浦东机场出来,排队打车。队伍很长,但车来得很快。我上了一辆蓝色的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口罩。我说了地址,她按下计价器,车子汇入车流。

计价器跳到 23 的时候,我愣了一下。23 块。我盯着那个数字,突然想起奥斯陆的那个下午,计价器从 99 跳到 117,跳到 135,跳到 153。我想起奥拉夫说的“别盯着看,会头疼”。我想起英格丽德说的“我们坐电车”。我想起小林说的“贵,但踏实”。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你从哪儿回来的?”我说:“挪威。”她说:“挪威好啊,福利高。”我说:“是,打车也贵。”她笑了,说:“能有多贵?”我说:“机场到市区,八百块。”她沉默了两秒,说:“那我还是在上海开吧。”

车子上了高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计价器跳到 67 的时候,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奥斯陆的峡湾,灰色的海,红色的木屋,还有那个计价器,跳一下,跳一下,像心跳。然后我睁开眼,看见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车流不息,计价器还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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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Tips:

1、交通:奥斯陆机场到市区,出租车 1000 克朗,机场快线 180 克朗,普通火车 105 克朗。建议买公交月票,780 克朗,所有电车、公交、地铁随便坐。如果待三天以上,月票比单次票划算——单次票 40 克朗,一天坐三次就 120。

2、吃饭:挪威餐厅一顿正餐 250 克朗,麦当劳套餐 120 克朗。超市买食材自己做,一天 150 克朗能吃得不错。Kiwi 和 Rema 1000 是最便宜的连锁超市,Coop 稍贵。瓶装水 30 克朗,但水龙头的水直接能喝,带个水壶就行。

3、住宿:奥斯陆市区酒店一晚 1200 克朗,民宿 800。想省钱可以住郊区,比如德拉门,火车到市区 30 分钟,票价 90 克朗。英格丽德那样的民宿,含早餐,还能聊天,比酒店值。

4、看病:感冒发烧别去急诊,等不起。药店买扑热息痛和喉糖,125 克朗。真要看病,先打电话预约,最快两三天。带够常用药,挪威不卖抗生素。

5、小费:挪威不兴小费。出租车、餐厅、酒吧,都不需要。账单里已经含了服务费。如果你非要给,对方可能会愣一下,然后说谢谢,但不会觉得你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