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正蹲在阳台上擦那盆绿萝的叶子,手机响了。是我表姐打来的,声音劈头盖脸:你赶紧回老房子看看,你那个好侄子带着老婆孩子还有他丈母娘,一家子堵在你门口呢,嚷嚷着要跟你分拆迁款。我手里的抹布滴着水,愣了好一会儿。绿萝的叶子被我擦得发亮,可我心里那点透亮全没了。
老房子是父母留下的,两间平房带一个小院,在城北那条老街的尽头。二十多年前我结婚搬出去,后来父母相继走了,房子就空着。侄子小军那时候刚技校毕业,在附近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挣八百块,租不起像样的房子。他爸,也就是我二哥,拎着两瓶酒来找我,说让军军先住你那儿吧,省点房租,将来他有出息了记你的好。我说行,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这一住,就是七年零四个月。我记得清楚,因为他搬进去那天是三月十六号,我帮他扛了一床棉被过去,他站在院门口笑,说叔你这院子真大。
起初两年他还交过水电费。后来就慢慢不提了。我也没问。那时候我在跑货运,一趟长途下来累得骨头散架,哪顾得上那点小钱。再后来他结婚,媳妇是超市收银员,两口子还是住那儿。院墙塌了一角,他自己拉了几块砖补上。屋顶漏雨,他找人铺了层油毡,花了两千多,跟我提过一嘴,我说你住着你修,应该的。说实话,那些年我从没觉得这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它就是个老物件,搁在那儿,有人看着就行。
转折是去年秋天。社区的人在巷口贴了张通知,说要摸底登记老旧小区改造意愿。老街那片传了快十年的拆迁,终于有了点真动静。我没当回事,该跑车跑车。可小军给我打电话的次数明显多了,一会儿问叔你最近忙不忙,一会儿说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得特别多,你回来摘点。我那时候就该觉出点什么,但我没有。
直到上个月,正式的红头文件下来了。拆迁办的人挨家挨户量面积,我那两间平房加院子,算下来能补一百三十六万出头。数字是我在社区办公室听到的,当时旁边还站着几个老邻居,大家都咂嘴,说老陈家这回行了。我笑了笑,心里盘算着这钱给儿子凑个首付,剩下的留着养老。我老婆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我跑车现在行情不好,一个月刨去油钱和平台抽成,落到手里也就四千出头。这笔钱对我们家来说,是天。
然后就是今天。我赶到老房子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小军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他媳妇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他丈母娘坐在我当年搬过来的那把藤椅上,拍着大腿说这房子他们住了这么多年,早就该有他们一份。小军看见我,嗓门更大了:叔,这房子我住了七年多,装修、维修、院墙、屋顶,我花了多少钱多少心血,拆迁款你必须分我一半。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说也是,住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有人说这侄子心够大的,一半就是六七十万呐。我老婆站在我身后,扯了扯我袖子,小声说要不给点算了,别闹太难看了。我没吭声。我从裤兜里掏出钱包,那是个旧得边角都磨白了的皮夹子,里面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我把它慢慢展开,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还清楚。
那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三叔现金两万八千元,用于汽修厂入股,承诺两年内还清。借款人签名是小军,日期是二零一五年六月十一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后来加的:如到期未还,愿以所住房屋租金抵扣,每月按五百元计。我从来没跟他要过这笔钱。他也没还过。那两万八是我当时跑了大半年长途攒下来的,他说汽修厂老板要扩股,投进去年底分红。我二话没说取了钱给他。后来厂子黄了,他蔫了一阵子,再没提过钱的事。我也没提。我想着亲侄子,算了。
但我留了这张借条。当时为什么留,我说不清。可能就是跑车的人习惯,票据都收着,万一呢。
小军看见那张纸,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也不吭声了。他丈母娘还在藤椅上嚷嚷,被他一把拽起来。我说小军,这七年多的房租,按五百一个月算,你住了八十八个月,是四万四。加上两万八本金,一共七万二。你要分一半拆迁款,行,咱先把这笔账算清楚。我不是要你还钱,我是要你知道,这房子让你住,是情分,不是本分。
围观的人安静了。有个老头在人群里说了句,这话在理。
小军没再说话,拉着他媳妇和丈母娘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有点怨,有点愧,还有点别的什么。他媳妇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噔的,越来越远。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第二天,我二哥打电话来了。他在电话里叹气,说军军回家哭了一场,说叔不留情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二哥说,你那张借条,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收废品的老头正一件一件往三轮车上码纸箱子。我说哥,当年你拎着酒来找我,我二话没说就让军军住进去了。七年多,我没要过一分钱房租。那两万八,是我跑夜路困得掐大腿攒下来的。我要是算计,我早该跟他要。
二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知道,是军军不懂事。可你那张借条,能不能……我说不能。借条我收着,钱我不要了。但房子的事,没得商量。挂了电话,我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饭好了。我嗯了一声,没动。阳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晃了晃,叶子上的水珠掉下来,砸在窗台上。
后来社区的人来登记,问房子有没有纠纷。我说没有。签字的时候我手有点抖,但还是签了。一百三十六万,扣掉各种费用,到手大概一百二十多万。我跟我老婆说,给儿子六十万首付,剩下六十万存着,你腰不好,别再去超市站了。她眼圈红了红,说那你呢。我说我还跑车,跑不动了再说。
小军再没来找过我。老街的邻居说他把那两间平房里的东西搬走了,连我当年那床棉被都带走了。院子里的枣树没人管,今年结的枣落了一地,被踩得稀烂。我有时候路过,会站在巷口看一眼,那个院门关着,上面贴了拆迁办的封条。风一吹,封条哗啦啦响。
我前同事老刘,也是跑车的,听说了这事。他拍着我肩膀说,老陈你做得对。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换了我,可能就分他一点了,毕竟亲戚。我说我知道。可我又想,如果当年不是我留了那张借条,今天堵在门口的人,会不会把我生吞了。老刘不说话了。我们俩站在加油站排队,前面还有七八辆车,加油员拎着油枪跑过来跑过去。太阳挺大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儿子后来知道了这事。他从学校打电话回来,说爸,那钱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我说你好好念书,别管这些。他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他停了一下,说算了,没事。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电视机开着,放的什么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台上笑啊闹啊,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拆迁款到账那天,我去银行办了张新卡。柜台的小姑娘让我设密码,我按了六个数字,是我父母老房子的门牌号。走出银行的时候,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说姐,钱到了。她在那头说,到了就好,你留着养老,别乱花。我说嗯。她又说,军军那边,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说嗯。她说你小时候,二哥对你挺好的。我说我知道。然后我们都没说话,电话里能听见她那边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她小孙子在哭。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挂了,你保重。我说好。
我现在还在跑车。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多回来。有时候路过老街那片,推土机已经进场了,我那两间平房被推平了,院子也没了。枣树不知道被挖到哪儿去了。我把车窗摇下来,看了一眼,然后踩油门走了。后视镜里,那片地变成了一块平地,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在那块地底下,埋着我父母的日子,埋着我年轻时候搬棉被的脚印,也埋着一张泛黄的借条,上面写着两万八千块,和一个叔叔对侄子的最后一点念想。
我老婆昨天跟我说,她超市那个岗位要取消了,因为店里装了自助收银机。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我说没事,我还能跑。她说你腰不好。我说腰不好也能跑。她没再说话,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关上门。柜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格外清楚。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拆迁款是到手了,可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油价又涨了两毛,平台抽成还是那么高。儿子明年毕业,找工作的事还没着落。二哥那边,逢年过节我可能还得去,见了面叫一声哥,递根烟,别的就不说了。小军,大概再也不会来了。那张借条我收在抽屉最里面,跟户口本放在一起。我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纸更黄了,但上面的字还是清清楚楚。两万八,八十八个月,四万四。这些数字我记得比什么都牢。
昨晚我梦见老房子了。梦里院子里的枣树还在,结满了青枣。小军坐在树下修一辆摩托车,满手油污,抬头冲我笑。我站在院门口,想进去,但脚抬不起来。然后我就醒了。窗户外面天还没亮,楼下的环卫工在扫大街,扫帚刷拉刷拉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翻了个身,我老婆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很轻。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今天还得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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