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政行业干了9年,今天才敢说,有些雇主老人夜里只穿短裤敲保姆门,不开门就砸门,我天亮后立刻辞工
门板哐当响到第三下的时候,我正坐在床沿,手机屏幕亮着,两点四十七分。
我没开灯,也没出声。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落在我搁在膝盖的手背上。那声音不紧不慢,也不算疯——头两回是平着敲的,后来就换成拳头砸了,像是知道屋里有人。
“小杜,你睡了吗?”
隔着门板传进来的声音瓮声瓮气的。我听得出来,他没穿什么衣服。门缝底下那条光里,看得见他的两条光腿,脚上趿着那双灰拖鞋。
我没应声。手机在手里攥着,屏幕被我按灭了又亮,亮了又按灭。
我后来跟人说起这事,人说你也太沉得住气了吧。其实哪是沉得住气,就是干这行干久了,什么情况都学会了一个字——等。你应了他,他跟你聊;你翻脸了,他回头跟儿女说你这人脾气大不好相处。只有不出声,让他自己觉得没意思,他自己就走了。
果然。又砸了两下,动静小了些,像是自己泄了气。脚步声啪嗒啪嗒回去了,门带上了。
我这才开了床头那盏小灯。
这间屋子是赵家的次卧,朝北,床边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床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不知道哪年印的,画的是牡丹,上头的红颜色闷得发黑。
床脚搁着我那个帆布包。拉链坏了小半年了,拿个夹子夹着。
我来赵家第九天。
上个月中介吴姐给我打电话,说锦绣花园有个单子,住家保姆,一个月四千八,伺候一个七十出头的老爷子,身体利索,能自理,就是做个饭打扫个卫生,晚上搭把手。
“条件算好的了。”吴姐在电话那头嗑瓜子,咔咔响,“他闺女在深圳,不常回来,就是给老头找个伴儿。你去试试,不行就撤。”
我说行。
这不是我第一次辞工。干这行九年,换过七八家。有的干得好好的,老人走得突然,家里儿女一哭,我帮着收拾完东西自己也就走了。有的是嫌我菜咸了淡了,嫌我地拖得不够干净,嫌我话多了话少了。也有干得长的——有一家我待了三年多,老太太卧床,我一勺一勺喂饭,最后她走的时候我守着的。
但赵家这个是头一回让我觉得不对劲。
我是第九天晚上才觉出不对的。头几天都好好的。赵叔——我白天这么叫他——是个退休的钢厂工人,话不多,吃饭就吃饭,看电视就看电视。早上我六点半起来熬粥,他七点起来,坐在餐桌前,一句话不说,喝完粥把碗一推,去阳台上摆弄他那几盆绿萝。
绿萝养得不错,叶子油亮亮的。窗台上还搁着一瓶没喝完的二锅头,他中午晚上各倒一小盅,不多喝。有时候看着电视就打上盹了,电视里播着抗战剧,枪炮声轰轰响,他歪在沙发扶手上,嘴微微张着。
那画面看着挺安稳的,甚至有点可怜。
但我后来想起来,有个细节我没注意——他从来不锁自己卧室门。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走廊,他那屋的门总是虚掩着,里头亮着小夜灯,黄乎乎的一片光从门缝里漫出来。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当时想,一个老人,可能怕黑,可能怕半夜犯病没人听见。
第九天夜里这一砸门,我才明白,那扇虚掩的门到底是什么分量。
那天晚上我其实没睡踏实。十一点多躺下,翻了几回身。窗外有个空调外机嗡嗡响,对面楼还有一户亮着灯,映在天花板上一小方块。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从卧室里出来,经过走廊,往我这边走。第一次没敲,在我门口停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我当时以为他起夜上厕所。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脚步声又来了。这回敲了两下,很轻,像是手指关节叩的。我没动。他又敲了两下,还是轻的。
然后就没声了。
我以为他回去了。
刚迷迷糊糊要睡过去,那拳头就上来了——哐当,哐当,哐当。
现在想起来,他是在试探。轻敲两回没人应,第三回就不装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我一夜没怎么睡,眼睛涩得像蒙了一层沙子。
我照常起来熬粥。小米淘了两遍,加了红枣和几粒枸杞,小火慢熬。厨房的窗子朝东,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天边一条淡淡的橘色。灶台上搁着他那个白瓷缸子,缸沿有一道裂纹,用了多少年了,洗得发黄。我把他的降压药从药盒里分出来,搁在小碟子里,旁边倒好温水。
七点整,他出来了。灰拖鞋啪嗒啪嗒。穿一件洗得起球的白色老头衫,底下是大裤衩,头发乱糟糟翘着。
他坐在餐桌前,我把粥端过去。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今天粥稠了。”
就四个字。
那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喝粥的样子——手很稳,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眼皮耷拉着,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脑子里反复过的就是昨晚那三回敲门声。轻的,轻的,砸的。他缩在门缝底下的两条光腿。
“赵叔。”
他抬起头。
“我干到今天,明天不来了。”
他的勺子停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然后放下勺子,拿桌上那块毛巾擦了擦嘴。
“怎么了?我哪儿得罪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静静的,像真的在问一件家常事。他脸上的表情我没法形容——不是心虚,不是慌张,甚至不像是装出来的。就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搞不懂你怎么了的茫然。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三四秒钟。
“赵叔,您昨晚几点睡的?”
他停了一下。
“十点多吧。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旁边,解下围裙,叠了两折,搁在台面上,“我收拾收拾,上午就走。”
他没再说话。又端起碗喝粥了。
我给吴姐打电话的时候,是在阳台上。关着推拉门,怕他听见。
“吴姐,赵家这单我不做了。”
“怎么了?”吴姐那头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她可能在做中饭,“老头难伺候?”
“他半夜砸我门。”
锅铲声停了。
“什么?”
“半夜砸门。只穿个裤衩,站我门口又敲又砸。”
吴姐沉默了好几秒。我以为她要骂人,或者至少要说句“这老头怎么回事”。但她没有。她叹了口气,那种“又来了”的叹气,我听了九年,太熟了。
“他……之前那个阿姨也是这么走的。”
我手心里一下子攥紧了手机。
“你说什么?”
“就你前面那个,干了一个礼拜就走了,跟我说家里有事。”吴姐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旁边有人,“我当时没细问。后来我琢磨着不对,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才跟我说实话。也是半夜敲门,不开就砸。跟你一模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去?”
“我寻思那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就是那几天犯糊涂呢?再说他闺女专门打了电话,说他爸身体挺好,就是一个人闷得慌,让我找个老实可靠的人。我想着你经验多,压得住……”
“吴姐。”我打断她,“这不叫犯糊涂。”
那头又安静了。我站在阳台上,楼下小区里有个老太太推着买菜的小车经过,车轱辘在水泥地上吱扭吱扭响。阳台角落那盆绿萝的叶子蹭着我的胳膊,凉凉的。
“你回来吧。”吴姐终于说,“这单我不派了。我跟她闺女说一声。”
我回了屋,把帆布包从床脚拽出来,拉开夹子,叠衣服。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拖鞋,牙刷毛巾用一个塑料袋装着。还有那半瓶矿泉水,我拧开喝了一口,剩下的倒进了窗台上那盆绿萝里。
拉链拉不上了。夹子崩了,不知道弹到哪儿去了。我蹲在地上找了半天,没找着。
客厅里他的电视又开了,抗战剧,轰隆隆的轰炸声从门缝里灌进来。
我拎着敞着口的包出来,经过客厅,他歪在沙发上,跟往常一样,看着看着就眯上眼了。遥控器搁在肚子上,一起一伏。
我没说话,换好鞋,开门,关门。
楼道里有一股炖萝卜的味儿,谁家中午做了萝卜排骨汤。电梯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到了小区门口,我摸口袋找门禁卡要还给门卫——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赵家的钥匙,上头挂着一个塑料牌,蓝底白字,写着“锦绣花园13栋2502”。
我在兜里翻了翻,把那串钥匙摘下来,搁在门卫室的窗台上。
“还给13栋2502的。”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串钥匙,什么都没问,拿个塑料袋装上,插在窗台一排快递单子中间。
我出了小区,站在马路边等公交。
那天风大,行道树上掉下来的槐花被吹得在地上打旋儿,一层一层卷到路牙子边上。我蹲下来,把帆布包敞着的口拿手拢着,怕东西掉出来。包带子上有一道缝,是前年在另一家干活时刮的,我拿线缝过,缝得歪歪扭扭的。
手机响了。
吴姐的语音:“我跟她闺女说了。她闺女说不可能,说她爸不是那样的人。你钥匙还了没有?”
我把语音摁掉,没回。
公交车来了。我拎着包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车开了,赵家楼下的那排冬青从窗户里往后滑,越滑越小,最后成了灰绿的一团。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那只攥着包带的手,指节还是白的。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刚才没注意到的事——我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裂痕,从左上角横到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屏幕还亮着,亮着的界面停在微信聊天记录上,是我跟吴姐上个月的对话。她发的那条:“条件算好的了,你去试试,不行就撤。”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站地。
车拐上高架的时候,太阳从云后头出来了,晒得玻璃发烫。我把额头抵在窗上,窗玻璃晃得厉害,又热又烫。
我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就一件事——吴姐知道。
她知道赵家那个老头的事。
她还是让我去了。
那她闺女呢?知不知道?说“我爸不是那样的人”,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车里广播报站名,一个接一个的站。我坐了八站,又坐过去了三站,才反应过来,站起来按铃。下车的时候差点被一个上车的老太太绊着,她拉着个装满菜的购物车,也是那种吱扭吱扭的轱辘。
我让到一边,让她先上。她看了我一眼,说“谢谢”。
车门关了,我站在站台上,那辆公交车冒着热气开走了。站台顶篷上有一窝麻雀,叽叽喳喳的,翅膀扑棱扑棱地扇。
我低头把帆布包抱到胸前。敞着口的包里,最上头是那件灰色的干活穿的旧T恤,领子洗得松松垮垮。再下面,是那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杯身的漆磕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银色的铁皮。漏水,一直说要换,一直没换。
我抱着包,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摸出手机。
屏幕上那条裂缝划过了吴姐的头像。我点了她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看了半天,又删了。
最后我打的是:“钥匙还门卫了。这单我不接,以后赵家附近的单子也别给我派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那裂缝刮着手指头,有点刺。
走了几分钟,又掏出来,把吴姐那条“条件算好的了”的语音删掉了。
风还在刮,槐花还在往地上落。我抱着敞口的帆布包往家走,心里有件事慢慢沉下来——我干了九年,头一回这么想:我这行,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吴姐知道、别人也知道,但从来没人跟我说过的?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楼上住的王婶拎着两袋包子往回走。她看见我就嚷:“小杜啊,你今天回来得早?那家不做了?”
“不做了。”我说。
“那家怎么样?老头好伺候不?”
我看了看她,笑了笑。
“挺好的。”
王婶愣了愣,也没多问,拎着包子进楼道了。单元门在她身后砰地合上,震得门框上的对联掀起来一角。
我站在门外,把帆布包换了个肩扛着,腾出一只手掏自家的钥匙。兜里四把钥匙,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准对的那把。
锁芯转了两圈,门开了。家里没人,老公上班去了,儿子在学校。屋里有股隔夜饭的味。我把包搁在鞋柜上,坐到沙发上,后背往靠垫上一瘫。
什么也没想,就这么坐了十几分钟。
直到手机又响了。
吴姐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有点不太对劲,压得特别低,像是躲在一个什么地方偷偷录的——
“小杜,赵家的事你先别跟别人说。她闺女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说他们家老头以前在别的中介公司也挂过号。之前还有个阿姨,报了警。”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吴姐又发来一条语音。我没急着点开,把手机搁在鞋柜上,先去厨房倒了杯水。自来水带着一股漂白粉的味儿,杯子是儿子小时候用的不锈钢杯,底儿磕了好几个坑。喝了两口,凉水从嗓子眼滑下去,把那点燥压了压。
然后我坐回沙发,点开那条语音。
吴姐的声音比上一条还低,低得像是缩在哪个墙角跟我说话:“小杜啊,我跟你说实话吧,你别生气。赵家那老头挂过三个中介。之前报警的阿姨姓刘,比我大两岁,干了十几年了。她当时报警了,警察来了说没有实质性伤害,教育了一顿就走了。她后来又去别家中介找活,赵家老头的事在家政圈里传过一阵,但后来没人提了。这回她闺女找我,说是刚从国外回来,不知道以前那些事,我就想也许是老人年纪大了……”
我听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那条裂缝正好压着吴姐头像的半边脸。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件事一件事地过。吴姐说“怕我压得住”。什么叫压得住?就是让我这个干了九年的老手去堵枪口。她心里门儿清,她比谁都清楚赵家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她还是把我推了过去。
我给吴姐发了条消息:“刘姐电话你有吗?”
她隔了七八分钟才回:“你找她干什么?”
“问问。”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刘姐的号码推了过来。
我没马上拨。那天下午我收拾屋子,把儿子扔在沙发上的校服叠了,又把老公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夹克翻出来,扔洗衣机里搅着。洗衣机嗡嗡转的时候,我坐在阳台上打通了刘姐的电话。
她接得挺快:“喂?哪位?”
“刘姐,我姓杜,吴姐给我的号。赵家那个单子,我刚从那儿出来。”
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能听见她身后有电视声,还有厨房抽油烟机在响。然后电视关了,抽油烟机也停了,安静下来。
“她让你去赵家之前,没跟你说过?”
“没有。”
“那你待了几天?”
“九天。”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刘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
“我待了六天。第五天夜里,我门没锁死,他就进来了。摸着黑站我床头。我醒了,没敢动,连气都不敢喘。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第六天我把门反锁了,他就砸。砸了半个多小时。第二天我一早去派出所报的警。”
我攥紧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警察来了怎么说?”
“说没有实质性伤害,立不了案。做了笔录,教育了几句,走了。”刘姐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你想想,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光着身子站你床头,这不算实质性伤害?非得等出了事才算?”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干了。赵家闺女那会儿还在国内,给我道了个歉,多给了我五百块。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再后来,我在别家干活,听同行说赵家换了好几个阿姨,都干不长。有个阿姨跟我说,那老头后来还动过手,拽人胳膊。那个阿姨跑了以后又去派出所报了案,最后照样不了了之。”
“他闺女不知道?”
“知道。”刘姐说得干脆,“她不可能不知道。赵家老头挂了三个中介,三个中介都跟她反映过。她每次都说‘我爸年纪大了,你们多担待’。什么叫多担待?多担待就是别吭声,忍着。”
我拿着手机,换了只手。阳台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晾衣架上的衣服轻轻晃。
“刘姐,你当时怎么不跟更多人讲?”
那头沉默了一阵。“讲给谁听?”她反问我,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跟中介讲,中介怕得罪客户。跟别的阿姨讲,人家不一定信,还觉得是你自己有问题——不然老头怎么不骚扰别人单单骚扰你?这种话你听过没有?”
我听过。太听过了。
挂了电话,天已经擦黑。我把洗衣机里搅好的衣服拿出来晾,一件一件往衣架上挂。老公那件夹克的袖口果然磨得起了毛,灯光底下看,白花花一片。
老公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他推门进来,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今天回来得早?那家不做了?”
“嗯。”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去客厅看电视了。
我炒着菜,油锅滋啦响,蒜末在锅底翻了个个儿。青菜倒下去,锅铲翻了两下,心里堵得慌。忍了忍,还是端着锅铲走到厨房门口,对着客厅说了一句:“赵家那老头半夜砸我门。”
电视里播着新闻联播,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愣了几秒。
“你说什么?”
“半夜两三点,只穿一条裤衩,站我门口又敲又砸。我没开门。”
他手机放下了,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脸上说不清什么表情,又惊又愣的。
“你怎么不早说?报警了没有?”
“没报。我天亮就辞了。”
他张了张嘴,像还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啧”了一声,坐回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阳台上抽烟。那根烟他抽得很急,中间连打了两次火。
我炒完菜端上桌,他在阳台掐了烟进来,说:“以后这种住家的活别接了。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低着头扒饭,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又加了句:“实在不行就别干了,换个活,去超市收银也行。”
那晚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过一件事:赵家闺女。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她电话就来了。我正去菜市场,在挑土豆。手机响,一个深圳的号。我接起来,那头声音很客气,很斯文。
“杜阿姨您好,我是赵叔的女儿。我听吴姐说您走了,是不是我爸哪儿让您不舒服了?”
我把手里的土豆放下,走到摊子边上。
“赵女士,您爸半夜砸我门的事,您应该不是头一回听说了吧。”
那头安静了两三秒。菜市场人声嘈杂,我耳朵里却只剩听筒里的沉默。
“杜阿姨,这事……我爸年纪大了,一个人住,有时候犯糊涂。我打电话问过他,他说就是晚上睡不着,想找人聊聊天,没别的意思。”
“光着身子找人聊天?”
“他睡觉就穿条短裤,老年人穿不惯睡衣,这个我也说过他……”
“赵女士。”我把声音压平了,“以前刘姐的事,您不知道?再往前那个报警的阿姨,您也不知道?”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变重了。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几秒,声音才又传过来,语气变了,客气底下压着硬。
“杜阿姨,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我爸就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身体不好,血压血糖都高。我们做儿女的给他找个保姆,就是怕他一个人出意外。您不干了没关系,但您说的这些……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我没打算传出去。”
“那就好。”她语气松下来一些,紧跟着又说,“杜阿姨,我爸要是真有什么冒犯您的地方,我替他给您道个歉。您要是觉得工资不够,我们可以商量。”
“不用。”
“那您……”
“赵女士,”我说,“您心里清楚。”
那头一下没声了。过了几秒,电话挂了。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攥着两个土豆。门口有个卖花的大姐,摆了一地绿萝、吊兰,塑料盆磕在水泥地上当当响。我看了一眼那几盆绿萝,想起赵家阳台上那几盆油亮的叶子,还有我把半瓶矿泉水倒进花盆里的那个早上。我买了把豆角,两个西红柿,拎着往回走。
下午两点多,吴姐又发来语音,这回声音不压着了,有点急。
“小杜,你跟刘姐打电话了?她刚才给我打过来了。我说你也是,这事你知道就行了,还到处问。现在赵家那边——”
“吴姐。”我打断她,打字回过去,“赵家挂过三个中介,这事你知不知道?”
她没回。隔了五分钟,回了一个字:“唉。”
“你知道。那你让我去的时候怎么想的?”
她不回了。这次我等到晚上,她都没回。
那口气堵到第三天,才慢慢顺下去。三天里我一直在找新活。通过另一个中介,找到了城东一家,照顾一个卧床的老太太,白班,晚上能回家。工资三千八,比赵家少一千,但每天能回家。
面试那天,我坐在中介的小办公室里填表。对面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可能是新来的,脸上还带着刚出学校那种认真劲儿。她看了看我填的表,问:“阿姨,你上家为什么不做了?”
我放下笔,看着她。
“你干这行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三个月。”
“那你记住,”我说,“有的雇主老人,别管白天看着多正常,夜里什么样你根本不知道。”
她眨了眨眼,像没太明白。
“我建议你们跟每个阿姨提前交代清楚,”我把表推过去,“雇主家有什么特殊情况、以前出没出过事,你们比阿姨清楚。别光捡好听的说。”
那姑娘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她低下头,在表格上划了两笔,没接话。
出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碰见了吴姐。她坐在前台那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进来又出去,脸上挂不住,站起来想说什么。我看了她一眼,没停步。
她在后面喊了一声:“小杜——”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把她后半句话吹散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手机通讯录翻出来,找到吴姐的名字,停了一会儿,摁了删除。
删完我翻了翻相册,翻到上个月在赵家阳台上拍的一张照片,几盆绿萝,油亮亮的,后面是那扇虚掩的房门。我盯了很久,长按,删了。
新单子第二天就上了。城东那家,老太太瘦瘦小小的,躺在床上不能动,说话含含糊糊,但眼睛很亮。她闺女把注意事项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冰箱门上,一条一条标了序号。临走拉着我的手说:“阿姨,我妈就拜托您了。有事先给我打电话,我住得近,十分钟就能到。”
我点头说好。那天下午我给老太太喂了半碗小米粥,她慢慢咽,眼睛一直看着我。我给她擦了嘴角,把碗端到厨房洗。厨房窗子朝南,阳光足,窗台上也摆着一盆绿萝。
我洗了碗,把抹布搭在水龙头旁边,抬头看见那盆绿萝,愣了下,然后笑了。
日子照旧。饭照做,班照上,闹钟照响。每天六点起,给老公和儿子做好早饭,七点出门坐三站公交去城东。下午五点回家,路上把菜买了。晚上老公看电视,儿子写作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
但有些事变了。入行九年,我第一次开始跟同行说这些事。在小区门口碰见那个拎菜车的阿姨,聊起来,她说她也遇到过。在公交站等车,另一个阿姨听见我打电话,凑过来问“你也干家政的”,两个人在站台上说了十来分钟。这些事——夜里的敲门声、虚掩的门、只穿条短裤的老人——不是故事,是很多个“我”都碰过的。只是大部分人不说。说出来怕丢人,怕没人信,怕下一家不要你。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说,那些门就一直虚掩着。
新中介那个年轻姑娘,她低头划的那两笔我看见了。她在备注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至少她听见了。
有些事你说了,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但你不说,就什么都不会变。
那个帆布包还在用。拉链彻底坏了,拿个塑料袋裹着塞在柜子最底下,换了个新的黑双肩包,儿子淘汰下来的,拉链好用,背带也结实。包外侧插兜里还塞着那个保温杯,还是漏,还是没换。
早上出门,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小区门口那排冬青上。我背着包往公交站走,路过门卫室,习惯往窗台上瞥一眼——那里照旧插着一排快递单子和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
也许又是一串钥匙。也许不是。
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车开了,冬青往后滑,越滑越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刘姐的消息:“小杜,你那个新单子怎么样?”
我回:“挺好,白班,能回家。”
过了几站,她又回过来:“那就好。你记住,咱们这行,腿要勤,嘴也要勤。该说的就得说。”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头靠在窗玻璃上。车晃着,太阳光一下一下从树缝里漏进来,闪得人眼酸。
过了会儿,我又把手机掏出来,把刘姐那条消息截了个图。不是为了发朋友圈,就是想留着。
车到站了。我下车,往城东那个小区走。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扇窗,老太太的闺女在窗口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有股蒸饭的味儿,谁家中午做了米饭。我上楼,掏钥匙,开门。
“阿姨来啦。”老太太在里屋喊了一声,含含糊糊的,但听得清。
“来了。”我说,把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
付费卡点
入冬那阵,我在城东干了一个多月了。
周老太太卧床三年,说话含含糊糊,但心里明白。她闺女住隔壁小区,隔一天来一趟,拎着菜,把一周的药分好,走的时候永远在门口回头看一眼。这个习惯我头一个礼拜就注意到了。
我早上六点起,给老公和儿子做好早饭,七点出门,坐三站公交。晚上五点往回走,路上买菜。日子掐着点过,一格一格,不快也不慢。
老公那阵子有点不太一样。以前我出门他还在打呼噜,那段时间他偶尔会醒,躺在那儿说一句:"路上慢点。"就这一句,别的没有。
儿子期中考试,数学考砸了,班主任在群里艾特家长。晚上我陪他写了半个钟头题,他一边写一边打哈欠,桌上的台灯烤得发烫。
我说:"困了就去睡。"
他把笔一搁,抬头看我:"妈,你以前不是干住家的吗,怎么回来了。"
"白班,能回家。"
他"哦"了一声,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过了会儿又说:"那挺好的。"
刘姐把我拉进了一个群,叫"家政姐妹交流群",三百多号人,天天有人说话。哪家中介抽成多少,哪个小区东家好说话,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偶尔也聊那些事——夜里敲门的事,翻人东西的事,干满一个月不给工钱的事。
有天晚上,群里有人发了一句:"锦绣花园那个老头,又在找人了。"
底下好几个出来接。
"哪个老头?"
"13栋那个,挂过好几个中介的。"
"那个啊,我知道,没人去。我姐妹去过,三天就跑了。"
"中介还派,也不怕出事。"
"能用钱压下去的,人家才不管。"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打。
刘姐私聊我:"看见了吧。"
"看见了。"
"我上个月带了个新人去面试,专门陪她一块儿去的。中介那张单子上写'老人生活能自理'。我坐边上没吭声,等中介念完了我才说,我有话当面讲,这家以前出过事,你们要不要先说说清楚。那小姑娘脸都白了。"
"最后去了没?"
"没去。那小妹谢了我半天。"
再后来,赵家的事有个了结。
是一个同行告诉我的,姓孙,以前跟我一块干过。她在电话里说,赵家后来又换了两个阿姨。第一个干了四天,夜里被砸门,天不亮就走了。第二个干得更短,两天。那个阿姨脾气冲,白天赵叔伸手拽她胳膊,她一把甩开,当场收拾东西走人,第二天去派出所报了案。这回胳膊上留下一块青印子,拍了照,警方立了案。
社区也介入了。赵女士从深圳飞回来,跑了两趟派出所,两趟社区。
孙姐在电话里头说:"听说她跟社区的人讲,我爸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社区的人说,你们这种情况,家里留不住人,中介也不敢派了。"
"那后来呢?"
"后来送养老院了。"孙姐说得快,"市里明德那家,中档的,一个月七千多。闺女交了半年钱,第二天就回深圳了。"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窗外飘着点碎雪,落到地上就化了。
"她没多留几天?"
"没有,说工作走不开。"孙姐顿了顿,"其实我看她那意思,钱给到了就算尽心。"
后来我又听人说,明德管得严,晚上九点熄灯,走廊里装了摄像头,护工两个人一间屋轮班,夜里查房。老头住进去之后,倒是老实了。
不是变好了,是没机会了。
十一月里一个周末,我去菜市场买菜,在卖鸡蛋的摊子前头碰见了吴姐。
她先看见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两根葱和一小把香菜。看见我,站住了。
"小杜。"
我点了下头。
她往前凑了两步,脸上是那种想说话又没想好怎么开口的样子。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喇叭里喊着白菜一块二一斤。
"小杜,赵家的事……"
"过去了。"我说。
"不是,我就想跟你说一声。"她把袋子换了个手,"这单是我接错了。她闺女来找我的时候,说老人一个人,让我给派个人。我当时也知道以前出过事,我寻思……"
"吴姐。"
她停住了。
我看着她,声音没提高:"这行你干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你手里派出去多少人,你心里有数。哪家什么情况,你心里也有数。你比我清楚。"
她不说话了,眼睛看着自己那双棉鞋的鞋尖。
"我不怪你。你也是拿人家的钱干活,客户压着你。"我说,"可你那句'条件算好的了',是我扛着行李进了那家门,才明白过来的。"
吴姐的脸有点红,也可能本来就冻红了。她把两根葱往袋子里塞了塞,说了句"对不住",转身走了,走得挺快。我站在卖鸡蛋的摊子前,看她那个蓝棉袄的背影钻进人堆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后来听人说,吴姐那个中介公司年底裁人,把她那组撤了。也有人说,是老板怕再出事,不敢让她派单了。我没去印证。这些事听听就过去了。
十二月初那天晚上,我刚从城东回来,在楼下买菜,手机响了。
深圳的号。我看了两秒,接起来。
"杜阿姨,我是赵叔的闺女。"
她的声音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客气,客气底下压着硬。这回是软的,软得力气不太够。
"有事吗?"
"我在你们市里。我爸的事,我想……能不能跟您见一面?就半个钟头,不耽误您多少工夫。"
我拎着两袋菜站在小区门口,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啦响。
她说:"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我有些话,想当面跟您说。"
我想了想:"明天下午四点,我们小区门口有家面馆。"
"好。"
那家面馆叫老李面馆,就四张桌子。老板老李四十来岁,面量大,一碗十块。下午四点没什么人。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最里头那张桌了,面前摆着一碗排骨面,没动过筷子。
她瘦了。深灰色大衣,头发扎在脑后,眼角有细纹。老李过来问我:"小杜,老样子?"
"嗯,西红柿鸡蛋面。"
赵女士抬起头:"杜阿姨,我给您点。"
"不用,我自己来。"
她把手收回去,搁在桌子底下。隔了几秒,她开口了。
"我爸进养老院了。"
"我听说了。"
"明德,一个月七千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热气把她眼镜哈了一片,"我看了三家才定的。两个人一间,有护工。他不高兴。"
我没说话。老李把我那碗面端上来,搁在桌上。我拿筷子挑开上面那层蛋,热气一下子上来,糊了眼镜。我把眼镜摘下来擦。
她接着说:"进去第三天他给我打电话,说那儿管得严,晚上去厕所还得按铃,他就骂人。护工跟我说,他半夜起来在走廊里转悠,被拦回去一次。"
她把筷子放下。
"杜阿姨,我今天来,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想跟您说一声,以前那两个阿姨的事,我知道。"
我抬起头。
"头一个我不知道。第二个,刘姐报警那回,中介给我打的电话。"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人在深圳,正开会。当时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我爸做错了什么,我第一个念头是——这事传出去,我爸名声怎么办。我跟我弟商量,我弟说,花钱私下解决吧。"
"你解决了。"
"我给了刘姐五百块,请她别往外说。"她盯着碗里的排骨,"那时候我想,事情压下来就行了。我爸年纪大了,我妈走得早,我们姐弟都在外头。我总跟自己说,他就是一个人闷,就是岁数大了糊涂,不是那样的人。"
我把面条咬断,咽下去。
"赵女士,他不是坏人。"
她抬眼看我。
"我伺候了他九天。他早上喝粥从不挑,我把地拖两遍他也说好。他不是坏到骨头里的。您也不是坏人,您就是个当闺女的,爹年纪大了,您怕他出事,想找个人看着他。"
我顿了一下。
"可您知道。您都知道。您知道,您没拦。"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肩膀一起一伏的,手在桌子底下我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哑了:"杜阿姨,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
"是晚了。"我说,"不是您一个人晚。这事从第一个阿姨那儿就该有人认真管。管了,后头那些就都不会有。"
她点了点头,点得很轻。
临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这边。
"这里面是三千块。上回工资算少了,我补给您。还有……"
我把信封推回去。
"工资是吴姐那儿结的,一分不少。这钱我不要。"
"杜阿姨——"
"赵女士,我认识的人是干活的,不是替人兜底的。"我看着她,"您爸那边的事,有养老院管,有社区管,有护工管。您要是不放心,您自己回来。"
她那口气好像一下子泄了,又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么句话。她点点头,把信封收回去,塞进包里。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各吃各的面。她那碗没吃完,剩了半碗。我那碗连汤都喝了。
结账的时候她抢了一下,我说:"这家面馆,我只结自己桌上那碗。"老李笑着摆手。
她站起来,穿大衣,系围巾,围巾绕了两圈。走到玻璃门边上,外头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她转过身。
"杜阿姨,"她说,"您那天早上跟我爸说不干的时候,他跟我说,是您家里有事。"
"我知道他会那么说。"
她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下,冷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餐巾纸吹起一角。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回到家八点多。老公在客厅看电视,儿子在屋里写作业。饭桌上盖着一只碗,掀开是热过的排骨汤。
他问:"你上哪儿去了?这么晚。"
"见了个人。"我把包挂在门口,"以前那家的闺女。"
他愣了一下:"赵家那个?"
"嗯。"
"她找你干什么?"
"道个歉。"
他"啧"了一声,没往下问。遥控器换了个台,新闻变成电视剧,暖气片嗡嗡响。过了会儿他说:"厨房灶台上你那个杯子,我今天换了个垫圈。"
我进厨房,看见我那个保温杯搁在案板上,杯身的漆磕掉一块一块。杯盖拧开了,里头那个黑乎乎的旧垫圈抠出来搁在一边,新的已经安上。新垫圈是白的,两块钱一个那种。
我拿起来晃了晃,拧紧,倒过来,一滴不漏。
老公在客厅喊:"五金店买的,两块钱。你那杯子用三年了吧,该换了。"
"不用换,挺好用的。"
那晚我收拾柜子,翻出来那个旧帆布包。夹子早崩没了,拉链豁着口,里头还剩一件干活穿的旧T恤,领子松得耷拉下来。我把T恤掏出来扔进洗衣筐,拎着包抖了抖,抖出一张纸片——是吴姐当时手写的派单条,上头写着:"锦绣花园13栋2502,赵,七十出头,能自理,四千八,住家。"
我看了两眼,把纸片撕了扔进垃圾桶。包叠了两折,也扔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起来做饭,粥,鸡蛋,儿子要的煎饺。老公出门换鞋的时候回头说了句:"路上慢点。"
"知道了。"
七点出门。背上儿子的旧黑双肩包,保温杯塞在侧兜里,新垫圈严实,一晚上没漏。楼下保安在扫地,扫出一堆枯叶。太阳从楼缝里露出来,照在小区门口那排冬青上。
三站公交,城东。
上楼,开门,周老太太在里屋喊了声"阿姨来啦"。我把包挂上,进厨房烧水,煮粥。窗台上那盆绿萝前阵子一直蔫着,今天我看见最边上抽了一片新的,嫩嫩的,还卷着,没舒开。
我拧开保温杯,倒了半杯温水,喂老太太喝了两口。她说:"今天粥里搁枣了?"
"搁了,三粒。"
她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挤到一块。
粥开了,我把火拧小。窗外头的太阳照进来,照在我那个磕掉漆的保温杯上,磕破的那一块亮了一下。
窗台上那盆绿萝抽出来的新叶子,还卷着,慢慢地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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