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春天,我娶了村里最倔的女人
楔子
1977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河北平原上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吹得田埂上的枯草瑟瑟发抖。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根烟卷,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那一年我二十七岁,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天十个工分,折合两毛三分钱。家里三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每逢下雨天,母亲就要端着盆子四处接漏。
村里的媒婆给我介绍过几个姑娘,人家一听我家的情况,连面都不愿见就走了。母亲急得嘴角起泡,逢人就说:“我家建国虽然穷,但是个踏实肯干的后生啊。”
我只是笑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天下午,我去隔壁村借犁耙。路过村口的水塘边时,看见一群妇女正在洗衣服。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声音清脆得像春天的麻雀。
其中一个女人的笑声特别响亮,盖过了所有人。我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是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大姑娘,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她就是赵秀兰,隔壁村出了名的“老姑娘”。
那年她已经二十五岁了,在农村早就是该嫁人的年纪。可她偏偏眼光高得很,媒人踏破了门槛,她愣是一个都没看上。有人说她挑剔,有人说她命硬克夫,还有人传她在城里有个相好的。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最后大家都叫她“剩女”。
我当时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这姑娘笑得挺爽朗的。谁知道命运这东西就是这么奇妙,一个月后,我们俩竟然被安排相亲了。
更没想到的是,我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光棍,居然跟这个全公社闻名的“剩女”杠上了。
第一章
五月的麦田已经泛黄,风吹过的时候像一片金色的波浪。
我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脚上蹬着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站在秀兰家门口,紧张得手心冒汗。
媒人张婶推了我一把:“进去吧,人家姑娘等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抬腿迈进了门槛。
秀兰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东墙根种了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艳,红得像一团火。西墙角搭了个鸡窝,几只芦花母鸡正在地上啄食。
堂屋里,秀兰坐在一张八仙桌旁边,低着头纳鞋底。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成一条马尾辫。
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手里的针线活却没有停。
“来了?”她问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嗯。”我应了一声,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谁也不说话。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
最后还是张婶打破了僵局:“你们年轻人聊,我去帮秀兰妈做饭。”说完就笑嘻嘻地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气氛更加尴尬了。
“听说你在生产队干活?”秀兰先开口了,依然没有抬头。
“嗯,挣工分。”我说,“一天十个工分。”
“够吃吗?”
“饿不死。”
她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你家几口人?”
“就我和我妈。”
“房子怎么样?”
“三间土坯房,不漏雨。”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纳鞋底。我以为她嫌我家条件差,正准备说点什么挽回一下,她却突然开口了: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说话直,你别介意。”
我一愣:“没事,我也不是什么讲究人。”
“那好,”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认真地看着我,“我就直说了。你今年二十七,我二十五,都不小了。你要是觉得还行,咱们就把这事定下来。”
我被她这番话吓了一跳。哪有姑娘家这么直接的?一般不是都要扭捏几次,让媒人多跑几趟吗?
“你……你不再考虑考虑?”我试探着问,“我家确实挺穷的……”
“穷怕什么?”她打断我的话,“只要人不懒,日子总能过好。我看你这个人还算老实,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
我心里一阵感动,但嘴上还是忍不住问:“那你之前为什么看不上别人?”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些人都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样的?”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我:“你呢?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结婚?”
我苦笑了一下:“穷呗,谁愿意嫁给我?”
“那你就没想过找个条件差不多的?”
“想啊,可是人家都嫌我穷。”
她又沉默了,手里的针线活又开始动起来。我看着她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手指上有不少茧子,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
“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她忽然停下手中的活儿,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挑挑拣拣的。你要是有心,咱们就把事办了。要是没心,也别耽误彼此的时间。”
我被她这番话震住了。在那个年代,女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行。”我脱口而出,“那就定了。”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苦涩:“你可想好了,我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剩女’,你不怕别人笑话?”
“我怕什么?”我说,“我一个穷光蛋,有人愿意跟我就不错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句:“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我们的婚事算是定下来了。
第二章
婚事定下来之后,我开始忙活着准备结婚的事。
说是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家里的三间土坯房,我把墙壁重新糊了一遍泥巴,屋顶换了一些新稻草。母亲把她的嫁妆箱子腾出来给我当婚柜,又从邻居家借了两床新被子。
秀兰那边倒是没什么要求,只说简单办几桌酒席就行了。
可是我心里总觉得亏欠了她。人家姑娘嫁人,再怎么着也得有几件像样的家具,可我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买不起。
我把心事跟母亲说了,母亲叹了口气:“要不,把你爹留下的那块表卖了?”
那是父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一块上海牌手表,虽然旧了点,但还能走。我一直舍不得戴,藏在枕头底下。
“不行,”我摇摇头,“那是爹留给你的念想。”
“什么念想不念想的,”母亲抹了一把眼泪,“你媳妇要紧。等你以后有钱了,再买一块就是了。”
我没有同意,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社的供销社,找到在那里当主任的表舅,求他帮我赊一台缝纫机。那时候买缝纫机要票,还要一百多块钱,我哪来的钱?
表舅为难地说:“建国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上面查得严。”
我磨了半天,最后表舅松了口:“这样吧,你先拿回去用,钱慢慢还。但是票我可弄不到。”
我千恩万谢地回到家,把缝纫机搬进屋里。母亲看见了,心疼地说:“你这孩子,怎么又乱花钱?”
“妈,你放心,我有办法。”
当天晚上,我跑到秀兰家,把这台缝纫机的事跟她说了。她听了之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是干什么?”她别过头去,不让我看见她的表情。
“我想让你嫁过来的时候,能有点自己的东西。”我说,“你不是会做衣服吗?有了缝纫机,以后可以接点活干。”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王建国,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个傻子。”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跑进了屋里。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消失在门帘后面,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一刻我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让她过上好日子。
第三章
婚礼定在了农历六月初六,据说是个好日子。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早早地就升起来了,照得大地金灿灿的。我穿上了母亲连夜赶制的新衣服,虽然布料很便宜,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板板正正。
迎亲的队伍很简单,只有一辆借来的自行车,车头上系着一朵大红绸花。我骑着车,后面跟着几个亲戚朋友,一路吹吹打打地往秀兰家去。
到了秀兰家门口,我看见她穿着一身红衣裳,站在院子里等着。她今天化了淡妆,脸上搽了一点胭脂,看起来比平时好看多了。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我心里一酸,走上前去,轻声说:“走吧。”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一路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角。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
到了我家门口,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我扶着她下了车,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院子。
婚礼很简单,就是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然后请大家吃了一顿饭。菜是我提前几天准备好的,有鱼有肉,虽然不多,但也算丰盛。
秀兰一直很安静,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但我看得出来,她的笑并不是发自内心的。
晚上,客人们都散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坐在床边,她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累了吧?”我问。
“还好。”她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
“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我不饿。”
又是一阵沉默。
我绞尽脑汁想找点话说,可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我憋出一句话:“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你说话当真?”
“当真。”我说,“我王建国说到做到。”
她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红色的嫁衣上。
“你怎么哭了?”我慌了神,赶紧站起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我就是……高兴。”
我知道那不是高兴的眼泪,但我没有戳破。我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她点点头,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她告诉我,她从小就没有了爹,是她娘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她之所以一直没嫁人,是因为她想找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而不是为了过日子而凑合。
“你知道吗?”她说,“我见过太多凑合的婚姻了。两口子一辈子吵吵闹闹,过得一点都不幸福。我不想那样。”
“那我们呢?”我问,“你觉得我们会幸福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迷茫,也有期待:“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试试。”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一个人,我要为这个女人负责,要为她的幸福负责。
第四章
婚后的日子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美好。
秀兰是个能干的女人,洗衣做饭喂猪种地,样样都拿得起放得下。但她也是个倔强的女人,有自己的主见,不会轻易妥协。
我们之间的矛盾很快就暴露出来了。
首先是吃饭的问题。我喜欢吃面食,她喜欢吃米饭。刚开始她还迁就我,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就直接跟我说:“你能不能别天天吃面条?我胃受不了。”
我觉得她矫情:“咱们这儿谁不吃面?就你娇气。”
她不说话了,但接下来的几天,她真的做了米饭,只给自己盛了一碗,然后给我端上来一大碗面条。
我看着那碗面条,再看看她碗里的白米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这是干什么?”我问。
“你不是爱吃面条吗?”她头也不抬,“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把那碗面条吃了下去。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她觉得我邋遢,我觉得她事儿多;她嫌我抽烟,我说她管得太宽。两个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搞得整个村子都知道我们夫妻不和。
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偷偷跟我说:“建国啊,你让着点秀兰,她一个女人家,嫁到咱们家不容易。”
“我怎么不让着她了?”我委屈地说,“是她太能折腾了。”
“你呀,”母亲叹了口气,“就是不懂得疼人。”
我不服气,但也没有反驳。因为我知道,母亲说得对,我确实不太会疼人。
转折发生在那个秋天。
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突然听到有人喊:“建国!快回家!你媳妇出事了!”
我扔下锄头就往家里跑,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
到家的时候,我看见秀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母亲坐在床边,急得直掉眼泪。
“怎么回事?”我冲过去抓住秀兰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肚子疼了一上午了,”母亲哭着说,“我让她去看医生,她非说没事,扛一扛就好了。”
“你这个傻女人!”我吼了一声,抱起她就往外跑。
公社卫生院离我们家有三里路,我抱着她一路小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在我怀里蜷缩成一团,疼得直哼哼,但嘴里还在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闭嘴!”我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强!”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是急性阑尾炎,必须马上手术。我签了字,交了钱,然后在手术室外面来回踱步,心里像着了火一样。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说手术很成功。我这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是汗。
秀兰醒来之后,看到我守在床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没去干活?”她虚弱地问。
“活重要还是你重要?”我没好气地说,“你都这样了,我哪有心思干活?”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开始慢慢好转。我开始学着关心她,她也开始理解我。虽然还是会吵架,但每次吵完之后,总有一方先低头认错。
有一次,我跟她开玩笑说:“你说咱们俩是不是天生一对?一个穷光蛋,一个老姑娘,凑在一起正好。”
她瞪了我一眼:“谁是老姑娘?你再说一遍试试?”
“好好好,你不是老姑娘,你是大美女。”我连忙改口。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很开心。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其实幸福很简单,就是有个人陪你吵架,陪你笑,陪你一起面对生活的酸甜苦辣。
第五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底。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北风呼呼地刮着,冻得人骨头疼。我们家的房子本来就不保暖,一到冬天就跟冰窖似的。秀兰每天晚上都要灌好几个热水袋,才能勉强入睡。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对我说:“建国,我想回娘家住几天。”
“怎么了?”我问,“是不是想妈了?”
她点点头:“嗯,好久没回去了。”
“行,明天我送你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骑着自行车把她送到了娘家。她妈见到她很高兴,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我在那里吃了午饭,然后就回来了。
临走的时候,秀兰把我送到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有什么话就说。”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建国,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还能怎么过?种地呗。”我说。
“种地能挣多少钱?”她问,“你不想让咱们的孩子过上好日子吗?”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想过了,”她说,“等开春了,我想去县城找个活干。听说县里的纺织厂招女工,一个月能挣三十多块钱。”
“你疯了?”我脱口而出,“一个女人家去县城打工?你让别人怎么说你?”
“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她倔强地说,“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提高了声音,“我王建国的老婆,怎么能去给别人打工?”
“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本事养家?”她直视着我的眼睛,“你能挣多少钱?你凭什么养活一家老小?”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我不是看不起你,”她的语气软了下来,“我只是想,咱们不能一辈子就这么穷下去。你有力气,我有手艺,咱们一起努力,总能过上好日子。”
我沉默了,心里翻江倒海。
说实话,我不是没有想过改变现状。可是在那个年代,农村人想要改变命运,谈何容易?除了种地,我什么都不会。
“让我想想。”我说完这句话,骑上车就走了。
回到家里,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的烟。母亲出来叫我好几次,我都没有进屋。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秀兰家。这次我没有骑车,是一步一步走过去的。十里的路程,我走了整整两个小时。
到了她家门口,我看见她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问:“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好了。”我说,“你想去县城就去吧,我不拦你。”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答应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跟我说。不能一个人扛着。”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六章
春节过后,秀兰就去了县城。
她走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我一个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身边少了一个人,总觉得空落落的。
母亲看出了我的心事,安慰我说:“秀兰是个好女人,她这么做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别想太多。”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担心她一个人在县城受苦。”
“她能吃苦,”母亲说,“你别看她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秀兰每隔半个月回来一次,每次都会带一些县城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块布料,有时候是一些点心。她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说起工作的事情,眼睛里总是闪着光。
“建国,”有一次她对我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每个月能挣三十五块钱,比在生产队挣工分强多了。”
“是吗?”我替她高兴,但心里也有些失落。
“我还攒了一些钱,”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这是五十块钱,你先拿着,把欠供销社的钱还了。”
我看着那叠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
“你自己留着吧,”我说,“万一有什么急用。”
“我留着呢,”她把钱塞到我手里,“这是多余的。你放心,我在县城一切都好,厂长很照顾我,食堂的饭菜也便宜。”
我把钱收下了,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加倍努力,不能让她一个人辛苦。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回家编竹筐。我从小就跟着父亲学过这门手艺,虽然算不上精湛,但编出来的东西还算结实耐用。
我把编好的竹筐拿到集市上去卖,一个能卖两三毛钱。虽然挣得不多,但积少成多,也能补贴家用。
有一次,我挑着二十个竹筐去赶集,走到半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我赶紧找了个地方躲雨,等雨停了再继续赶路。
到了集市上,我发现竹筐都被雨水淋湿了,颜色变得很难看。我只好降价处理,原本能卖五块钱的竹筐,最后只卖了三块钱。
回来的路上,我越想越难受,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了。一个大男人,连老婆都养不起,还要靠老婆在外面挣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不少酒。秀兰不在家,母亲又早早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秀兰走了进来。
“你怎么回来了?”我惊讶地问,“不是说要月底才回来吗?”
“我请假了,”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听说你今天去赶集了,卖得怎么样?”
“别提了,”我摆摆手,“倒霉死了,碰到一场大雨,竹筐都淋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没关系,下次再卖就是了。”
“下次?还有下次吗?”我借着酒劲,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我他妈就是个废物!连个家都养不起!还要靠老婆在外面打工挣钱!我算什么男人?”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
“王建国,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谁说你是废物了?你每天在地里干活,晚上还要编竹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比任何人都努力!”
“努力有什么用?”我苦笑,“还不是穷得叮当响。”
“穷怎么了?”她提高了声音,“穷就不能过日子了吗?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穷,我要是嫌弃你穷,当初就不会嫁给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挂满了泪水,但眼神却很坚定。
“王建国,”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听好了。我赵秀兰既然嫁给了你,就没想过要后悔。日子再苦再难,只要我们两个人一条心,总能熬出头。你要是敢再说自己是废物,我就不理你了!”
我被她这番话震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听到了没有?”她追问。
“听到了。”我低声说。
“那你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我答应你。”
她这才破涕为笑,伸手拉我起来:“走,进屋去,我给你煮碗面吃。”
那天晚上,我吃了她煮的面条,虽然只是一碗普通的清汤面,但我吃得特别香,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第七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渐渐有了起色。
秀兰在县城的纺织厂干了一年多,因为手脚麻利,做事认真,被提拔成了小组长,工资也涨到了四十五块钱一个月。我在家种地、编竹筐,再加上养猪养鸡,一年也能挣个百八十块。
我们把欠供销社的钱还清了,又把房子修葺了一番,添了几件像样的家具。母亲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逢人就夸她儿媳妇能干。
可是好景不长,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刚从地里回来,就看到秀兰坐在院子里,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摇摇头,递给我一封信:“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信,打开一看,是纺织厂的公函。上面说,由于国家政策调整,纺织厂要精简人员,秀兰被列入了下岗名单。
“下岗?”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就是不要我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哽咽。
我看了看信上的日期,发现是三天前发出的。也就是说,秀兰已经被辞退了,但她一直没有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问。
“我怕你担心,”她低着头,“我想着自己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别的活干。可是这几天我跑了几个地方,人家都不要人。”
我心里一阵难过,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没事,大不了不干了,回家来,我养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含着泪水:“可是……可是我想帮你分担一点……”
“你已经帮我分担很多了,”我说,“这一年多,要不是你,咱们家哪能有现在这个样子?你已经很厉害了。”
她趴在我的肩膀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拍着她的背,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很久。她说她不甘心,好不容易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结果说没就没了。我说没关系,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的。
“建国,”她突然说,“我想自己做生意。”
“做生意?”我吓了一跳,“做什么生意?”
“我想开一个小饭馆,”她的眼睛里闪着光,“我的手艺你也知道,不算差。咱们这个地方虽然没有县城热闹,但来往的人也不少。要是能开个小饭馆,应该能挣到钱。”
我沉默了,心里盘算着这件事的可行性。
“可是开饭馆要本钱,”我说,“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我攒了一些,”她说,“再加上之前攒的,大概有两百块钱。应该够了。”
“两百块钱够干什么的?”我摇摇头,“租房子、买桌椅、买锅碗瓢盆,哪样不要钱?再说了,万一赔了怎么办?”
“不会赔的,”她很自信,“我已经算过了,只要每天能有二十个人来吃饭,一个人收五毛钱,一天就能挣十块钱。除去成本,一天至少能挣五块钱。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块钱,比在纺织厂挣得多多了。”
我被她的话说得有些心动,但还是有些犹豫。
“建国,”她抓住我的手,“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保证,一定能把饭馆开好。”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第八章
说干就干,秀兰很快就开始筹备开饭馆的事情。
她先在镇上的集市旁边租了一间小门面,一个月租金十五块钱。然后又买了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又置办了一些食材,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两百块钱。
开业那天,我们没有放鞭炮,也没有请客,只是简单地挂了一个招牌——“秀兰小吃店”。
第一天开业,生意冷清得出奇。整整一天,只来了三个客人,一共吃了五碗面,收了二块五毛钱。
秀兰坐在店里,看着空荡荡的店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很难受。
“没事,”我安慰她,“刚开始嘛,大家还不知道咱们这里开了店,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情况稍微好了一点,来了五个客人。第三天,七个。一个星期之后,每天的客人稳定在十几个左右。
虽然生意不算火爆,但至少能够维持下去。秀兰的心情也好了很多,每天早出晚归,忙得不亦乐乎。
可是好景不长,两个月后,镇上又开了两家饭馆,一家是国营的供销社饭店,一家是私人开的饺子馆。这两家饭馆的规模都比我们大,装修也比我们好,一下子就抢走了我们不少生意。
秀兰急了,每天都琢磨着怎么提高竞争力。她先是降低了价格,然后又增加了菜品品种,还推出了一些优惠活动。可是效果都不明显,客人还是越来越少。
有一天晚上,她回到家,累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我看着她消瘦的脸庞,心里一阵心疼。
第二天早上,我对她说:“要不,咱们把店关了吧?”
“不行!”她猛地坐起来,“好不容易开起来的,怎么能说关就关?”
“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说,“每天都在亏钱,再这样下去,咱们的积蓄都要赔光了。”
“我不甘心,”她的眼眶红了,“我真的不甘心。”
“我知道你不甘心,”我握住她的手,“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成功的。咱们换个思路,也许能找到更好的出路。”
她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怎么会?”我说,“你是我见过最能干的女人。可是有些事情,咱们得认命。”
“我不认命,”她咬着嘴唇,“我赵秀兰从来不信命。”
那天晚上,我们俩第一次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她坚持要继续开店,我坚持要关店止损。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不欢而散。
我气得跑到院子里抽烟,她躲在房间里哭。母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唉声叹气。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发现秀兰已经不在了。我以为她去店里了,也就没有在意。
可是到了中午,她还没有回来。我去店里找她,发现店门锁着,里面没有人。
我开始着急了,到处找她。问了邻居,都说没有看到她。我又跑到她娘家去找,她妈说她根本没有回来。
我彻底慌了,满大街地找她,嗓子都喊哑了。
直到傍晚时分,我才在村口的河边找到了她。她一个人坐在河堤上,看着远处的夕阳发呆。
“你跑哪儿去了?”我冲过去,又急又气,“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天?”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了。
“建国,”她的声音沙哑,“我想了一整天,你说得对,我可能真的太固执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消了。
“我不是说你不对,”我说,“我只是不想看你那么辛苦。”
“我知道,”她靠在的肩膀上,“可是我真的很想做成一件事。从小到大,我做什么都不顺。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好,考不上大学;找工作的时候处处碰壁,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又被辞退了;开个饭馆,又竞争不过别人。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胡说,”我搂住她的肩膀,“你已经很厉害了。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就是你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不会放弃。”
“可是这次我真的想放弃了,”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真的好累。”
“那就休息一段时间,”我说,“等你想做了,再去做别的。不想做了,就在家待着,我养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你说话当真?”
“当真。”我说,“我王建国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破涕为笑,伸手打了我的胸口一下:“你这个傻子。”
那天晚上,我们在河堤上坐了很久,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山去,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我们说了很多话,回忆了我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也畅想了未来的生活。
最后,她说:“建国,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傻瓜,我们是夫妻,说什么谢不谢的。”
第九章
饭馆最终还是关了。
秀兰把剩下的食材都送了人,桌椅板凳也低价处理了。她算了算账,这几个月不但没赚钱,反而亏了七八十块钱。
她把账本给我看的时候,眼泪汪汪的:“对不起,我把咱们的家底都败光了。”
“说什么呢?”我接过账本,随手扔在一边,“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好好的就行。”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家里的积蓄确实不多了,如果再找不到新的收入来源,日子又要回到从前那种紧巴巴的状态。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我在部队当过兵的表哥刘大柱。他退伍后在省城的一家建筑公司当了项目经理,听说混得不错。
我决定去找他,看看能不能在他的公司找份活干。
第二天一早,我跟秀兰说了我的想法。她一开始不同意,说省城太远了,我一个人去她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大柱是我表哥,他不会坑我的。”
“那好吧,”她最终松了口,“但是你答应我,要是干不下去就回来,别硬撑。”
“我答应你。”
三天后,我背上行李,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心里既兴奋又忐忑。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地向后退去。我靠在座位上,想象着省城的样子,想象着未来的生活。
到了省城,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土气。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马路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站在火车站出口处,茫然不知所措。
好在表哥派了人来接我,把我带到了他的公司。
表哥见到我,热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建国,你总算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大柱哥,”我有些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他笑着说,“咱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把我带到工地,给我安排了一份搬运工的活。活不轻松,一天要干十几个小时,但工资还不错,一个月能挣六十块钱。
我咬牙干了一个月,瘦了十几斤,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但我没有叫苦,因为我知道,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都会留下十块钱生活费,其余的全部寄回家。秀兰收到钱后,总会写信来,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不用担心。
信里还会夹着她做的鞋垫,上面绣着鸳鸯或者牡丹,针脚细密,图案精美。我把鞋垫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看。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年。我在工地上干得越来越顺手,表哥看我勤快,又给我加了工资。我每个月能寄回家的钱也多了起来,从五十变成了七十,后来又变成了一百。
秀兰在家也没有闲着。她用我寄回去的钱买了一台缝纫机,开始给村里的人做衣服。她的手艺好,收费又便宜,渐渐地有了固定的客户。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个四五十块钱。
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家里的存款也从负数变成了正数。母亲的身体也比以前好了很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可是我心里始终惦记着一件事——秀兰的生日快到了。
她生日那天正好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提前跟表哥请了假,又在省城的百货大楼给她买了一件毛衣,一条围巾,还有一双皮鞋。
坐上回家的火车,我心情激动得像个要去见初恋的小伙子。我想象着她看到礼物时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十章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推开家门,我看到秀兰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冒着热气,锅里炖着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快去洗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想我了没有?”
“别闹,”她扭了扭身子,“我正忙着呢。”
“你先别忙,”我从包里掏出礼物,“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转过身,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这是……给我的?”
“废话,不给你给谁?”我把毛衣递到她手里,“试试看合不合身。”
她拿着毛衣,手有些颤抖。她把毛衣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汪汪的。
“怎么了?不喜欢?”我有些紧张。
“喜欢,”她使劲点头,“特别喜欢。”
“那你怎么哭了?”
“我高兴,”她擦了擦眼泪,“我是高兴的。”
我笑了,把围巾和皮鞋也递给她:“还有呢。”
她看着这些东西,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抱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母亲看着我们俩,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好,好,真好。”
吃完饭,我和秀兰坐在院子里聊天。天上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的,像鹅毛一样。
“建国,”她突然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怀孕了。”
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怀孕了,”她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已经两个月了。”
“真的?”我猛地站起来,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真的怀孕了?”
她点点头,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要当爸爸了?”我大喊一声,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然后冲过去抱住她,“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你轻点,”她笑着说,“别伤着孩子。”
我赶紧松开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对对对,不能伤着孩子。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了,”她拉住我的手,“你陪我说说话就好。”
我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心里充满了喜悦和感激。
“建国,”她说,“我想好了,这孩子出生以后,不管是男是女,都叫王念恩。”
“念恩?”我品味着这个名字,“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因为我们要让他记住,做人要懂得感恩,”她看着我的眼睛,“感恩生活,感恩遇到的每一个人。”
我点点头:“好,就叫王念恩。”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很快就铺上了一层洁白的地毯。我们依偎在一起,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十一章
孩子出生那天,我正在工地上干活。
表哥急匆匆地跑来,说家里打来电话,秀兰要生了。我扔下手里的工具,撒腿就往车站跑。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出生了。是个男孩,七斤二两,白白胖胖的,哭声洪亮得像个小喇叭。
秀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很好。看到我进来,她虚弱地笑了笑:“你看,咱们的儿子。”
我走过去,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亲情,是一种生命延续的神圣感。
“辛苦了,”我握住秀兰的手,“你受苦了。”
“不辛苦,”她摇摇头,“看到儿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我给儿子取名叫王念恩,按照之前商量好的。秀兰说这个名字好听,寓意也好。
母亲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炫耀:“看看我孙子,多俊啊!长得像他爸,眉毛像他妈……”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儿子。小家伙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三个月的时候会翻身,六个月的时候会坐,八个月的时候会爬,一岁的时候已经能扶着墙走路了。
秀兰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她自己也比以前丰腴了一些,脸色红润,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可是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儿子一岁半那年,母亲突然病倒了。开始只是感冒发烧,我们都没在意,以为吃点药就好了。可是烧退了之后,母亲的咳嗽却越来越严重,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
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肺癌晚期。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把我们全家都击垮了。
“不可能,”我不相信,“我妈身体一向很好的,怎么可能得这种病?”
“已经确诊了,”医生叹了口气,“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瘫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秀兰也哭了,但她比我坚强。她擦干眼泪,对我说:“建国,咱们不能让妈知道真相。她要问,就说是一般的肺炎,打打针就好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刀割一样痛。
母亲住院的那段日子,秀兰几乎天天守在病床前。她给母亲擦身、喂饭、端屎端尿,从来没有一句怨言。母亲有时候疼得厉害,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秀兰也不生气,总是好言好语地哄着。
有一次,母亲拉着秀兰的手,老泪纵横:“秀兰啊,你是个好媳妇。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儿媳妇。”
“妈,您别这么说,”秀兰的眼眶也红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建国那孩子,从小就没爹,是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母亲喘了口气,继续说,“他这个人,性子倔,不会说话,也不会疼人。以后你要多担待他。”
“妈,您放心,”秀兰握着母亲的手,“我会照顾好建国的,也会照顾好念恩。”
母亲点点头,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
三个月后,母亲还是走了。
她走的那天,天空下着小雨。我跪在她的床前,哭得撕心裂肺。秀兰站在我身后,默默地流着泪,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无声地给我力量。
处理完后事,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浑浑噩噩的。秀兰知道我难受,什么都不让我干,只是让我好好休息。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发呆,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建国,我知道你难受,”她轻声说,“可是日子还得过下去。妈走了,我们还有念恩,还有彼此。”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和心疼。
“秀兰,”我哑着嗓子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她笑了笑,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傻瓜,我们是夫妻,说这些干什么。”
第十二章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母亲的去世带给我的伤痛,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愈合。生活还要继续,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中。
我又回到了省城的工地干活,秀兰在家里带孩子、做衣服。日子虽然忙碌,但也充实。
儿子念恩渐渐长大了,聪明伶俐,嘴巴又甜,很讨人喜欢。他最喜欢缠着秀兰讲故事,每天晚上都要听着故事才能入睡。
秀兰给他讲牛郎织女,讲孟姜女哭长城,讲梁山伯与祝英台。讲到动情处,她自己先红了眼眶。
“妈妈,你怎么哭了?”念恩伸出小手帮她擦眼泪。
“妈妈没哭,”秀兰笑着说,“妈妈是讲故事讲得太投入了。”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1983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我们这个小村庄。政策放开之后,很多人开始做起了生意。镇上开了好几家工厂,附近村里的人也纷纷出去打工。
秀兰的心又开始活络起来。她对我说:“建国,现在政策好了,咱们要不要再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我问。
“我想开一个服装加工厂,”她说,“这几年我做衣服积累了不少经验,也认识了一些客户。如果能开个小厂,专门给人做衣服,应该能挣钱。”
我沉思了一会儿,觉得她的想法可行。这些年我们攒了一些钱,加上我每个月的工资,应该够启动资金。
“行,”我说,“你想做就做,我支持你。”
说干就干,秀兰很快就行动起来。她在镇上租了一间大一点的房子,买了五台缝纫机,又招了几个会做衣服的女工。就这样,一个小型的服装加工厂就开了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生意并不好。毕竟是小作坊,没有什么名气,接到的订单很少。秀兰不灰心,她亲自上门推销,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谈。
她的诚意打动了一些客户,渐渐地,订单多了起来。从最初的几件几十件,发展到后来的几百件上千件。工人也从最初的五个人增加到了二十几个人。
我辞掉了省城的工作,回来帮她打理工厂。我们分工合作,她负责技术和管理,我负责采购和销售。两个人配合默契,把工厂经营得有声有色。
那几年,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不仅还清了所有债务,还在镇上买了一套房子,把家从村子里搬了出来。念恩也上了小学,学习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班上前几名。
秀兰常常感慨:“建国,你说咱们这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做梦,”我说,“这是咱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是啊,”她笑着说,“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王建国,如今也成了老板。”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没人要的赵秀兰,如今也成了厂长。”我学着她的语气说。
她瞪了我一眼:“你又提那茬?”
“好好好,不提了。”我连忙投降。
第十三章
日子就这样平稳地过了几年。
工厂的规模越来越大,员工增加到了一百多人,年产值达到了几十万元。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绩了。
可是随着生意越做越大,我们面临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原材料价格上涨,人工成本增加,利润空间被不断压缩。
更要命的是,我们没有自己的品牌,只能给别人做代工。这就意味着,我们永远处于产业链的最低端,赚的都是辛苦钱。
秀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开始琢磨着转型。
“建国,”有一天晚上她对我说,“我想注册一个自己的品牌。”
“自己的品牌?”我有些不解,“咱们不是做得好好的吗?”
“现在是做得不错,可是长远来看,没有自己的品牌,永远都是给别人打工,”她说,“我想做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品牌,就像那些大牌子一样。”
“可是做品牌需要投入很多钱,”我说,“而且风险很大。”
“我知道,”她点点头,“可是不冒险,怎么会有收获?”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么多年了,我对她的性格已经很了解——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我说,“既然你想做,那就做吧。我支持你。”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艰难的创业之路。
注册品牌、设计款式、寻找面料、开拓市场……每一步都充满了挑战。秀兰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了进去,经常熬夜到凌晨两三点。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劝她注意身体。她总是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可是身体再好,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半年后,她病倒了。
那天我正在外地出差,接到工厂的电话,说秀兰晕倒了。我连夜赶回来,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看到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瘦了一大圈,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回来了?”她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我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对不起,”她的眼眶也红了,“让你担心了。”
医生说她是因为长期过度劳累导致的身体透支,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我二话不说,把工厂的事情暂时交给副厂长管理,自己在医院陪着她。
那段时间,我们俩难得有机会静下心来好好相处。白天我陪她散步、聊天,晚上给她读报纸、讲故事。我们像回到了刚结婚的时候,虽然什么都没有,但心里很踏实。
“建国,”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图什么?”我想了想,“图个安稳吧。”
“可是咱们好像从来没有安稳过,”她叹了口气,“从结婚到现在,一直都在奔波劳碌。”
“那是因为你太要强了,”我说,“什么事情都想做到最好。”
“我这不是没办法吗?”她看着我,“我出身不好,学历不高,如果不比别人努力,怎么能过上好日子?”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说,“咱们现在已经过得很好了。有房子、有车子、有工厂、有存款,还有念恩。这些还不够吗?”
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可能是我不满足吧。”
“不是不满足,”我说,“是你太贪心了。人这一辈子,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得到了这个,还想得到那个。可是到头来你会发现,真正重要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身边。”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比如呢?”
“比如健康,比如家人,比如咱们之间的感情。”
她笑了,笑得很温暖:“建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我说,“你不是经常教育我要多看书吗?我偷偷看了几本。”
“哪几本?说来听听。”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平凡的世界》,还有《红楼梦》。”我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红楼梦》没看完,太长了。”
“那你最喜欢哪一本?”
“《平凡的世界》。里面的孙少平,跟我有点像。”
“哪里像?”
“都是穷人家的孩子,都不认命,都在拼命地活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建国,其实你比孙少平幸运。”
“为什么?”
“因为他最后一个人孤零零的,而你还有我。”
我笑了,握紧了她的手:“是啊,我有你,还有念恩。我这辈子,值了。”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在我眼里,她依然是那个在水塘边洗衣服的姑娘,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
第十四章
秀兰出院后,我强制性地给她规定了作息时间。每天晚上十点必须上床睡觉,早上七点才能起床。工厂的事情,能交给别人的就交给别人,不能交给别人的,也要合理安排时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拼命。
她一开始很不适应,总觉得自己闲下来就是在浪费时间。我就陪她看电视、逛街、串门,慢慢地,她也习惯了这种节奏。
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建国,我想去旅游。”
“旅游?”我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北京。”她的眼睛里闪着光,“我想去看看天安门,看看故宫,看看毛主席纪念堂。”
“好啊,”我说,“等念恩放暑假了,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真的?”她高兴得像个孩子,“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年夏天,我们真的去了北京。
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秀兰激动得热泪盈眶。她拉着我的手,指着城楼上的毛主席画像说:“建国,你看,那就是毛主席。”
“看到了,”我说,“你不是在电视上看过吗?”
“电视上看跟亲眼看到能一样吗?”她白了我一眼,“这可是真的!”
我们在北京玩了七天,去了故宫、颐和园、长城、十三陵。每到一处,秀兰都兴奋得像个小姑娘,不停地拍照,不停地感叹。
“建国,”在长城上,她突然问我,“你说古代的人是怎么把这么多砖石运上来的?”
“我也不知道,”我说,“反正肯定很辛苦。”
“是啊,”她看着蜿蜒的长城,若有所思,“咱们这点苦,跟古人比起来,算什么呢?”
“所以啊,”我趁机教育她,“以后别再那么拼了,身体要紧。”
“知道了,”她笑着说,“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还不是被你逼的。”
从北京回来后,秀兰整个人都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不再事事亲力亲为,学会了放手,学会了享受生活。
工厂的生意依然在稳步发展,我们的品牌虽然没有成为全国知名的大牌子,但在本地也算小有名气。念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第十五章
1995年,念恩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送他去学校的那天,秀兰哭得稀里哗啦的。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家的。”
“我知道,”她擦着眼泪,“可是我就是舍不得。”
念恩也很懂事,抱着妈妈说:“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放假了就回来看您。”
“好,”秀兰摸着儿子的头,“好好学习,别辜负了我和你爸的期望。”
“我一定会的。”
送走了念恩,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秀兰有些不习惯,每天都会念叨儿子。我理解她的心情,就尽量多陪她,带她去散步、看电影、逛商场。
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建国,咱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我吓了一跳:“你都多大年纪了?还生孩子?”
“我才四十多岁,”她不以为然,“还能生。”
“不行不行,”我坚决反对,“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再生孩子太危险了。”
“可是家里太冷清了,”她嘟着嘴,“我想再要一个孩子陪陪我。”
“你要是觉得冷清,咱们可以养条狗。”我说。
“我不要狗,”她摇头,“我就要孩子。”
我们为这件事争执了好几次,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我只好打电话给念恩,让他帮忙劝劝他妈。
念恩在电话里跟他妈聊了很久,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从那以后,秀兰再也没有提过要孩子的事。
后来我问念恩,到底跟他妈说了什么。他神秘地笑了笑:“秘密。”
“臭小子,还跟你爸保密?”
“反正您就别管了,”他说,“我妈不会再提要孩子的事了。”
我虽然好奇,但也没有深究。只要秀兰不再执着于这件事,我就放心了。
第十六章
时间如流水,转眼间就到了新世纪。
2000年,念恩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工作。他在一家外企上班,工资很高,每个月都会给我们寄钱回来。
秀兰每次收到钱,都会念叨:“这孩子,自己留着花多好,给我们寄什么?”
“说明他孝顺,”我说,“你还不乐意了?”
“我当然乐意,”她笑着说,“就是心疼他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说,“你就别操心了。”
2003年,念恩结婚了。媳妇是他大学的同学,家在省城,是个温柔贤惠的姑娘。婚礼办得很隆重,来了很多宾客。
秀兰那天穿了一身红色的旗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笑得合不拢嘴。
“妈,您少喝点,”念恩担心地说,“别喝醉了。”
“没事,”她摆摆手,“今天我高兴,多喝几杯没事。”
那天晚上,她果然喝醉了。我把她扶回家,她躺在床上,嘴里还在念叨:“建国,咱们儿子结婚了……咱们儿子终于结婚了……”
“是啊,”我握着她的手,“他长大了,有自己的家了。”
“我好高兴……”她的眼角流下泪来,“真的好高兴……”
我帮她擦去眼泪,轻声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她点点头,闭上了眼睛,脸上还带着幸福的笑容。
2005年,念恩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孩,取名王思涵。秀兰升级当了奶奶,高兴得不得了,非要搬到省城去帮儿子带孩子。
“你去可以,”我说,“但是不能太累,自己的身体要紧。”
“知道了,”她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越来越啰嗦了?”
“还不是被你逼的。”
她去了省城之后,我一个人在家守着工厂。虽然请了职业经理人管理,但有些大事还是要我亲自拍板。好在工厂已经走上了正轨,不需要我操太多的心。
每个周末,我都会坐两个小时的火车去省城看他们。秀兰每次都会做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吃完饭,我们就带着孙女去公园散步,享受天伦之乐。
“建国,”有一次她对我说,“你说咱们这一辈子,是不是挺值的?”
“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看啊,”她扳着手指头数,“咱们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房有车有工厂;从两个人,到现在有了儿子儿媳孙女;从被人瞧不起,到现在受人尊敬。你说,这难道不值得吗?”
“值得,”我点点头,“非常值得。”
“那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天,我问你的那句话吗?”
“哪句话?”
“你说话当真。”
我笑了,握紧她的手:“当然当真。我王建国这辈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
她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第十七章
2010年,秀兰的身体开始出现各种问题。
先是高血压,然后是糖尿病,接着又是冠心病。她成了一个药罐子,每天要吃好几种药。我带她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看过,专家都说这是老年病,只能控制,无法根治。
她倒是看得开:“人老了,哪能没点毛病?能吃能喝能走路,就知足了。”
“可是你这样,我心疼。”我说。
“心疼什么?”她笑着说,“你又不是大夫,心疼有什么用?”
“我可以照顾你啊。”
“那你可得好好活着,”她拍拍我的手,“你要是走在我前面,我可怎么办?”
“放心,”我说,“我一定比你活得久。”
“那可不一定,”她狡黠地一笑,“说不定我先把你送走呢。”
“呸呸呸,”我赶紧啐了几口,“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她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2015年,秀兰的病突然加重了。
那天晚上,她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突然捂着胸口倒了下去。我吓坏了,赶紧打了120。救护车来得很快,把她送到了医院。
经过抢救,她脱离了危险,但医生告诉我,她的心脏功能已经严重衰退,随时都可能发生意外。
“王先生,”医生严肃地说,“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站在病房外面,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秀兰,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秀兰醒来后,看到我红肿的眼睛,笑着说:“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吓死我了,”我握着她的手,“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我也不想啊,”她叹了口气,“可是身体不听使唤了。”
“那我以后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那工厂怎么办?”
“工厂不重要,”我说,“你才最重要。”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建国,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些话的。”
“人是会变的,”我说,“特别是经历过生死之后。”
她笑了,笑得很温暖:“谢谢你,建国。”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一辈子,对我这么好。”
“傻瓜,”我握紧她的手,“我们是夫妻,说这些干什么。”
第十八章
从那次住院之后,秀兰的身体每况愈下。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到处走动,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待在家里。我放下了工厂的所有事务,专心在家陪她。
每天早上,我会推着她去公园散步。她坐在轮椅上,我走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给她讲新闻,讲外面的新鲜事。
“建国,”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我说,“可能会去天堂吧。”
“那天堂是什么样的?”
“应该很美吧,”我说,“有花有草,有山有水,没有病痛,没有烦恼。”
“那你会来找我吗?”
“当然会,”我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笑了,笑得很安心。
2018年冬天,秀兰再次住进了医院。
这一次,她的情况比上次更糟。医生说她的各个器官都已经衰竭,能撑多久全靠意志力。
念恩和儿媳请了长假,轮流在医院陪护。孙女思涵也经常来看她,给她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秀兰清醒的时候,会拉着孙女的手,叮嘱她要好好学习,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孙女每次都乖乖地点头,然后偷偷地抹眼泪。
有一天晚上,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陪着她。她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虚弱地说:“建国,我想回家了。”
“等你好了,咱们就回家。”我说。
“我怕是好不了了,”她摇摇头,“我想回家,死在医院里,太冷清了。”
“别胡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你会好起来的。”
“建国,”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别整天闷在家里。”
“我不答应,”我哭着说,“你要是不在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还有念恩,还有思涵,”她说,“你不能让他们担心。”
“可是……”
“听话,”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答应我。”
我看着她恳切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她笑了,笑得很欣慰。然后她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那一夜,我一直握着她的手,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秀兰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微笑,像是在做一个美好的梦。
我跪在她的床前,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
念恩和儿媳站在旁边,也在默默流泪。孙女思涵扑在奶奶身上,哭喊着:“奶奶,你不要走……”
那一天,天阴沉沉的,像是也在为她哀悼。
尾声
秀兰走后,我按照她的遗愿,把她的骨灰葬在了村后的山坡上。
那里能看到整个村子,能看到我们曾经住过的老屋,能看到那条她洗衣服的水塘,能看到那片我们一起劳作过的田地。
我在她的墓前种了一棵石榴树,就像当年她娘家院子里那棵一样。每年夏天,树上都会开出火红的花,像一团燃烧的火。
我每天都会去看她,跟她说说话,讲讲最近发生的事情。虽然她再也听不见了,但我相信,她在天上一定能看到。
念恩和儿媳多次提出要接我去省城住,我都拒绝了。我说我要留在这里,陪着你妈。
“爸,您一个人在这里,我们不放心。”念恩说。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说,“我身体好着呢。再说了,这里有你们的妈,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念恩知道拗不过我,只好作罢。但他每周都会带着妻女回来看我,风雨无阻。
2022年,我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年纪大了,身体机能退化了。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衰老现象,让我好好休养。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想起了很多往事。
我想起了1977年的那个春天,我第一次见到秀兰的情景。她蹲在水塘边洗衣服,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我想起了我们相亲时的对话,她问我:“你说话当真?”我说:“当真。”
我想起了我们结婚时的誓言,她说要跟我好好过日子,我说一定会让她幸福。
我想起了我们一起经历的风风雨雨,从贫穷到富裕,从年轻到衰老,从两个人到一个家。
这一辈子,我们吵过架,红过脸,但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也是我亏欠最多的人。
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娶她。
我要告诉她,我王建国这辈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
2023年春天,我也走了。
走的那天,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窗外的石榴树刚刚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曳。
念恩和儿媳、孙女都守在我的床前。我拉着儿子的手,对他说:“念恩,记住你妈的话,做人要懂得感恩。”
“爸,我记住了。”他哭着说。
“还有,帮我把骨灰葬在你妈旁边。我们说好了,这辈子在一起,下辈子也要在一起。”
“好,我一定照办。”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恍惚中,我仿佛又看到了秀兰。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水塘边,对着我笑。
“建国,你来啦?”
“来了。”
“你说话当真?”
“当真。”
她笑了,伸出手来拉我。我握住她的手,跟着她一起走向远方。
那个方向,有阳光,有花香,有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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