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殡葬这行二十年了,见过太多人把最后一场体面,花在了没用的地方。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人离世之后,火葬土葬,寿衣大可不必花钱购置。这话要是放在三年前,我打死也不会说,因为那会儿我正靠这个吃饭呢。可自从我爹走的那天,我才算真正想明白。
我叫周桂芬,在县城殡仪馆隔壁开了间寿衣铺子,门脸不大,就两间平房,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写着“福寿衣庄”。这名字是我爹取的,他说干这行是积德,送人最后一程,得让人家体体面面走。我爹干了一辈子殡葬师,给死人穿衣、化妆、入殓,手艺在十里八乡都出名。我从小跟着他,看他在死人身上忙碌,从害怕到习惯,再到接了他的班,心里头其实一直有个疙瘩——我爹对死人比对我妈还上心。
我妈走得早,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那时候家里穷,我爹刚从县火葬场下岗,自己出来单干,给人做丧事一条龙。我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爹的手说:“老周啊,我走了以后,你别给我买那些花里胡哨的寿衣,就穿我平时那件格子褂子,暖和。”我爹红着眼眶点头,可等我妈真咽了气,他还是跑去市里最好的寿衣店,花了大半个月的工钱,买了一套绸缎面的绣花寿衣,里外三层,还配了鞋帽。我当时气疯了,冲他喊:“我妈说不用买!你花这冤枉钱干什么!”我爹蹲在院子里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妈跟我一辈子没享过福,走了这最后一件衣裳,不能让她寒碜。”
那套寿衣穿在我妈身上,确实好看,可是好看有什么用?她已经不知道了。我爹对着我妈的尸体哭了整整一夜,后来火化的时候,他趴在玻璃窗前,看着我妈被推进炉子,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我站在他旁边,心里又酸又气。那套寿衣一千八,够我俩吃三个月的饭。可我妈死了,坟头立起来,那寿衣早就化成灰了。
从那以后,我接手了铺子,也接了我爹的手艺。我给人穿寿衣,一套赚个三四百,逢年过节还能卖出去几套贵的。镇上的老人都怕死,儿女们也怕被人说不孝顺,所以再贵的寿衣也有人买。我明明知道那东西没用,可为了挣钱,我从来不说破。直到我爹病倒那天,我才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爹是脑溢血,倒在给一个老人入殓的床前。那老人是镇上小学的退休老师,无儿无女,孤零零死在家里。居委会找到我爹,我爹二话没说就去了。他蹲在床边给老人擦身子,换衣服,忽然身子一歪,就栽在老人身上。等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溢血,救回来也是植物人。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夜,脑子里全是小时候我爹背着我去河边看人家烧纸钱的样子。他总说:“桂芬,人这一辈子,活着的时候好好活,死了以后啊,就什么都没了。咱们干这行,就是给活人看的。”
我爹躺了七天,第七天晚上,他忽然醒了。那时候我已经把寿衣拿回来了,是铺子里最贵的一套,三千八,金丝绒的底子,绣着松鹤延年,底下还压着一条金黄的“垫背钱”。我打算等我爹一咽气,就给他换上。我爹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看见床头的寿衣盒子,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得跟破锣似的:“桂芬……别给我穿那玩意儿……我柜子里……你妈给我织的那件……那件毛衣……”他说完这句话,又昏了过去,再也没醒过来。
我爹走的时候,我一直没哭。我知道他怕,他怕我像他当年对我妈那样,给他买一堆没用的东西。我打开他床头的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前襟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那是我妈走之前给他织的,还没织完,就差了最后两针。我爹把毛衣锁在柜子里,一直没舍得穿,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晒,再放回去。他跟我说过:“这是你妈留给我的最后一口气,穿上它,就像你妈还在。”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件毛衣坐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看着我爸那口棺材。棺材是杉木的,是我爹早年自己打的,他说等死了就用这个,别花那个冤枉钱买什么金丝楠木。我给他擦干净身子,把那件旧毛衣套在他身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老年斑。我摸着他的手,凉的,像院子里那块铁砧。我终于哭出来了,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毛衣上,那补丁被我眼泪洇湿了,颜色更深了一层。
后来火化那天,我站在火化炉旁边,看着我爸的骨灰被送出来。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我听见那件毛衣在火里噼啪作响,像我妈在说话。我忽然想起我妈走的时候,那套一千八的寿衣在火里也是这样响。原来人烧起来,什么绸子缎子,什么金丝绒,都跟那件旧毛衣一个样,一把灰。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进寿衣了。铺子里的货底子,有的送人,有的堆在角落里落灰。有人来问,我就说实话:“寿衣这玩意儿,真没必要买贵的。人走了,火葬一烧,土葬一埋,什么衣裳都变成土。你要是孝心,活着的时候给你爹妈买顿热乎饭,比什么都强。”有人听我的,省下钱来给老人添了个新褥子;也有人骂我:“你个殡葬师,不卖寿衣你开什么店?”我笑笑,不吭声。
后来我把铺子改成“便民服务站”,卖花圈、卖骨灰盒,也卖一些便宜的寿衣,最贵不超过两百块。镇上的老人们倒是都爱来我这儿坐坐,跟我聊聊儿孙的事。有个叫刘姐的,五十多岁,她婆婆八十了,瘫在床上三年。刘姐伺候得干净利落,可婆婆总闹腾,说死了没脸见祖宗,非要刘姐给她买一套“九龙拉棺”的绣花寿衣,一套一万二。刘姐苦着脸来问我,我说:“刘姐,你婆婆是心里不踏实,你回去跟她说,寿衣我给你买好了,是金丝楠木的棺材,让她放心。”刘姐照我说的回去编了套瞎话,她婆婆一听,果然安生了许多。过了半个月,老太太走了,刘姐来我这儿拿了一套一百八的蓝布寿衣,我给老太太穿上的时候,老太太嘴角居然带着笑。刘姐抹着泪说:“周姐,其实我知道那是假的,可老太太听着高兴,她走的时候也就不怕了。”
那时候我忽然明白,我爹说的“给活人看的”是什么意思。寿衣这东西,说白了是给活人的一个交代。活着的人觉得,花了钱,尽了心,老人走得体面,自己心里也踏实。可到底什么叫体面?是那套一万二的绸缎,还是老人家临终前一件合身的旧毛衣?我妈走的时候穿着那套绣花寿衣,我爹说她好看,可我知道她心里惦记的是那件格子褂子。我爹走的时候穿着那件补丁毛衣,我摸着那补丁,才觉得我爹真真儿地回到我妈身边去了。
去年冬天,镇上有个在外地当老板的,他爹突然走了,他连夜赶回来,进门就跪在灵堂前,哭得死去活来。第二天他去我那铺子,开口就要最贵的寿衣,说:“周姐,我不差钱,你给我爹弄全套的,让他风风光光地走。”我看着他哭肿的眼睛,问了一句:“你爹活着的时候,你多久回来一次?”他愣了愣,说:“一年……也就过年回来一趟。”我叹了口气,从柜子底下拿出一套普通的蓝布寿衣,说:“这套我送你,不收钱。你爹上个月来我这儿串门,跟我说他怕冷,让我给他留一套厚实的。他还说,他不求儿子的钱,就求儿子能回来跟他吃顿饺子。”那老板捧着寿衣,哭得蹲在了地上。
最后他给爹穿上的,是那套蓝布寿衣,里面套了一件他连夜去商场买的保暖内衣。出殡那天,他爹躺在棺材里,安安稳稳的,跟睡着了似的。那老板后来跟我说,他爹死后,他每年清明都回来,带着饺子去坟上,坐一下午。他说:“周姐,我现在才明白,孝心不是烧给死人看的,是活着的时候端给老人手里的那碗饭。”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热乎乎的。我爹走了三年了,我把那件旧毛衣的补丁拆下来,裱在一个相框里,挂在铺子的墙上。来我这儿的人问那是什么,我就说:“这是我妈的针线,我爸的念想。”他们大多不懂,我也不解释。
人这一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火葬也好,土葬也好,最后不过是一捧灰,一抔土。那寿衣穿在死人身上,再贵再好看,他也看不见了。可活着的人看得见,看得见那一针一线里藏着的情分。我爹说寿衣大可不必花钱购置,其实他说的是,人生在世,真金白银换不来真情实意。你给你爹娘买一万二的寿衣,不如给他们买一件暖和的羽绒服;你给老人办三十桌的酒席,不如平时多陪他们吃几顿饭。我们这些做殡葬的,见的生离死别多了,才知道活着的时候每分每秒都金贵。
现在我铺子的墙上,除了那个补丁相框,还贴着一张纸条,纸已经发黄了,是我爹躺在病床上那天晚上,我握着他的手,他在我手心写下的几个字。他写得很慢,一字一顿:“桂芬,让爹穿你妈织的毛衣走。”我认得那字,歪歪扭扭的,像他最后那口气。我把那四个字记在心里,也写在纸上。每回有人问我寿衣的事,我就指着那纸条说:“这是俺爹教我的——人啊,干干净净地来,也干干净净地走,比什么都强。”
殡葬师这行当,干久了,心就硬了。可再硬的心,也有软的时候。我见过太多人,生前不管不顾,死后大操大办,花了一堆冤枉钱,不过是为了堵旁人的嘴。可这世上,谁的嘴都能堵,唯独自己的心堵不了。你爹娘躺在那儿,穿的是五十块的棉布,还是一万二的绸缎,他们自己不知道,可你知道。你知道你欠他们多少顿饭,多少回电话,多少个“下个月就回去”。等到真没机会了,你才想起来买那套贵寿衣,晚了。
我爹走那年,我五十三岁。现在我五十六了,铺子还在,生意算不上好,但够吃够喝。镇上的老人都说我是“明白人”,可我知道,我不过是吃够了后悔的苦头,才学会说两句实话罢了。你若问我,人离世之后,火葬土葬,寿衣该不该买?我说,买一件干净合身的就行,棉布的,吸汗,暖和。别讲究什么牌子、花色、工艺,那都是给活人挣面子的。人死如灯灭,灯芯烧尽了,剩下那点灰,埋哪儿都一样。可灯亮着的时候,你得记得添油。油是什么?是陪伴,是热汤热饭,是爹娘喊你小名时你应的那一声。
那一声,比什么寿衣都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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