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元鼎五年八月,长安城未央宫前殿,少府属官把一枚金饼放在铜砧上。金饼被切开,断面发暗。多数人记得汉武帝的功业——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张骞凿空西域,南越、东越相继内属。很少有人记得,就在同一年九月,一百零六位列侯在同一天失去爵位。理由是他们献上的酎金成色不足。祭祀宗庙的金饼,成色不足就要夺爵,这条律令写在汉家礼制里,从未有人认真执行过。这一年,汉武帝认真了。一百零六位列侯,从开国功臣的后代到新封的王子侯,一夜之间变成庶人。金饼的成色,真的不够吗?
01
元鼎五年八月,长安城的暑气还没散尽。未央宫北阙下,少府的属官把一摞摞金饼搬进库房。金饼用麻绳捆着,每捆系一块木牌,木牌上写封国名和列侯名。少府令坐在案前,手里捏一枚金饼。金饼是圆形,底面刻一个“酎”字。他用指甲刮金饼边缘,刮下一层薄薄的铜色。铜色下面是黄色,黄色不够亮,发暗。
少府令把金饼放下,拿起另一枚。这枚成色好些,但重量轻了。案上摆一杆铜秤,秤砣是标准的汉斤。金饼放上去,秤杆翘起来。少府令在竹简上记一笔:某侯,金少二两。竹简已经记了半卷。
库房外面,一队郎官站着。他们是各个列侯派来送酎金的使者。有人交完金饼就走,有人在廊下等着,想打听消息。一个穿绛色袍子的中年人站在廊柱后面,袖子里捏着一块木牍。木牍上写着他主人的名字:绛侯周建德。他是绛侯家的家吏,从绛县赶到长安,走了七天。金饼是他亲手铸的,铸的时候掺了多少铜,他心里清楚。
少府令从库房出来,家吏迎上去。少府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家吏站在廊下,手里的木牍被汗浸湿。
绛县在河东郡,离长安七百里。绛侯的封国八千户,在列侯里算大的。第一代绛侯周勃,沛县人,织蚕箔出身,跟高祖起兵。周勃打仗勇猛,为人木讷。高祖临终说,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后来周勃诛诸吕,迎立文帝。文帝封周勃为右丞相,赏赐五千斤黄金。有人劝周勃,功高震主,祸必及身。周勃辞相,回到封地。文帝后元元年,周勃的儿子周胜之杀人,绛侯国除。景帝时,周勃的另一个儿子周坚绍封绛侯。周坚死,周建德袭爵。
家吏走出未央宫北阙,长安街上人来人往。他找了一家旅舍住下,旅舍在城西,靠近横门。旅舍里住着各郡国来的人,有送酎金的,有送计簿的,有告状的。家吏坐在屋里,把木牍拿出来,放在案上。木牍上写着:绛侯周建德,献金四十两。他盯着“四十两”三个字,盯了很久。
02
酎金不是新规矩。汉高祖七年,长乐宫建成,叔孙通制朝仪,诸侯王列侯按秩献金助祭。每年八月,天子饮酎,祭祀宗庙。酎是一种酒,酿过三遍,味道醇厚。献酎要配金,金是黄金,按封国人口计算,每千口献金四两。金饼送到长安,少府验收。成色不足,重量不够,王削县,侯免国。
这条律令写在《汉仪注》里,从高祖到景帝,很少认真执行。文帝时,列侯们献金,少府看一眼就收进库房。景帝时,七国之乱刚平,朝廷不敢得罪列侯。到了元鼎年间,情形不同。
武帝元朔二年,主父偃献推恩令。诸侯王的封地分给子弟,王国越分越小。元狩四年,盐铁官营。元狩五年,铸五铢钱。朝廷的钱袋子鼓了,列侯的底气薄了。元鼎四年,武帝巡幸汾阴,得宝鼎,改元元鼎。宝鼎是祥瑞,祥瑞要配大典。大典需要钱。
绛侯周建德坐在绛县侯府里,案上摆着一卷竹简。竹简上是封国户口,绛县八千户,按每千口四两算,要献金三十二两。周建德让家吏铸金饼,铸了四十两,多出的八两留着打点。家吏铸金的时候,铜掺多了。周建德不知道。他知道的是,父亲周坚临终前说,周家要低调。周勃的孙子,周亚夫的侄子,这个身份在元鼎五年不是护身符。
家吏从长安回来,走进侯府,把木牍放在案上。周建德拿起木牍,木牍上只有少府令画的一个符号。他看了很久,把木牍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03
绛侯这个爵位,是汉高祖六年封的。周建德做了十三年绛侯,官拜太子太傅。太子是刘据,卫皇后所生,元狩元年立。周建德教太子读书,讲的是《春秋》。他讲《春秋》,一句一句讲。太子听,一句一句听。太子太傅是闲职,周建德在长安的时间多,回绛县的时间少。
元鼎五年春天,周建德从长安回绛县。路过函谷关,关吏查验符传,看见“绛侯”两个字,态度恭敬。周建德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关吏。关吏弯腰,双手接过符传。周建德想起祖父周勃,周勃当年出关,关吏也是这样弯腰。车过函谷关,道路两旁是麦田,麦子刚抽穗。周建德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回到绛县,周建德让人清点封国户口。八千户,比祖父时少了两千户。周建德让家吏准备酎金。家吏问,铸多少。周建德说,按规矩。家吏退下,周建德坐在堂上,案上摆着一块玉璧。玉璧是祖父传下来的,周勃诛诸吕后,文帝赐的。玉璧上有裂痕,周建德用手指摸裂痕,摸了一遍又一遍。
04
颍阴侯灌贤也在准备酎金。灌家的爵位从灌婴开始。灌婴是睢阳人,卖丝出身,跟高祖起兵。灌婴打项羽,打英布,打匈奴。文帝时灌婴做丞相,死在任上。灌婴的儿子灌何袭爵,灌何的儿子灌强袭爵,灌强的儿子灌贤袭爵。到灌贤手里,颍阴侯国传了四代。
灌贤没有周建德那样显赫的官职。他住在颍阴县,管着封国的租税。颍阴县六千户,灌贤要献金二十四两。灌贤让家吏铸金,家吏铸了二十五两。灌贤问,成色如何。家吏说,足色。灌贤点头,让家吏把金饼包好,送往长安。
曲周侯郦坚也在铸金。郦家的爵位从郦商开始。郦商是高阳人,陈留高阳乡,跟高祖起兵。郦商打项羽,打英布,做过右丞相。郦商的儿子郦寄袭爵,郦寄的儿子郦坚袭爵。曲周县五千户,郦坚要献金二十两。郦坚铸了二十两,成色一般。家吏问,要不要多铸几两。郦坚说,够了。
功臣后代散在各地。他们的封国大的八千户,小的几百户。他们的爵位从高祖、文帝、景帝传下来,最长的传了五代,最短的传了三代。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做过官,没有打过仗,没有见过武帝。他们每年八月献金,少府收了,记在簿册上,就算完事。他们不知道,元鼎五年八月,少府的秤和砧子比往年认真。
郦坚把金饼交给家吏,家吏出门。郦坚站在门口,看家吏上马。家吏的马是一匹黑马,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声响。郦坚听马蹄声远了,转身回屋。屋里案上摆着一卷《孙子兵法》,是祖父郦商留下的。郦坚拿起竹简,竹简上有一个虫蛀的洞。
05
长安城里,丞相赵周坐在丞相府。丞相府在未央宫东阙外,门前列着戟。赵周是元鼎二年二月做的丞相,前任庄青翟自杀。庄青翟自杀,是因为张汤的事。张汤是御史大夫,元鼎二年被人告发,自杀。庄青翟牵连进去,下狱死。赵周接任丞相,做得谨慎。
元鼎五年八月,少府令把酎金的簿册送到丞相府。簿册上记着各列侯献金的成色和重量。少府令说,成色不足的,有几十家。赵周翻看簿册,翻到绛侯那一页。绛侯周建德,献金四十两,成色不足。赵周合上簿册,放在案上。
按汉律,列侯酎金不如法,丞相要举劾。赵周知道这条律令。他也知道,武帝这几年对列侯不满。元狩四年,武帝下诏,列侯要出钱助边,列侯们哭穷。元狩五年,武帝铸五铢钱,列侯们私铸的钱作废。元鼎五年,南越反,武帝要出兵,军费不够。赵周把簿册放在案上,没有举劾。
赵周不举劾,有他的道理。列侯是功臣后代,朝中有人。绛侯周建德是太子太傅,跟太子刘据有师生之谊。颍阴侯灌贤的姑姑是灌夫的母亲,灌夫跟窦婴交好,窦婴是窦太后的侄子。赵周不想得罪人。他把簿册压下来,想等武帝问起再说。
武帝没有问。武帝直接下了诏。诏书是九月下的,诏书上写:列侯坐献黄金酎祭宗庙不如法,夺爵者百六人。赵周看到诏书,手里的笔掉在案上。笔是竹笔,笔尖蘸着墨,墨溅在竹简上。赵周看着墨点,墨点慢慢晕开。
06
少府的库房里,砧子摆了一排。每一枚酎金都要过砧。砧是铜砧,砧面发亮。少府属官把金饼放在砧上,用錾子切开。金饼的断面露出来,成色好坏一眼可见。足色的断面是亮黄色,掺铜的断面发暗,掺铅的断面发灰。
少府令坐在砧前,一枚一枚看。绛侯的金饼切开了,断面发暗。少府令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光透不过金饼,金饼太厚。少府令把金饼放下,在竹简上记:绛侯,金四十两,色暗。颍阴侯的金饼切开了,断面亮黄。少府令记:颍阴侯,金二十五两,色足。曲周侯的金饼切开了,断面灰白。少府令记:曲周侯,金二十两,色恶。
色恶,色暗,色足。三个词,三种命运。少府令把竹简交给少府丞,少府丞送到丞相府。赵周不在,丞相府的属官收了竹简,放在案上。案上已经堆了十几卷竹简,都是各郡国送来的簿册。
九月的一天,未央宫前殿,武帝临朝。少府令把酎金的簿册呈上去。武帝翻看簿册,翻到绛侯那一页。武帝问,绛侯金四十两,色暗,为何。少府令答,掺铜。武帝又问,还有多少。少府令答,一百零六家。武帝把簿册合上,放在案上。案上摆着一柄玉具剑,剑鞘上刻着龙纹。武帝看着剑,说了一个字:夺。
诏书从未央宫发出来,送到各郡国。诏书用竹简,用玺印封泥。驿骑背着诏书,昼夜不停。到绛县是九月十八,到颍阴是九月二十,到曲周是九月二十二。驿骑到绛县,绛侯周建德在堂上接诏。诏书念完,周建德跪下,接诏。诏书上有四个字:夺爵,国除。
周建德站起来,把诏书放在案上。案上还有一块玉璧,祖父周勃留下的。周建德看着玉璧,看了很久。家吏站在旁边,不敢说话。周建德说,把侯印拿来。家吏拿来侯印,印是金印,印纽是龟形。周建德把印放在诏书上,转身走进内室。内室的门关上,家吏站在堂上,听见内室里有声音,像是玉璧碰在案上。
颍阴侯灌贤接到诏书,诏书上写:颍阴侯献金二十五两,色足,然斤两不足,夺爵。灌贤愣住。他问驿骑,斤两不足是多少。驿骑答,少一两。灌贤说,我献二十五两,该二十四两。驿骑答,少府秤上,只有二十三两。灌贤坐在椅子上,手按着额头。他的妻子从内室出来,问,怎么了。灌贤说,秤,秤不对。
曲周侯郦坚接到诏书,诏书上写:曲周侯献金二十两,色恶,夺爵。郦坚把诏书摔在案上。案上的《孙子兵法》被震起来,竹简散开。郦坚弯腰捡竹简,捡到一半,停住。他蹲在地上,竹简散了一地。家吏进来,看见郦坚蹲着,不敢扶。
一百零六份诏书,一百零六个列侯。夺爵的诏书同一天发出,同一天到达。长安城里,列侯的宅邸门前,驿骑来来去去。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沉默。未央宫北阙下,少府的库房里,被判定成色不足的金饼堆在角落,无人认领。
九月末,赵周下狱。罪名是知列侯酎金轻,不举劾。赵周被押进廷尉狱,狱吏搜他的身,搜出一块木牍。木牍上写着几个列侯的名字,是赵周准备举劾的名单。名单没有写完,只写了三个名字:绛侯,颍阴侯,曲周侯。廷尉问,为何不写完。赵周答,来不及。廷尉问,为何不早举劾。赵周不答。
赵周在狱里住了几天。狱吏给他送饭,饭是粟米饭,一碗。赵周吃了一半,放下。他坐在草席上,看着墙。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爬出一只蚂蚁。赵周看着蚂蚁,蚂蚁爬到墙角,不见了。赵周躺下,闭上眼睛。第二天早上,狱吏发现赵周死了。史书记载四个字:下狱死。
赵周死,石庆接任丞相。石庆是万石君石奋的儿子,为人谨慎。石庆做丞相,做了九年,从元鼎五年到太初二年。这九年里,石庆没有举劾过任何一个列侯。武帝也没有再问酎金的事。酎金夺爵,此后不再有。
被夺爵的一百零六位列侯,封国收归朝廷。绛县八千户,颍阴县六千户,曲周县五千户,加起来几万户,归少府管。少府把这些户口编入簿册,租税直接送长安。朝廷的粮仓满了,军费有了。元鼎五年秋天,武帝发兵五路,攻打南越。第二年,南越平。再一年,东越平。再一年,武帝封禅泰山。
绛侯周建德被夺爵后,回到绛县。绛县不再是他的封国,是朝廷的县。他住在旧宅里,宅子还在,门口的戟被收走。他每天读书,读《春秋》。有人来看他,他不谈朝政。有人问他,后悔吗。他说,祖父诛诸吕时,也没想过周家能传五代。
灌贤被夺爵后,搬到长安住。他在长安买了一座小宅,宅子在城东,靠近霸桥。他每天早起,到霸桥上看人送别。霸桥是长安东去的必经之路,桥上人来人往。灌贤站在桥头,看车马过桥。有人认出他,叫他颍阴侯。他摆手,说,别叫侯,叫灌贤。
灌贤在霸桥上站了三年。三年里,他见过南越的战报,见过东越的降表,见过武帝封禅回来的车驾。车驾从霸桥过,仪仗浩浩荡荡。灌贤站在人群里,看武帝的车。车是金根车,驾六马。武帝坐在车里,没有掀帘子。车过霸桥,灌贤低头,看见自己的鞋。鞋是麻鞋,鞋底磨穿了。
郦坚被夺爵后,回到曲周。曲周县收归朝廷,郦坚的宅子还在。他把宅子改成学堂,教县里的孩子读书。他教《孙子兵法》,教《论语》。学生问他,曲周侯的事。他说,曲周侯是我祖父。学生问,那您呢。他说,我是郦坚。郦坚教了十年书,教出几十个学生。有一个学生后来做了县丞,管收租税。县丞来收租,郦坚交租。县丞说,先生不用交。郦坚说,交。
被夺爵的列侯中,有人后来重新起家。有人做郎官,有人做郡守,有人做将军。但大多数没有。他们变成平民,住在旧宅里,种田,读书,教子。他们的后代,有的在昭帝时重新封侯,有的再也没有。绛侯周建德的后代,直到宣帝时,才有人重新做官。那人叫周仁,做郎官,做到太中大夫。周仁上任那天,去未央宫北阙报到。北阙下,少府的库房还在。库房门口站着两个郎官,手里拿着戟。周仁从戟中间走过去,没有停。
元鼎五年,一百零六位列侯失去爵位。酎金夺爵在《史记·平准书》里只有一句话: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六人。《汉书·武帝纪》多几个字:丞相赵周下狱死。两本书加起来,不到五十字。五十字背后,是一百零六个家族,几万户口,几代人的荣辱。
武帝要集权。列侯是汉初军功集团的余脉,他们的祖父跟着高祖打天下,他们的父亲跟着文帝、景帝守天下。到了武帝,天下不需要他们了。北方的匈奴要打,南方的百越要平,西域的路要通,都要钱,要人,要把权力从列侯手里收回来。酎金成色不足,是一个理由。理由是不是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武帝做到了。他没有杀列侯,没有削封地,他只是让他们献金,然后说金不好。列侯们献了金,被夺了爵,说不出话。因为律令写在《汉仪注》里,从高祖时就写着。武帝只是让少府认真称了称,认真切了切。一个秤砣,一把錾子,一百零六位列侯。
周建德晚年住在绛县,读书,种田。有人问他,武帝为何夺爵。他说,因为武帝要夺。问的人不明白。周建德说,祖父诛诸吕,是为了刘家。武帝夺列侯,也是为了刘家。刘家的事,周家管不了。周建德死在绛县,葬在周勃墓旁边。周勃墓在绛县东北,墓前有一块碑。碑上刻着:汉绛侯周勃。碑是后人立的。
权力的刀,从来不砍在脖子上,它砍在账册上。
参考史料: 《史记·平准书》《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史记·樊郦滕灌列传》《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汉书·武帝纪》《汉书·百官公卿表》《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汉书·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汉书·外戚恩泽侯表》《汉仪注》(如淳注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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