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接到辞退通知,小李丢下工牌就走,下午董事长正庆祝拿下50亿订单,经理跑来喊:“你们搞什么,合约全黄了!”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小李把工牌拍在前台大理石台面上,声音脆得像谁摔了个玻璃杯。

工牌上那张照片还是三年前照的,头发比现在多,下巴比现在圆。前台小周后来跟我说,她当时正低头回她妈的消息,抬头只看见一个背影,灰色夹克,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一点,走路快得像是怕谁喊住他。

“小李!”人事部的老赵从玻璃门里追出来,手里那张辞退通知书还没盖章,角上卷着。

小李没回头。他走到园区门口那棵香樟树底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三句话。我后来查了通话记录,那通电话打出去两分零四秒,打给他老婆。内容我不知道,但他老婆下午两点多到公司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小李在装配车间干了七年。不是干部,不是技术员,就是装配工。拧螺丝,装卡扣,往流水线上送料。一个月到手四千七到五千三之间,看加班。去年冬天赶一批出口的单子,他连着上了二十三天班,最后一天在车间晕了,血糖低,厂医给灌了两支葡萄糖。

他晕倒那天是腊月十九,离过年还有十一天。厂里发了两箱带鱼、一桶油、一袋米。小李把带鱼给了同租的老乡,米和油带回了家。他老婆后来跟隔壁摊位的老板娘说,那个年过得紧,但带鱼炸得香。

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

辞退通知是上午九点半下来的。人事部老赵后来说,他也是照章办事。厂里新上了一套自动装配线,一条线裁四个人,装配车间一共裁十二个。小李在名单上排第七。为什么是他?老赵说按绩效,按工龄,按部门平衡,综合打分。我说你把他打分表给我看看。老赵说找不到了,系统里只留结果不留过程。

小李签了字。他没吵。人事部的小刘记得很清楚,小李签字的时候手没抖,笔尖在“本人已知晓”五个字上面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一笔一划写了自己的名字。李建军。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比平时在考勤表上签的还认真。

签完字他把笔放在桌上,笔帽没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大概十公分,铁椅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划出一声尖响。

“工牌呢?”小刘问。

“扔了。”小李说。

其实没扔,拍在前台了。但他出门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小刘后来把这个细节讲给很多人听,讲一次叹一次气。

他走之后两个小时,上午十一点四十分,董事长办公室那层楼开始热闹起来。

我那天正好去送报表。电梯门在十八楼打开,看见行政部的几个小姑娘在往会议室搬矿泉水,一箱一箱的,还有水果拼盘,用保鲜膜封着。大会议室门口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我司与德国海德曼集团达成战略合作”,底下那行小字是“签约金额五十亿人民币”。

五十亿。这个数字在厂里传了快一个月了。从德国人来考察那天起,食堂里的议论就没停过。有人说成了的话每人发三个月奖金,有人说要扩招五百人,有人说董事长要换那辆开了八年的奥迪。最离谱的说法来自包装组的老孙,他说董事长要在这个月十八号,也就是今天,在厂区放烟花。

烟花没有放。但香槟是备好了的,放在董事长办公室的小冰柜里,六瓶,法国产的,一瓶三千多。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帮行政部搬过那个冰柜,标签上的价格还没撕干净。

中午十二点零八分,签约仪式开始。董事长姓陈,五十六岁,那天穿了一件新西装,袖口的商标没拆,是后来秘书悄悄提醒他才撕掉的。德国那边来了五个人,为首的是海德曼集团的副总裁,叫托马斯,光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英语带德国口音,但能听懂。

签约过程很顺利。十二点三十三分,双方签字。十二点三十五分,握手。十二点三十六分,闪光灯亮成一片。行政部的小李后来跟我说,她站在角落里端盘子,看见董事长笑的时候眼角有泪。她说她当时也差点哭了,觉得厂子有希望了,大家都有希望了。

十二点四十分,香槟开了第一瓶。泡沫喷到会议桌的绿色绒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印子。

陈董事长举杯说了一句话:“在座各位,从今天起,我们厂就是另一个台阶上的厂了。”

大家都鼓掌。

一点二十五分,宴会散场。德国人由副总陪着去车间参观。陈董事长回到办公室,把西装脱了,换上那件穿了五年的灰色羊毛开衫,坐在沙发上看签约仪式的照片。他后来跟人说,那二十分钟是他一年里最舒坦的二十分钟。

一点四十八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外贸部的经理,姓吴,四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他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指关节发白。

“董事长。”

“嗯?”

“德国那边……发来了解约函。”

陈董事长从沙发上坐直了。他后来回忆说,他当时以为吴经理在开玩笑。

“什么解约?”

“海德曼集团。他们刚刚通过邮件发来正式函件,单方面终止今天上午签署的所有协议。五十亿的订单,全部取消。”

吴经理把那张纸递过去。陈董事长没接,他盯着吴经理的脸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问了一句:“为什么?”

吴经理没回答,他把纸放在茶几上,往后退了半步。陈董事长低头看那张纸。全是英文,他看不懂。但最后有一行中文,是海德曼集团中国办事处的翻译加上去的,只有一句话。

“因贵司关键岗位人员突发重大变动,导致我方对履约能力产生根本性疑虑。”

陈董事长把纸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办公室在十八楼,窗户朝南,能看见整个厂区。他看见德国人的车队正从车间方向开回来,三辆黑色奔驰,在厂区大道上走得慢,像在犹豫什么。

“谁?”陈董事长问,“什么关键岗位?”

吴经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生产部的经理老郑,五十岁,跑得满头汗,工牌在胸前甩来甩去。

“董事长!出事了!”

“我知道出事了。”

“不是,是车间!装配车间!德国人刚才在车间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那个托马斯先生脸就沉了。他问陪同的人,上午是不是裁了一批装配工。陪同的说有这个事。托马斯当场就把手里的文件袋摔在流水线上了。”

陈董事长转过身。

“他说什么了?”

老郑咽了口唾沫。

“他说,‘你们把一个能亲手装出样品的人赶走了,然后来跟我谈五十亿的订单?’”

办公室里安静了。空调出风口嗡嗡响,陈董事长那件灰色开衫的袖口起了球,他没注意到。

“他说的是谁?”陈董事长问。

老郑和吴经理互相看了一眼。吴经理开口了:“董事长,上午装配车间裁了十二个人。其中有一个叫李建军的,七年前第一批样品的装配就是他一个人干的。海德曼集团当初来考察的时候,看中的就是我们能手工完成高精度装配。那个德国工程师,叫汉斯的,还专门跟李建军合过影。”

陈董事长愣住了。

他后来让秘书去查。秘书查了四十分钟,回来汇报:李建军,三十四岁,装配工,工龄七年两个月。上午九点四十七分离厂。走的时候把工牌拍在了前台。

“人呢?”陈董事长问。

“电话打不通。他老婆说他在家,但不想接电话。”

“去家里找。”

“去了。他不开门。”

陈董事长坐回沙发上,把那件开衫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他没发现。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接到老赵的电话。他让我去一趟小李家里,说董事长要见他。我说董事长自己怎么不来。老赵说董事长在办公室,一个人坐着,谁也不见,就说要见李建军。

三点五十分,我到了小李住的那个小区。城中村,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小李住四楼,门关着。门口放着一双黑色皮鞋,擦得很干净,鞋跟磨得只剩两层。旁边靠着一个纸袋,里面露出一截工牌挂绳。他没扔工牌。他带回家了。

我敲门。没人应。

“小李,是我,老张。”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小李站在门后,光着脚,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拉链拉到头。

“我不回去。”他说。

“董事长要见你。”

“见我干什么?辞退通知书都签了。”

“德国那边的订单黄了。”

小李没说话。他把门又拉开了一点,我看见他背后的桌子上放着半碗小米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旁边有一双筷子,横放在碗口,没动过。

“跟我没关系。”小李说。

“德国人说,他们看中的是你手上那点活。”

“那是他们的事。”

“董事长说,只要你回去,条件你提。”

小李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嘴角往左边歪,右边的眼睛眯着,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老张,”他说,“今天上午我签完字,从人事部走到前台,四十七步。我数了。路过车间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我那台工位已经有新人站上去了。是个小孩,看着不到二十,正在拿我的扳手。那把扳手我用了七年,手柄上缠的胶布是我自己缠的,磨得发亮。那小孩拿着它拧了两下,没拧动,又放下了。”

他停了停。

“我这七年,就值那四十七步。”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

“你回去吧,”小李说,“替我谢谢董事长。但我不回去了。”

他关上门。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那双光脚踩在地砖上走远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椅子响。他坐下了。

我回到厂里是下午四点五十分。陈董事长还在办公室,开衫的扣子还是错的。我把小李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听完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老张,”他说,“你说我错了吗?”

我没回答。

“裁人是为了省成本,上自动化线也是为了省成本。五十亿的订单,利润顶得上过去三年的总和。我错了吗?”

他又问了一遍。

我还是没回答。

五点半,德国那边又发来一封邮件。这次是托马斯先生本人写的,用英文,附了中文翻译。他说他今天下午在车间里看了那条自动装配线,设备很先进,确实能提高效率。但他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订单要求的是第一批样品那种精度,这条线做不做得到?陪同的人没有正面回答。

托马斯说,他记得七年前来考察的时候,有一个年轻工人在没有数控机床的情况下,手工装配出了一组零件,误差控制在零点零二毫米以内。他当时问那个年轻人怎么做到的,年轻人说了一句话,翻译翻过来是:“手感。”

托马斯在邮件最后说:“我今天在车间里没有找到那种手感。”

六点十分,厂里的广播响了下班铃。这是今天的最后一次铃。平时这个点,小李应该正在更衣室换衣服,把工装叠好放进柜子,锁门,然后骑电动车回城中村。他老婆这个点应该在菜市场收摊,把没卖完的青菜装进蛇皮袋。他们俩差不多七点到家,小李煮饭,他老婆炒菜。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小李的老婆提前回来了。邻居后来说,她看见小李的老婆坐在楼道口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提着一塑料袋药,是降压药,小李他妈吃的。她没上楼,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楼晾出来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六点四十分,天快黑了。陈董事长从办公室下来,谁也没带,自己开的车。他去了小李住的那个城中村。车停在巷子口,进不去,他步行进去的。有人看见他站在小李那栋楼下,仰头看了很久。

四楼的灯亮着。窗帘拉着,但能看见人影。两个,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肩膀一动一动,像在说话。站着的那个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手里端着一个碗。

陈董事长没有上楼。

他站了大概二十分钟。巷子里有小孩在踢一个瘪了的足球,球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小孩。小孩接过去跑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晚上八点零七分,我接到小李的电话。

“老张,你帮我问董事长一句话。”

“你说。”

“他今天来我家楼下,为什么不按喇叭?”

我说我不知道。

“我听见他车的声音了,”小李说,“我在四楼都听见了。他那辆奥迪,发动机声音不对,有杂音,该修了。”

他顿了顿。

“但他没按喇叭。他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抽了两根烟。我闻见烟味了。”

我说:“你要不要自己问他。”

“不了。”小李说,“你帮我问就行。”

我把这话转给陈董事长的时候,他在办公室里,开衫脱了,西装又穿上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告诉他,”他说,“我不按喇叭,是因为我不知道上去该说什么。”

九点十五分,小李的老婆给我发来一条微信。她说小李把工牌找出来了,用湿巾擦干净,放在电视机旁边。工牌挂绳上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卡扣,卡扣上有一道划痕,是去年搬料箱的时候刮的。

她说小李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明天去不去上班?”她问我。

我说我不知道。

十点整,厂区熄灯。只有十八楼董事长办公室还亮着。我从楼下经过,抬头看了一眼。陈董事长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太远看不清。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张照片,七年前的,照片上是小李和那个德国工程师汉斯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台老式装配台前面,小李手里举着一个零件,笑得很拘谨,露出上排四颗牙。汉斯搭着他的肩膀,竖着大拇指。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是汉斯写的英文,下面有人翻译了中文。翻译是后来加上去的,字迹是陈董事长的。

“这个人,可以信任。”

十一点,我回家。路过城中村那个巷子口的时候,看见四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小李坐在桌子前面。桌上那碗小米粥还在,已经彻底凉透了,薄膜皱起来,像一张缩了水的脸。

他老婆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灰色的工装,挂在晾衣杆上。风把它吹起来,袖子鼓着,像是随时要走路。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出门上班,特意绕了一下。四楼的窗帘拉上了。门口那双旧皮鞋不见了。地上有一截东西,我蹲下去看,是工牌挂绳上那个黑色卡扣,断了一边,像是被谁扯下来的。

我捡起来揣在兜里。

到了厂里,前台小周看见我,说了一句话。

“小李来了。”

“啊?”

“早上六点五十到的。门卫老刘开的门。他直接去了车间,换好工装,站在他那台老装配台前面。自动线没开,他在那儿站着,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董事长知道吗?”

“知道。董事长七点零五分下来的,两个人站在车间里说了十分钟话。没人听见说什么。后来董事长出来了,直接去了外贸部。八点整,他给德国那边打了电话。”

“说什么?”

“不知道。但九点钟的时候,托马斯先生回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请转告那位先生,我下周再来一趟。这次不谈订单,只谈手艺。’”

小周说完,低头继续整理前台的单子。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个断了的卡扣。

九点四十七分,我特意看了一眼表。昨天这个时候,小李把工牌拍在前台上。今天这个时候,他在车间里。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在擦那台老装配台,也许在等什么。

十点,我路过车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我从缝里看进去。

小李站在装配台前面。工装穿得整整齐齐,工牌挂在胸前,新挂绳,黑色的,没有卡扣。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台面上的一个铁盒子。那个铁盒子是七年前第一批样品用的包装盒,锈了,但没扔。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

我没进去。转身走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是扳手放在台面上的声音。金属碰金属,脆的,但不大。

像是有人放下了什么。

又像是有人刚刚拿起来。

这事到这儿还没完。德国人下周来。小李回车间了,但辞退通知书还在人事部老赵的抽屉里,没盖章。陈董事长没说要撤,也没说要发。小李的老婆还在菜市场卖菜,每天早出晚归。小李家门口那双旧皮鞋我后来再没见过,可能收进柜子里了,也可能扔了。那个断掉的卡扣我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看见它,就想起那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把工牌拍在台面上的声音。

他到底该不该回去,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换作是你,签了字的辞退通知书,还算不算数?董事长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没按喇叭,这二十分钟到底值不值钱?还有小李那句“我这七年就值那四十七步”,是气话还是实话?

你们身边有没有在厂里干了半辈子、最后被一台机器替掉的人?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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