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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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月子第十九天,俺妈从乡下送来二十斤排骨。

周建国当着我的面,把排骨分成四袋,拎走了三袋。

“给谁?”

“建民家。”

“都送过去?”

“弟妹刚出月子,家里老人说要多补补。”

他说得很自然,像那不是我妈凌晨四点起来剁好的排骨,是菜市场随手买来的萝卜。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换了鞋。

“剩下一袋够你吃几天了,别放坏。”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孩子的呼吸声。

很轻,隔一会儿停一下,再接上。

我盯着厨房那袋排骨,没哭,也没闹。坐月子期间,我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把各种情绪咽回去,再去洗奶瓶。

那天中午,俺妈打来电话。

“排骨收到了没?”

“收到了。”

“你吃了没?”

“还没。”

“你汉子在旁边不?”

我看了一眼空着的门口。

“出去了。”

俺妈沉默了几秒。

她那边有鸡叫,还有锅盖碰在一起的声音。

“他拿了多少?”

“十九斤。”

“你咋让他拿了?”

我没接话。

她又问:“是不是又说,都是一家人,分点没啥?”

“他说弟妹需要。”

“她需要,你就不需要?”

“我还没到不能吃东西的地步。”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俺妈不爱哭,年轻时在砖厂干过活,手指被机器夹过,落下一个弯曲的指节。她疼的时候也只是把那根手指塞进围裙里,不让人看。

过了一会儿,她说:“晚上我再给你打。”

“别打了,孩子要睡。”

“你先别睡。”

我挂了电话,掀开锅盖。

锅里是周建国早上煮的鸡蛋,三个。

他给自己留了两个,只给我留了半个,半个还被切开,蛋黄不见了。

我拿勺子搅了搅白水,没吃。

下午,周建国回来,手里多了一包纸尿裤。

“建民让我带的,说弟妹家孩子用得快。”

我低头看着那包纸尿裤。

是我妈上次送来的,包装袋上还贴着红色的小纸条。她怕我记不住,写了孩子一号到三号分别用什么。

周建国没有撕掉纸条。

他把纸尿裤放到门边。

“你妈送来的东西,给他们家用一点,咋了?”

“没咋。”

“你这话就像有咋。”

“我说没咋。”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外套挂起来。

“李梅,你现在坐月子,别老想些没用的。建民是我亲弟,他家孩子也是咱家孩子。”

“那我和孩子算什么?”

他皱了皱眉。

“你又来了。”

我没再说话。

他去厨房看了一眼,问我:“排骨咋不炖?”

“没有心情。”

“坐月子还讲心情。”

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打电话。

我听见他对那边说:“不用谢,都是一家人。”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是在故意让我听见。

晚上,俺妈又打来。

这次她没问我吃没吃。

她只说:“明天我再给你送东西。”

“妈,别送了。”

“送啥不是送。”

“我不缺。”

“你缺不缺,不是你说了算。”

我把手机放到耳边,没出声。

她叹了口气。

“梅子,你先把门打开。”

我愣住了。

“你到楼下了?”

“在小区门口,带了两只鸡,还有一袋米。你汉子要是问,就说我送给外孙的。”

“妈,你别来。”

“我不进屋,我把东西给你放门口。你别开门,省得他又说我占地方。”

她说完就挂了。

半小时后,门外传来很轻的拖车声。

我抱着孩子走到门边,没有开门。

过了一会儿,俺妈在外面说:“我走了,鸡你别一次炖完,分三次。米别给别人拿,谁问都说没了。”

我靠着门,听见她下楼。

周建国从卧室出来。

“谁?”

“推销的。”

他看了看门,又看我。

“现在推销都送鸡了?”

“人家不要钱。”

他没再问。

凌晨一点,他睡熟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看见建民发来的消息。

“哥,嫂子那边没发现吧。妈让你明天再拿两袋奶粉。”

我没有点开。

只是把手机翻过去,压在床头柜上。

一个家最先空掉的,通常不是冰箱,是一个人开口说“不”的资格。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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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周建国起床后,问我:“奶粉还有几罐?”

我正在给孩子换衣服。

“你问这个干什么?”

“建民家没了。”

“没了就买。”

“你妈不是又送来一箱吗?”

“那是给孩子的。”

“建民家的孩子不是孩子?”

他系鞋带,动作很快,鞋带打了两个死结。

我把孩子的袖口翻出来。

“你去上班吧。”

他抬头看我。

“李梅,你最近说话阴阳怪气的。”

“有吗?”

“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伸手去拿奶粉。

我挡在柜门前。

“别拿。”

这两个字说出来,屋里一下静了。

孩子在床上哼了一声。

周建国看了看我挡在柜门前的手。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拿。”

“就两罐奶粉,你至于吗?”

“至于。”

“那是你弟妹家急用。”

“你弟妹家急用,就该你买。不是拿我妈送给孩子的东西。”

“你妈送的是一箱,不是十箱。”

“那也是一箱。”

他笑了一下,很短。

“行。你现在长本事了。坐个月子,连两罐奶粉都看得这么紧。”

“我没本事。”

“没本事你挡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解释我不是舍不得奶粉,解释我妈送来的东西不是免费,解释我这几天夜里喂奶,腰一直酸,连翻身都要扶着床沿。

这些话说出来,都像在讨一份本来就该有的照顾。

周建国把钥匙拿起来。

“你别把家里弄得跟外人似的。”

“是你先把家里东西拿给外人。”

“建民不是外人。”

“那你把工资卡给他。”

他不说话了。

我低头给孩子扣扣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你非要把东西拿走?”

他拿了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

“中午我不回来吃饭。”

“嗯。”

“你也别等。”

“嗯。”

他站了两秒,关门。

俺妈是中午来的。

她把鸡放到厨房,把米袋靠在墙边,先去看孩子。

“脸咋又瘦了?”

“刚吃过饭。”

“吃的啥?”

“鸡蛋。”

“几个?”

“一个。”

她瞪我。

我说:“还有半个。”

她没骂我,转身打开冰箱。

里面只剩半袋青菜、三盒酸奶、一碗昨天的白粥。

她把冰箱门关上。

“排骨呢?”

“送人了。”

“奶粉呢?”

“还在。”

“纸尿裤呢?”

“拿走一包。”

俺妈没立刻说话。

她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餐桌上。那是她以前卖菜用的记账纸,背面写着一串数字。

“你看这个。”

我低头看。

上面是米、鸡、鸡蛋、奶粉、纸尿裤,每一项后面都有价格。

“你记这些干啥?”

“怕忘。”

“忘了又咋?”

“忘了就当没送过。”

她把纸折起来,塞回兜里。

“梅子,你现在跟我说一句实话。”

我看着她。

“你是不是怕他觉得你小气?”

我没说话。

她继续问:“是不是怕你说了,他就觉得你娘家没规矩?”

“他已经这么觉得了。”

“那你还装啥?”

“我没装。”

“你坐在这儿,饿着,忍着,不就是装没事?”

她说得很快,像在菜市场和人抢摊位。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凉了,杯底还有一层奶粉沫。

“妈,我不想吵。”

“谁让你吵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

“你只做一件事。”

“啥?”

“把冰箱清空。”

我看着她。

“啥意思?”

“你妈送的,全部搬回我那儿。你自己挣的,自己买的,孩子要用的,分开摆。别混在一起。”

“这样有啥用?”

“他不是最爱说一家人吗?那你就让他看看,一家人到底是谁在往里面放东西。”

我摇头。

“像赌气。”

“你不拿回来,才叫赌气。你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是算账。”

她说完,起身去厨房。

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装了两只鸡、一袋米、三盒酸奶。

我赶紧拦她。

“你拿这些干啥?”

“我先带回去。”

“他回来会问。”

“问就说我拿的。”

“你别添乱。”

俺妈停了停,把袋子放下。

“我这辈子最不体面的事,就是年轻时总怕别人说我不懂事。后来你爸没了,家里欠了一屁股账,人家还是说我不懂事。”

她低头把米袋上的灰拍掉。

“人家说啥,日子都得你自己过。”

我没接这句话。

她临走前,站在门口,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男式拖鞋。

“这鞋谁的?”

“建民来过一次穿的。”

“留着干啥?”

“他忘了。”

俺妈把鞋放到门外。

“叫他自己来拿。”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厨房里,把冰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酸奶是我妈送的。

鸡蛋是我妈送的。

米是我妈送的。

连冷冻层里那块五花肉,都是她上次来时塞进去的。

我把它们装进袋子,放到门边。

最后只剩下半碗白粥。

我没有倒。

我拿保鲜膜盖好,放回冰箱。

下午三点,周建国打电话回来。

“晚上建民一家过来吃饭。”

“我不做。”

“你妈不是送了鸡吗?”

“带走了。”

“啥?”

“都带走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又闹什么?”

“没闹。”

“晚上家里啥都没有?”

“有白粥。”

他直接挂了。

你可以把饭让给别人吃,但不能连自己的碗也一并交出去。

03 转

周建国晚上七点半回来,手里拎着一兜青菜。

他站在厨房门口,往冰箱里看。

“真空了?”

“差不多。”

“你妈搬空的?”

“我让她搬的。”

“你让她搬?”

“嗯。”

他把青菜放到台面上。

“李梅,你多大了?”

“三十二。”

“还跟小孩一样,动不动搬东西回娘家。”

“这是我妈送来的。”

“送来了就是这个家的。”

“那你送去建民家时,怎么没说这个家?”

他没接。

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

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孩子刚吃完奶,嘴角沾着一点奶渍。

周建国走过去,伸手想抱。

我往旁边挪了挪。

“你干啥?”

“孩子是我的,我抱一会儿。”

“你先洗手。”

“我刚洗过。”

“那你再洗一次。”

他看了我一眼,去洗手。

洗完以后,他抱起孩子,动作不算熟练,孩子一哭,他立刻皱眉。

“是不是饿了?”

“刚吃过。”

“那哭什么?”

“你抱得不舒服。”

“我怎么抱不舒服?”

“头要托住。”

他低头看着孩子,胳膊僵着。

我伸手把孩子接回来。

“给我。”

“你就不能教我?”

“我教过。”

“你教过就不能再教?”

“你不是说我什么都能自己做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停了。

这句话是他前几天说的。

那天我夜里起床冲奶,弯腰时眼前发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他醒了一下,翻身对我说:“你妈不是说女人坐月子没那么娇气吗,你自己做就行。”

我没想到自己还记得。

周建国也记得。

他把孩子递给我。

“我那天喝多了。”

“你没喝酒。”

“那就是困。”

“你每天都困。”

他走去厨房,把青菜拿出来洗。

洗了两根,又停下。

“建民他们几点来?”

“他们不来。”

“你跟他说了?”

“我说家里没菜。”

“他说他带。”

“那你让他带。”

“他家孩子小,抱着孩子跑来跑去不方便。”

“我坐月子就方便?”

他把菜刀放下。

“你非要这样吗?”

“我哪样?”

“你现在见谁都像欠你。”

“你欠不欠我,心里没数?”

“我给这个家少过钱?”

“你的钱都去哪儿了?”

“房贷,车贷,孩子奶粉。”

“还有建民家。”

“他刚买房,手头紧。”

“他买房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借钱给他,也没告诉我。”

“那是我弟。”

“我是你老婆。”

“你别拿这两个身份比。”

我看着他。

“那你拿什么比?”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像是想找个话题,又找不到。

“建民不是白拿,他以后会还。”

“什么时候?”

“等他缓过来。”

“他结婚三年了,每次都说缓过来。”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因为那些东西是我妈给我的。”

“你妈给你,就是给你过日子,不是让你拿来算账。”

“我没算账。”

“你把冰箱搬空了,还说没算账?”

我低头看孩子。

孩子的手指抓着我的衣角,很用力。

周建国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想把东西搬走?”

我没说话。

“你妈教你的?”

“她只说了一句。”

“她让你跟我闹?”

“她没让。”

“那她让你干什么?”

“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周建国笑了一下。

“你们娘俩现在挺团结。”

“你们兄弟也挺团结。”

“你又扯建民。”

“是你先提我妈。”

两个人都不说话。

厨房里,那两根没切完的青菜放在案板上,叶子上还沾着水。

过了很久,周建国说:“我明天去买排骨。”

“不用。”

“孩子吃不了那么多,你妈送二十斤,你都拿走了,我买点回来不行?”

“买回来放哪儿?”

“冰箱。”

“冰箱空着。”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把刀收进抽屉。

“我今晚不想跟你吵。”

“那你别吵。”

“你就不能给我台阶?”

“你把台阶给过我吗?”

周建国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李梅,你现在越来越不像以前了。”

“以前像什么?”

“懂事,讲理,不会因为几斤排骨把家弄成这样。”

“以前你也没把十九斤排骨送出去。”

“那不是因为建民家有需要。”

“弟妹有需要,我没有?”

“你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是我老婆,她是我弟妹。你们都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所以你的东西都能给她,我妈的东西也能给她。”

“你妈那点东西值多少钱?”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停了。

我把孩子抱紧一点。

“你说得对,不值多少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

“我说的是一家人别计较钱。”

“那你以后别把钱算得那么清楚。”

“我算什么了?”

“你每个月给你妈多少钱,我不知道。给你弟多少钱,我不知道。你给我买一件东西,先说三遍贵不贵。”

他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话。

孩子突然哭了起来。

我把奶瓶拿过来,晃了晃,里面只剩一点水。

周建国说:“奶粉呢?”

“在柜子里。”

“还有几罐?”

“一罐半。”

“我明天买。”

“别买给建民家。”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我没回答。

他走到卧室,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拿出来。

“我今晚睡沙发。”

“随你。”

“你就不能留我一下?”

“你不是自己决定了吗?”

他抱着被子站了片刻。

“李梅,你变得挺快。”

我给孩子换尿布,没抬头。

“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那天夜里,我听见他在客厅翻东西。

先是抽屉,后来是柜门。

我没有出去。

半小时后,他敲卧室门。

“家里还有没有烟?”

“没有。”

“你妈不是送了两条吗?”

“也搬走了。”

门外没了声音。

过了会儿,他说:“你连烟都拿走?”

“那是你自己的东西。”

“你以前不管。”

“以前是以前。”

他没再说话。

我把孩子放回小床,关了灯。

黑暗里,手机亮了一下。

是建民发来的消息。

“嫂子,你别跟我哥闹。排骨是我让他拿的,芳芳最近嘴馋,家里老人说坐月子要吃好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又一条消息进来。

“我知道你也坐月子。要不我给你留两斤?”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刘芳撤回了一条消息。

紧接着,她重新发来一句。

“其实我也没吃到几块,哥拿来的都让我婆婆收走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孩子翻了个身,脸贴着小枕头。

我伸手把他的小脸转过来。

周建国在客厅咳了一声。

我问:“你没事吧?”

他隔着门说:“没事。”

“那就好。”

谁也没有再说话。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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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周建国没有去上班。

他坐在餐桌前抽烟,烟灰掉在盛过白粥的碗里。

“你怎么不走?”

“请假了。”

“为什么?”

“建民家孩子发烧,带去看看。”

“你去吧。”

“我去了半夜才回来。”

“嗯。”

“你就不能问一句孩子怎么样?”

“你说没事。”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会问。”

他把烟掐灭,又重新点了一根。

这一次我没说他。

孩子醒了,我抱着他去客厅。周建国起身接过奶瓶,想帮忙冲奶。

“水要温一点。”

“我知道。”

“奶粉三勺。”

“我知道。”

“别晃太用力。”

他回头看我。

“我知道。”

我坐回沙发上。

他冲完奶,把奶瓶递过来。孩子喝了两口,突然呛住,开始咳。

我赶紧接过来,拍孩子的背。

周建国站在旁边,手垂着。

“我不是故意的。”

“你去把毛巾拿来。”

“哪条?”

“柜子第二层,蓝色的。”

他去拿。

回来时孩子已经不咳了。

他把毛巾递给我,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腕。

很快收了回去。

“你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

“你妈送的暖水袋呢?”

“也带走了。”

“你让她全拿走?”

“嗯。”

“那你晚上怎么办?”

“热水瓶。”

“家里还有热水瓶?”

“你没拿去建民家?”

他看着我。

“没有。”

“那就行。”

他转身进厨房,把冰箱门打开。

里面只剩一盒鸡蛋、两根黄瓜、一袋挂面,还有半碗白粥。

他站了很久。

“你中午吃什么?”

“挂面。”

“鸡蛋呢?”

“一个。”

“你一天吃一个?”

“够了。”

“你妈送来的东西都拿走了,你自己也不吃?”

“我吃什么跟她送没送东西没关系。”

他关上冰箱。

“你这是拿身体赌气。”

“我没有。”

“你就是。”

“周建国,你能不能别把所有不顺你的事都叫赌气?”

他没说话。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妈。”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应了几声,脸色慢慢变了。

“不是我不给,是她把东西都拿走了。”

我抬头。

“你别在她面前说。”

他看了我一眼,走到阳台。

阳台门没关严,声音还是传了进来。

“我知道。你别老说她不懂事,她现在坐月子。”

“建民那边真没钱,你又不是不知道。”

“房贷先缓一缓,奶粉我买。”

“我说了,我会想办法。”

他挂掉电话,回来时脸上有一种疲惫。

“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妈让你把东西送过去。”

“我知道。”

“她说建民最近确实困难。”

“你可以给钱。”

“我没钱。”

“你工资呢?”

他转开脸。

“先还了信用卡。”

“什么信用卡?”

“家里的。”

“哪张?”

“就那张。”

“我每个月给你的钱,也在那张里。”

“我知道。”

“你知道我给你的钱,是让我买孩子东西的。”

“我说了,是家里的。”

“那你把账单拿出来。”

他没动。

我起身,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沓快递单,一张张压在烟盒底下。

我不认识那些地址。

一个是万家商圈的高档超市,另一个是安城东边的建民家小区。

日期从孩子出生前就开始了。

排骨,奶粉,纸尿裤,进口水果。

有几单备注写着:给芳芳。

我拿着快递单回到他面前。

“这些是什么?”

周建国把快递单抽过去。

“我买的。”

“用什么买的?”

“我的钱。”

“你说信用卡还的是家里的。”

“家里也包括建民。”

“那你每个月给我两千块做什么?”

“你不是要用吗?”

“你给建民多少?”

他低头看着那些单子。

“没多少。”

“那这里是什么?”

“他刚买房,欠了外债。”

“你借给他的?”

“嗯。”

“借了多少?”

“你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

“问了又能怎么样?”

“至少我能知道,家里到底还剩多少。”

“钱是我挣的。”

这句话出来以后,屋里安静得像没有人。

我抱着孩子,站在他面前。

“你说什么?”

“我说钱是我挣的。你在家带孩子,家里开销我也没少。”

“我的钱呢?”

“你那点钱能干什么?”

“我问,我的钱呢?”

“都花在孩子身上了。”

“有账吗?”

“你怎么变得这么不信人?”

我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不信我吗?”

“我什么时候不信你?”

“你把我的东西拿给别人,还要我相信你心里有我。”

周建国抬手揉了揉额头。

“我没拿你的东西。”

“排骨不是我的?”

“你妈给的是咱们家的。”

“奶粉不是我的?”

“都是一家人。”

“你弟妹是你的家人,我不是吗?”

他忽然把桌上的杯子推开,杯子撞到墙,水洒了一地。

孩子被吓哭。

我抱着孩子后退,脚碰到了沙发腿。

周建国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想吓你。”

“你去把拖把拿来。”

“李梅。”

“地上有水。”

他站着没动。

我低头哄孩子,嘴里反复说:“不哭,不哭,妈妈在。”

周建国去了卫生间。

他拿拖把回来,蹲在地上,一遍一遍擦那块地。

擦完以后,又去洗拖把。

回来时,手背上沾着泡沫。

“我那天不是故意把排骨全拿走的。”

“嗯。”

“建民说芳芳想吃。”

“嗯。”

“我以为你妈还会再送。”

“嗯。”

“你别只会嗯。”

“那我说什么?”

他蹲在我面前,第一次没有抬头看我。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手。

他以前手背上有一道小疤,是给我修窗户时划的。我当时说去医院,他说没事,后来自己贴了个创可贴,洗澡洗掉了也没再管。

现在那道疤还在。

很浅。

“建国,”我说,“你不是在帮你弟。”

他抬头。

“你是在证明你有能力养两个家。”

他脸色发白。

“我没那么想。”

“你就是这么做的。”

他没有反驳。

我把孩子放回小床,转身去卧室。

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里面是结婚后我存下的三万六千块钱,还有我妈给孩子的金锁。

周建国看着布包,没伸手。

“这是干什么?”

“我的钱,拿走。”

“我不要。”

“你不是说钱是你挣的吗?我不拿你的。”

“李梅,你别这样。”

“你给建民还多少,你自己补上。以后别动我妈送来的东西。”

“我没动过你的钱。”

“你动没动,账单上有。”

他看着那沓快递单,慢慢坐到地上。

不是椅子,是地上。

“我妈说,男人要是连弟弟都不管,别人会笑。”

“谁笑?”

“村里人。”

“村里人给你还钱吗?”

“没有。”

“那你听他们的干什么?”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芳。

他接起来,开了免提。

刘芳的声音很小。

“哥,排骨你别再送了。”

周建国皱眉。

“怎么了?”

“我婆婆说,嫂子娘家送的东西不能总拿。今天你拿来的奶粉,她也不让我给孩子喝,说留着以后送人。”

我看向周建国。

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

刘芳又说:“还有,哥,你借我们的钱,先别催。我们现在真的还不上。”

“我没催。”

“我知道。可是芳芳让我问你,嫂子是不是生气了。”

周建国没说话。

“她要是生气,你就哄哄她。她坐月子呢,别让她哭。”

刘芳说完,电话断了。

我低头整理孩子的小袜子。

一只蓝的,一只白的。

周建国还坐在地上。

“你弟妹没你想得那么需要你。”

“她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她故意。”

“她婆婆管家,她也没办法。”

“你也没办法?”

他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却没有掉眼泪。

“我以前在家里,只有我能拿钱出来。”

“现在不是以前。”

“他们都看着我。”

“谁看着你?”

“我妈,建民,亲戚。你也看着我。”

“我看的是你有没有把我和孩子放在家里。”

他把布包推回来。

“钱你留着。”

“为什么?”

“以后孩子用。”

“孩子用不完。”

“那就给你用。”

“我不用。”

“你总得用。”

我没说话。

周建国站起来,打开冰箱。

他看着里面空荡荡的搁板,低声说:“你妈说得对。”

“她说什么?”

“她说,冰箱空了,人才知道谁在往里放东西。”

我抬眼看他。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刚才打电话,她骂了我一顿。”

“她骂你什么?”

“说我不像个男人。”

“她还说这个?”

“嗯。”

他把冰箱门关上。

“我听着挺难受。”

“你可以不听。”

“我听了。”

他走到门口,换鞋。

“你去哪儿?”

“买菜。”

“家里没钱了?”

“有。”

“买给谁?”

他系鞋带,动作慢了很多。

“买给你和孩子。”

“建民家呢?”

“他们家的,我让他自己想办法。”

他站起来,拿起钥匙。

“排骨还买不买?”

“买十斤。”

“十斤够吗?”

“够我们吃。”

他看着我。

“你妈不是送了二十斤吗?”

“你送了十九斤。”

“剩下那一斤呢?”

“在我妈家。”

他低下头,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我以为你没留。”

“我留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吃。”

他点了一下头。

“那我买十斤。”

门关上后,我去厨房把那碗白粥热了一遍。

孩子在小床里挥手,碰掉了挂在床边的布老虎。

我弯腰捡起来,重新挂好。

布老虎的耳朵被咬得发白,是周建国买来以后,孩子一直没碰过的。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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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国买菜回来时,带了十斤排骨。

还带了一把青菜、六个鸡蛋、两袋米、三盒奶粉。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在厨房台面上,没有先打开冰箱。

“价格我拍照了。”

“我没让你拍。”

“我自己想拍。”

他把手机递给我。

我扫了一眼,没有接。

“排骨多少钱?”

“一百八十六。”

“贵了。”

“肉摊老板说今天新鲜。”

“你以前买东西不看新不新鲜。”

“以前有人给我送。”

“嗯。”

他把排骨拆开,一块块分装。

这次没有全部冻在一起。

他拿出我妈送来的旧保鲜袋,一个袋子里放两斤,袋口折了三道。

“每袋两斤,够一家吃两顿。”

“你会分?”

“我妈教过。”

“你妈还教你这个?”

“她说以前你坐月子的时候,二十斤排骨是你妈剁了一晚上。”

我抬头。

“你妈怎么知道?”

“我妈在电话里骂我时说的。”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说她看见你妈发的照片了。”

“什么时候?”

“你生孩子那天。”

我没说话。

周建国继续分排骨。

他一边分,一边把骨头多的放到一个袋子里。

“这个炖汤。”

“我不喜欢喝太油的。”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喝两口就把汤里的油撇到碗边。”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注意的?”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每天都在家,能看见。”

“你不是说你忙吗?”

“忙也能看见。”

这句话没有什么重量,却在屋里停了很久。

我把孩子抱到另一边。

“建民那边怎么办?”

“我让他把借条补给我。”

“你们兄弟之间还要借条?”

“要。”

“你以前不是不在乎?”

“在乎。”

“那你还借那么多?”

他将最后一袋排骨放进冰箱。

“他买房那年,我以为只要我帮一把,大家都能过得好一点。”

“后来呢?”

“后来发现,我帮得越多,他越觉得这是应该的。”

“你现在才发现?”

“你早就发现了。”

“我没有那么聪明。”

“你只是比我早累。”

他转过身,靠在冰箱门上。

“我不是不想给你买东西。”

“你买了。”

“我知道你不缺那些。”

“我缺的是你别随手把我的东西送出去。”

“我知道了。”

“你以前也说知道。”

“这次是真知道。”

我没有接话。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一份表格。

里面记着每个月的收入和支出。

我以前从没见过。

房贷、车贷、水电、孩子用品,后面还有几笔转给建民的钱。

最后一行写着:李梅坐月子,排骨,奶粉,鸡。

每一项后面都有日期。

“你什么时候记的?”

“你妈让我记的。”

“她还教你记账?”

“不是教,是骂。”

“她怎么骂?”

“说我拿家里的钱装大方,连自己花了多少都不知道。”

我差点笑出来。

周建国看见了,也跟着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他把表格关了。

“你妈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拿排骨?”

“她不知道。”

“那她怎么一送就是二十斤?”

“她说乡下今年猪肉便宜。”

“你信吗?”

“以前信。”

“现在呢?”

我看了眼冰箱里的排骨。

“她肯定是故意的。”

“故意送这么多,让我拿走?”

“她说她不怕你拿。”

周建国看着我。

“她说啥了?”

“她说,二十斤排骨,真正要吃的只有两个人。你要是拿走十九斤,剩下一斤也够我看清楚很多事。”

周建国沉默下来。

这句话俺妈没跟我说过。

她只让我把东西搬回去,没说为什么送那么多。

我也没问。

周建国低头拆奶粉。

“她是不是一开始就想让我难堪?”

“她更想让我别难堪。”

“有区别吗?”

“有。”

“在哪儿?”

“她没当着你的面骂。”

“她在电话里骂得挺难听。”

“那是因为你接了。”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妈是不是一直不喜欢我?”

“她不喜欢你把我当成懂事的那一个。”

“什么意思?”

“谁都喜欢懂事的人。因为懂事的人不问,不吵,不要。”

我坐到椅子上,把孩子放在腿上。

“她以前也总让我懂事。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我得把鸡腿让出去。后来我上班了,她又说女孩子别太要强,省得婆家觉得你难相处。”

“那她现在怎么变了?”

“她没变。”

“她以前不是让你忍?”

“她以前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她觉得,忍久了会把人忍没。”

周建国擦了擦手。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把你忍没了?”

我低头整理孩子的衣角。

“差不多。”

他没有反驳。

厨房里剩下的青菜还没洗,水池旁放着一个旧塑料盆,里面有半盆清水。

周建国蹲下去洗菜。

我说:“你别洗了。”

“我洗得不好?”

“不是。”

“那是什么?”

“你以前洗菜,水龙头一直开着。”

“我改。”

“不是水的问题。”

他停了下来。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是要我买十斤排骨。”

“那你以为我要什么?”

“你要我承认,你和孩子不是我顺手能照顾的人。”

我看着他。

他把一片青菜翻过来,叶子上有个小洞。

“我承认。”

窗外有人喊收快递。

楼下电动车响了两声,很快停住。

周建国继续洗菜。

“还有,你妈送来的东西,以后放哪儿?”

“放冰箱。”

“我问的是,算谁的。”

“谁要用算谁的。”

“如果是你的,就算你的。”

“嗯。”

“如果是我的,就算我的。”

“嗯。”

“如果是建民要,先问你。”

我抬头。

“为什么问我?”

“因为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说得不快。

有几次停顿,像是怕自己说错。

“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送。”

“你爸妈呢?”

“他们要是问,我自己说。”

“你弟呢?”

“我自己说。”

“你说得出来吗?”

“说不出来,也得说。”

我没再问。

他把青菜洗好,切成段。

第一刀切歪了,第二刀又太大。

我看不下去,伸手拿刀。

“你切细一点,孩子以后也要吃。”

“他还小。”

“现在不小心,以后就大了。”

“你说话怎么总绕到孩子?”

“因为家里有孩子。”

他点点头。

“那也给我留一口。”

我手里的刀停住。

“什么?”

“以后家里有什么,给我留一口。”

“你不是最会自己拿吗?”

“以后不拿了。”

“你保证?”

“我保证。”

“保证没用。”

“那我签字。”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也笑。

笑意很短,很快又收回去。

晚饭是排骨青菜面。

周建国把排骨全夹到我碗里。

我用筷子拨回去一半。

“孩子还没断奶,别吃太油。”

“那你多吃两块。”

“你也吃。”

“我吃。”

他真的吃了。

吃到最后,碗里只剩一块带骨头的排骨。

他用筷子夹起来,放进我的碗里。

“这块肉多。”

我看着那块排骨,没动。

手机响了。

是建民打来的。

周建国接通,开了免提。

“哥,嫂子还生气吗?”

“她没生气。”

我抬头看他。

他继续说:“以后家里的东西,你们自己买。”

电话那边沉默了。

“哥,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那排骨……”

“排骨是你嫂子坐月子吃的。”

“我知道。”

“你嫂子以后不同意,你别再开口。”

“哥,妈那边……”

“妈那边我去说。”

刘芳接过电话。

“哥,对不起。我婆婆那天说,谁家送来的都一样,我没拦住。”

“没事。”

“嫂子在旁边吗?”

“在。”

“嫂子,对不起。”

我看着周建国。

“没关系。”

刘芳松了口气。

“其实那天我也没吃到排骨。”

“你别说了。”

“我就是想告诉嫂子,我不是故意抢她的。”

“我知道。”

电话挂断。

周建国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看,大家都没那么坏。”

“我没说她坏。”

“我知道。”

“你也没那么好。”

“我知道。”

“那就行。”

他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妈明天还来吗?”

“来。”

“她会不会骂我?”

“会。”

“那我提前把厨房收拾了。”

“她照样骂。”

“那我少挨几句。”

我把孩子抱起来,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周建国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脚。

“他脚怎么这么小?”

“刚出生的时候更小。”

“我没看清。”

“你看清过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把孩子的小袜子重新穿好。

袜口有点紧,他拆开,又换了一只松的。

那只松的袜子是我妈带来的,洗过很多遍,边缘起了毛。

06 尾声

一周后,俺妈来了一趟。

她拎着一只旧保温桶,进门第一句话还是:“冰箱里还有东西没?”

周建国正在厨房剁排骨。

听见声音,他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妈,您来了。”

俺妈看他一眼。

“别叫妈,叫得我心里发毛。”

“那叫啥?”

“叫婶子。”

“我叫不出口。”

“那就闭嘴。”

周建国点点头。

“行。”

我在旁边抱着孩子,没吭声。

俺妈走到冰箱前,打开看了看。

这次里面分了三层。

上面是孩子的奶粉和鸡蛋,中间是我的饭菜,下面是排骨和青菜。

每个袋子上都贴着字。

我的。

孩子的。

家里的。

最后一格贴着一张纸。

周建国的。

俺妈看了一会儿,问:“谁分的?”

“他。”

“写得难看。”

“我字就这样。”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周建国继续剁排骨。

俺妈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炖好的鸡汤。

“拿回来的,给梅子喝。”

周建国赶紧接过来。

“我来热。”

俺妈松手。

“别洒了。”

“不会。”

他端着保温桶去厨房。

俺妈压低声音问我:“他最近咋样?”

“会买菜了。”

“就会买菜?”

“会记账。”

“还会啥?”

“不给建民家拿东西。”

俺妈抿了下嘴。

“那还行。”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拿排骨?”

“我知道他想拿。”

“你为什么还送二十斤?”

她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

展开以后,是那张记账单。

上面原来写着排骨二十斤,后面还有一行我以前没看见的小字。

她把纸递给我。

“我去买排骨那天,卖肉的问我要不要少买点。我说不要,给我二十斤。”

“为什么?”

“我想看看,你汉子到底把你当媳妇,还是当家里的仓库。”

“这不是拿我试他吗?”

“试啥试。”

她把纸抢回去。

“我就是不想再看你受气。”

“那你可以直接说。”

“直接说,他不一定听。”

“你也不一定非要让我搬空冰箱。”

“他看见空冰箱才会知道,冰箱不是自己长满的。”

她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其实我也有私心。”

“什么?”

“我想让你回家住几天。”

“你想我了?”

“我想孩子。”

“我就知道。”

“孩子也想你,行了吧。”

我笑了一下。

俺妈从包里拿出两只鸡蛋,放在桌上。

“这是给建国的。”

“给他的?”

“他剁排骨,手腕不得累。”

“你不是不喜欢他?”

“我是不喜欢他以前那样。”

“现在呢?”

她看向厨房。

周建国端着热好的鸡汤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小碗。

“妈,油我撇掉了。”

俺妈接过碗。

“谁让你撇的?”

“梅子不喝油。”

“她不喝你就不喝?”

“我也不爱喝。”

“男人哪有这么多毛病。”

周建国没反驳,把鸡汤放到我面前。

俺妈坐在一旁,挑了挑眉。

“你现在挺听话。”

“我以前也听。”

“你以前听错了。”

“以后改。”

俺妈没再说他。

她把那两个鸡蛋拿出来,放到他面前。

“吃了。”

周建国看着鸡蛋。

“我不饿。”

“坐月子的人都知道饿,你一个大男人不知道?”

“吃。”

他剥开一个,吃得很慢。

俺妈抱过孩子,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

“这孩子像梅子。”

“眼睛像她。”

“鼻子像我闺女。”

“嘴像我。”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吃鸡蛋,像没听见。

俺妈忽然问:“建民还钱了吗?”

周建国咽下鸡蛋。

“先还了五千。”

“还差多少?”

“慢慢还。”

“借条呢?”

“签了。”

“拿来我看看。”

“在抽屉里。”

俺妈起身就去找。

周建国赶紧拦住。

“妈,您别翻。”

“咋,怕我把你账本吃了?”

“不是。”

“那你躲啥?”

我看着他们两个在客厅里一来一回,谁也不让谁。

孩子突然哭起来。

俺妈把孩子递给我。

“尿了。”

我接过孩子,摸了摸他的裤子。

确实湿了。

周建国放下手里的鸡蛋,转身去拿新的尿布。

他打开柜门,看了看,又回头问我:“用二号还是三号?”

“二号。”

“这个柜子里只有三号。”

“二号在床底下的箱子里。”

“我去拿。”

“别拿错了。”

“我知道。”

他说完就蹲下去找。

俺妈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现在像个人了。”

“他一直是人。”

“我没说他不是。”

“你刚才说像个人。”

“会洗菜,会买菜,会记账,会问尿布,差不多了。”

我低头给孩子换衣服。

孩子的手抓住我的衣角,一直不松。

周建国拿着尿布回来,蹲在地上,帮我把垃圾袋系好。

系了两次都没系紧。

我伸手接过来。

“我来。”

“我能系。”

“你打的是死结。”

“死结不漏。”

“以后不好拆。”

“那我慢点拆。”

他说完,把袋子放到门边。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坐月子时,他拿走那十九斤排骨,临出门前也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

那时候他说,剩下一袋够我吃几天。

现在他站在冰箱前,把最后一袋排骨往里面推了推,给奶粉腾出位置。

“这个要不要贴你的名字?”

“不用。”

“那贴谁的?”

“贴家里的。”

“家里的东西不能乱拿。”

“我知道。”

他拿起笔,在袋子上写了三个字。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俺妈凑过去看。

“你写的啥?”

“家里的。”

“像鬼画符。”

“能看懂就行。”

我把孩子抱到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周建国站在冰箱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屋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晚上还吃排骨吗?”

俺妈说:“吃。”

我说:“少炖一点。”

周建国点头,打开冰箱,把最小的那袋拿出来。

孩子打了个嗝。

我低头拍他的后背,拍了三下,他还是不动。

第四下,他终于把嘴边那点奶吐到了我肩膀上。

周建国拿纸巾过来,先擦孩子,再擦我的衣服。

俺妈在旁边说:“别擦衣服,先看孩子。”

“我知道。”

他蹲在那里,擦得很慢。

后来冰箱还是会被人打开,只是每个人伸手之前,都会先问一句,里面有没有谁舍不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