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多年光棍,马上就43岁了,养母都快愁死了,她一咬牙:你别找了,妈给你介绍现成的
我拎着两条鲫鱼进门的时候,养母正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把韭菜往搪瓷盆里一扔,抬头看我,说了一句让我手里的鱼差点掉地上。
“你别找了,妈给你介绍现成的。”
那天是二零二三年十一月初七,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墙上那个挂钟刚敲过,声音闷闷的,像谁在隔壁敲墙。
我四十三岁生日还有五十三天。
养母八十一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大,像是跟全世界吵架。
我把鱼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我没回头,问她,什么现成的。
她说,你张婶的侄女,离婚的,带个闺女,闺女今年上初二,人长得周正,手脚也勤快。
我关了水,说,妈,你糊涂了吧。
她说,我清醒得很,你才糊涂。你打光棍打了多少年了,你自己算算。
我没算。不用算。从三十一岁那年跟隔壁厂的小芳散了之后,我就没正经处过对象。中间相过几回亲,有嫌我工资低的,有嫌我没房子的,有嫌我家里还有个病老太太的。后来我也懒得相了,下班回来做饭,伺候老太太吃药,看看电视,一天就过去了。
养母不是我的亲妈。
我三岁那年被抱到她家,她跟我养父结婚八年没孩子,抱了我之后第三年,生了我弟弟。养父走得早,一九九九年冬天,心梗,倒在厂门口,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那年我十九,弟弟十四。
养母一个人把两个半大小子拉扯大,没改嫁,也没叫过一声苦。
她就是在弟弟娶了媳妇之后,才开始愁我的。
弟弟结婚是二零一零年,在老家办的,摆了二十桌。那天养母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站在门口迎客,笑得眼睛都没了。晚上散席,她坐在灶台边上,跟我说,你弟成了,下一个就是你。
我说,不急。
她说,你三十五了,还不急。
我说,急也没用。
后来她托人给我介绍过几个。有个在超市做收银的,比我小六岁,见了两次面,第三次她问我,你妈以后跟谁住。我说跟我。她就没再来过。还有个在社区医院做保洁的,人挺实在,但她儿子不同意,嫌我年纪大。这事也就黄了。
养母每次听我说黄了,就叹一口气,然后该做饭做饭,该吃药吃药。
她身体不好。零八年查出高血压,一二年又添了糖尿病,一五年眼底出血,左眼视力几乎没了。我每天早晚给她量血压,饭前给她打胰岛素。她怕疼,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总要哼一声,哼完又说,没事没事,你扎吧。
弟弟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春节一趟,中秋一趟。每次回来塞两千块钱,待两天就走。弟媳妇不爱来,说老家冷,说孩子要上辅导班。
养母从来不说什么。
倒是有一回,她跟我说,你弟有他的难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弟媳妇嫌我脏,嫌我做饭不干净,嫌我吃药掉渣。我去了两回,就不想去了。
那是二零一九年的事。那年养母去省城住了半个月,回来之后瘦了六斤,再也不提去弟弟那儿的事。
我四十岁那年,养母开始咳。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后来去社区医院拍了片子,说肺部有阴影,让去大医院复查。我请了三天假,带她去市里,做了CT,做了气管镜,折腾了五天,最后说是个良性结节,但肺功能不好,要养着。
那五天,我睡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晚上冷得缩成一团。养母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缩着,回来就哭了。
她说,儿啊,你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我说,你不就是。
她说,我能陪你几年。
我没接话。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她走了以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二零二二年,养母摔了一跤。在菜市场门口,踩到一片烂菜叶子,左腿骨折。做了手术,打了钢钉,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伺候她,翻身、擦洗、端屎端尿。有几次我困得坐在马桶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养母在床上喊,儿啊,你睡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你睡吧,我不叫你了。
我没睡。我在听她的动静。她翻身的时候,钢钉会碰到骨头,会轻轻哼一声。我听见了,就起来看看。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一斤。
弟弟回来过一趟,待了一天半,走的时候说,哥,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
他说,要不请个护工。
我说,护工一个月四千八,我工资才五千二。
他就不说话了。
养母能下地之后,走路就一瘸一拐了。她不肯拄拐杖,说难看。我给她买了个四脚的助行器,她也不用,说占地方。她就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从卧室到厨房,十几步路,她要走两三分钟。
有一天晚上,她扶着墙走到我房间门口,靠着门框,说,儿啊,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死了以后,你怎么办。
我说,你别胡说。
她说,我没胡说。我八十一了,活一天赚一天。我就是不放心你。
那天晚上她没再说下去。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我听见她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我。
然后就是今年十一月初七,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她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手指头冻得通红。她说,你别找了,妈给你介绍现成的。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她的左眼已经看不见了,右眼也有点浑。她的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道白沫。
她说,张婶的侄女,叫周红,三十九,在服装厂上班,离婚三年了,闺女跟着她。人我见过,不丑,也不懒。
我说,妈,人家带个孩子,我四十三了,我这条件——
她说,你什么条件。你有房子,有工作,不抽烟不喝酒,你差什么。
我说,我差个妈。
她说,什么。
我说,人家嫁过来,就得伺候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摔,声音大起来,说,我不用她伺候,我自己能行。我死了也不用她管,你把她娶进来就行。
我没说话。
她开始喘。她有肺气肿,一生气就喘。我赶紧过去给她拍背,她把我推开,说,你走开。
我没走开。我蹲下来,看着她。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到嘴角,流进脖子里。
她说,我活不了几年了,我就是想看着你有个家。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我躺在床上,听养母在隔壁翻身。她翻一次身,钢钉就响一下。我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岁那年,她抱着我,从火车站走出来,天下着雪,她用围巾把我裹得只剩两只眼睛。
想起七岁那年,我发高烧,她背着我走了四十分钟,去镇上的卫生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她没松手。
想起十九岁那年,养父走了,她坐在灵堂里,一滴眼泪都没掉,来一个人她就说一句,我们家老大还在上学,老二还小,我不能倒。
想起三十一岁那年,小芳跟我分手,我喝多了,吐了一地,她拿热毛巾给我擦脸,说,没事,妈在。
我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我去了张婶家。
张婶住在隔壁单元,三楼。她开门看见我,一点都不意外,说,你妈跟我说了,进来坐。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沙发套是碎花的,洗得发白。张婶给我倒了杯水,说,周红的事,我跟你妈提过。人是不错,就是命苦。
我说,怎么苦。
张婶说,她前夫好赌,把房子输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她离了婚,带着闺女租房子住,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三千多。她闺女学习好,在班上排前五名。
我说,她愿意?
张婶说,愿不愿意的,得你们自己见。我就是牵个线。
我说,我四十三了。
张婶说,四十三怎么了。你妈说了,你人老实,不赌不嫖,这比什么都强。
我没接话。
张婶又说,你妈还说了,她要是能看着你成家,她闭眼也踏实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堵了一下。
我说,我回去想想。
张婶说,想什么想,见一面又不吃亏。明天下午,你下班回来,来我家,我让她过来。
那天晚上我回去,养母问我,见不见。
我说,见见吧。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又低下头,说,那我去给你找件干净衣裳。
第二天下午,我五点半下班,回家洗了把脸,换了件夹克。养母跟在我后面,说,你把领子翻好。又说,你头发翘着,梳一下。
我说,妈,你别忙了。
她说,我不忙。我就看看。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围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像是笑,又像是要哭。
张婶家在隔壁单元,三楼。
我敲门的时候,心里是空的。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不知道一个四十三岁的光棍,带着一个八十一岁的老太太,还能给别人什么。
门开了,张婶把我让进去。
客厅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扎在脑后,脸圆圆的,皮肤有点黄,手指头粗粗的,一看就是做活的。
她看见我,站起来,说,你好。
我说,你好。
张婶说,这就是周红。
我说,我知道。
然后我们就坐下了。张婶倒了水,说你们聊,我去做饭,就进了厨房。
客厅里就剩我们俩。
周红先开口,说,你妈身体不好。
我说,嗯。
她说,我听张婶说了,你伺候你妈很多年了。
我说,嗯。
她说,我闺女十四了,上初二,学习还行。
我说,嗯。
她说,我前夫欠的钱,我自己还,不拖累别人。
我说,嗯。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你是不是不想来。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话这么少。
我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你就说,你愿不愿意。
我想了想,说,我妈愿意。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圈红了,说,你是个孝子。
我说,不是孝不孝的。她把我养大,我不能扔下她。
她说,我知道。我也有妈。我妈去年走的,心梗,一句话没留。
那天我们聊了四十分钟。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回去跟你妈说,我不嫌她。
我点了点头。
回去的时候,养母坐在沙发上等我。她看见我进门,赶紧站起来,说,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什么叫还行。
我说,她说她不嫌你。
养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转过身,去厨房端菜。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成了。
过了三天,周红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她说,对不起,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闺女不同意。闺女说,你要嫁人,我就不上学了。
我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揣起来,没跟养母说。
但是养母看出来了。她没问。她就是吃饭的时候,把菜往我碗里夹,夹得特别多,堆得冒尖。
又过了五天,张婶来敲门,跟养母在卧室说了半个钟头。张婶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养母出来,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晚上我给她打胰岛素,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她哼了一声,说,儿啊。
我说,嗯。
她说,你别怪周红。
我说,不怪。
她说,她也是当妈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没有。
她说,我活得太久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我说,你别这么说。
她说,我说的是实话。我要是早走两年,你早成了。
我没接话。我把针头拔出来,用棉签按住针眼。她的肚皮上全是针眼,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我躺在床上,想起二零一六年的事。那年养母住院,我在医院陪床。隔壁床是个七十多的老头,肺癌晚期,他儿子请了个护工,一天两百四。老头夜里疼得叫,护工睡得像死猪。我起来帮他倒水,他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你是个好人。
后来老头走了。他儿子来收拾东西,把剩下的药都扔了,把脸盆毛巾都扔了,把老头的拖鞋也扔了。那双拖鞋还是新的,黑面白底,放在床底下,整整齐齐的。
我把那双拖鞋捡起来,拿回家,放在门口。养母问我哪来的。我说医院捡的。她说,你捡人家死人鞋干什么。我说,新的,没穿过。
那双鞋后来一直放在门口。养母有时候会把它擦一擦,擦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放回去。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擦。
也许她只是闲不住。
又过了几天,弟弟打电话来。
他问,哥,妈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你怎么样。
我说,也还行。
他说,妈跟我说了,说给你介绍了个对象。
我说,黄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人家闺女不同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哥,要不你考虑一下,把妈送到养老院。
我没说话。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也得有自己的生活。
我说,妈不去养老院。
他说,你问问她。
我说,不用问。
他说,哥,你不能一辈子——
我说,我知道。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养母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女嘉宾站成一排,灯一盏一盏灭。养母看了一会儿,说,这些人真挑。
我说,嗯。
她说,挑来挑去,挑到最后都是一个人。
我说,也不一定。
她说,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一床被子,一个脸盆,两双筷子。过了八年没孩子,他也没嫌我。后来有了你,又有了你弟,日子就那么过。
我说,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她说,有什么不一样。人还是人。
她关了电视,站起来,扶着墙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说,儿啊。
我说,嗯。
她说,我要是走了,你记得把门口那双鞋扔了。
我说,哪双鞋。
她说,就是那双黑的。人家死了,鞋还留着,不吉利。
我说,那你怎么不扔。
她说,我扔了,你又捡回来。
我想起来了。有一回我把那双鞋扔到垃圾桶里,第二天又看见它放在门口。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原来是她捡回来的。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三十号,养母又摔了一跤。
在卫生间,地上有水,她滑了一下,右腿别在门框上,疼得叫不出声。我听见动静跑过去,看见她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我打了120。救护车二十分钟到的。抬她上担架的时候,她一直抓着我的袖子,说,别怕,别怕。
她是在跟我说。
到了医院,拍片子,右腿股骨颈骨折。医生说,年纪大了,手术风险高,保守治疗的话,以后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我问,手术呢。
医生说,手术也有风险,心脏、肺,都可能出问题。你们家属商量一下。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给弟弟打电话。
弟弟说,我明天回来。
我说,你赶紧回来。
他说,我尽量。
我挂了电话,回到病房。养母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凑近听,听见她说,回家,回家。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青筋一根一根的。
我说,妈,没事。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说,你别花钱了。
我说,没花多少。
她说,我知道,手术要好几万。
我说,你别管钱的事。
她说,我活够了。
我说,你别胡说。
她说,我跟你爸说好了,我去了,他就来接我。
我说,你哪儿也别去。
她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右边脸僵着,那是糖尿病闹的。
她说,儿啊,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没有。
她说,我没给你娶上媳妇。
我说,我不在乎。
她说,我在乎。
那天晚上,弟弟没回来。
第二天中午,他到了。弟媳妇也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弟弟进去看了养母一眼,出来跟我说,哥,手术做不做。
我说,医生让商量。
他说,你拿主意。
我说,我拿主意,做。
他说,那钱——
我说,我有。
他说,你有多少。
我说,你别管了。
他说,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他就不说话了。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前一天晚上,养母把我叫到床边。
她说,儿啊,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周红那事,是我让张婶去说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骗了你。
我说,什么。
她说,周红没说过不嫌我。是我让张婶那么跟你说的。
我愣住了。
她说,周红她妈当年跟我是一个厂的。她妈走的时候,我在医院。她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照顾周红。我没照顾上。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我说,妈。
她说,我想着,你要是能跟她成了,我死了也能跟她妈交代。
我说,你别说了。
她说,我骗了你。我不该骗你。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她喘了一会儿,说,还有。
我说,还有什么。
她说,门口那双鞋,不是医院的。是你爸的。
我看着她。
她说,你爸走的时候,我把他鞋收起来了。我舍不得扔。后来我眼睛不行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有一天我把鞋拿出来擦,擦完了放在门口,忘了收。你回来问我哪来的,我说医院捡的。我怕你难受。
我说,妈。
她说,我骗了你两回。
我说,你别说了。
她说,你让我说完。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是这两件,我心里过不去。
我说,过去了。
她说,过不去。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块揉皱了的布。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八点,她进了手术室。
我在外面等了四个小时。弟弟坐在我旁边,一直看手机。弟媳妇在楼下咖啡厅坐着,没上来。
十二点零三分,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说,手术顺利,但病人年纪大了,要观察四十八小时。
我说,谢谢。
养母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她的脸肿着,插着管子,手上扎着针。我跟着推车走,一直到ICU门口。护士说,家属不能进。
我站在门口,看着门关上。
我在ICU门口坐了四十八小时。
第二天下午,养母醒了。护士让我进去看五分钟。我穿上隔离衣,戴上口罩,走到她床边。
她看见我,嘴动了动。
我凑近听。
她说,回家。
我说,过两天就回。
她说,现在回。
我说,你现在不能动。
她说,我不想死在这儿。
我说,你不会死。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角有一滴泪。
她说,儿啊,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死了,你别一个人过。
我说,你别胡说。
她说,你答应我。
我说,我答应你。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又闭上眼,睡了。
养母在ICU待了六天,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十一天。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二,离过年还有八天。
我租了一辆车,把她拉回家。她躺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说,今年冬天没下雪。
我说,嗯。
她说,你爸走的那年,下大雪。
我说,我记得。
她说,那雪真大。
回到家,我把她抱到床上。她很轻,轻得像一捆柴火。我给她盖好被子,她说,你把窗帘拉开。
我拉开窗帘。外面是阴天,灰蒙蒙的。
她说,把那盆韭菜端来。
我说,你还要择韭菜。
她说,我看看。
我把那盆韭菜端到她床边。她伸出手,摸了摸韭菜叶子,说,干了。
我说,放了好几天了。
她说,扔了吧。
我说,好。
她看着我把韭菜倒进垃圾桶,说,儿啊。
我说,嗯。
她说,周红的事,你再想想。
我说,妈。
她说,我骗了你,但事是真的。周红她妈跟我是一个厂的。她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照顾周红。我没照顾上。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你去找她。你就说,是我说的。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说,你不去,我死了也不安心。
我说,我去。
她说,你明天就去。
我说,好。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去了张婶家。张婶说,周红回老家过年了,要过了正月十五才回来。
我说,那我等她。
张婶说,你妈怎么样了。
我说,出院了。
张婶说,你妈是个好人。
我说,嗯。
张婶说,周红也是个好人。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养母问我,见着了吗。
我说,她回老家了。
她说,那你等她。
我说,我等。
她说,你答应我了。
我说,我答应了。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说,我累了。
我说,你睡吧。
她闭上眼。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几乎不动。我伸出手,放在她鼻子下面,感觉到一点热气。
我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有人放鞭炮,是小年。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谁在敲墙。
养母突然说了一句话。
她说,儿啊,你爸来接我了。
我说,妈。
她说,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蓝褂子。
我说,你看错了。
她说,没看错。他还穿着那双黑鞋。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说,他鞋穿反了。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
她说,你别怕。
我说,我不怕。
她说,你答应我了。
我说,我答应了。
她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十点四十一分,养母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没哭。我给她擦了脸,换了衣裳。她的身体还是软的,我给她穿袖子的时候,她的胳膊晃了一下,像是要抬起来。
弟弟第二天回来的。弟媳妇没来。弟弟在灵堂里跪了一会儿,哭了几声,然后起来打电话,联系殡仪馆,联系墓地。
我一个人坐在养母的床上。
床腿压出的四个印子还在,印子里的地板颜色深一些。床头柜上放着她的降压药,还剩半瓶。她的老花镜放在药瓶旁边,镜腿上缠着胶布。
我拿起老花镜,戴上。眼前一片模糊。
我把眼镜放下。
门口那双黑鞋还在。我走过去,拿起来。鞋底已经磨平了,鞋面擦得很干净。我把鞋翻过来,看见鞋底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一个是“老”,一个是“伴”。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养母写的。她只上过三年学,写字像画符。
我把鞋放回去。
养母走后的第七天,周红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她说,张婶跟我说了。你妈走了。
我说,嗯。
她说,你还好吗。
我说,还行。
她说,我初十回来。
我说,我去接你。
她说,好。
正月初十,我去了火车站。周红从出站口出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她看见我,站住了。
她说,你瘦了。
我说,你也是。
她说,你妈的事,我听说了。
我说,嗯。
她说,她是个好人。
我说,嗯。
她看着我,说,你答应她的事,还算不算。
我说,算。
她说,我闺女那边,我再跟她说。
我说,不急。
她说,你急吗。
我说,我不急。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说,走吧。
我接过她的编织袋,扛在肩上。我们往停车场走,她走在我旁边,不说话。
走到车边,我把编织袋放进后备箱。她站在车门口,说,你妈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她说,她这辈子就骗过你两回。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她说,她骗你,是因为她怕你一个人。
我没说话。
她说,她还说,她走了以后,让我看着你。
我说,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她说,去年十一月。她来我家找过我。
我愣住了。
她说,她拄着那个助行器,走了四十分钟,走到我家。她跟我说,她活不了几年了,让我别嫌她。她说,她走了以后,让我给你做口热饭。
我站在车门口,风从停车场那头吹过来,冷得很。
周红说,我当时没答应她。我说我闺女不同意。她就在我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我说,她没跟我说。
她说,她不会跟你说的。
我说,嗯。
她说,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她那只眼睛看不见了,另一只眼睛也浑了。她就那么看了我一眼,然后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了。
我说,嗯。
她说,我后来想,我要是不答应她,我这辈子都不安生。
我没说话。
她说,上车吧。
我上了车,发动了引擎。周红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外面是正月,路上没什么人,街边的店铺还关着门,只有几家卖鞭炮的开了。
她突然说,你妈叫什么名字。
我说,李秀兰。
她说,秀兰。名字挺好听的。
我说,嗯。
她说,我妈叫王桂枝。
我说,嗯。
她说,她们是一个厂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妈当年在厂里,是先进工作者。我妈说,李秀兰干活利索,一年到头不请假。
我说,嗯。
她说,我妈走的时候,你妈在医院。我妈拉着她的手,说让她照顾我。你妈说,好。后来我妈走了,你妈就再没来过我家。
我说,她身体不好。
她说,我知道。我不怪她。
我说,嗯。
她说,我怪我自己。我当时要是答应她,她可能还能多活几天。
我没说话。
车开到一个红绿灯路口,我停下来。周红看着窗外,说,你妈那天走的时候,我跟她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我说,阿姨,你回去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管。
我说,嗯。
她说,她听了这句话,笑了一下。然后她就走了。
绿灯亮了。我踩了油门。
车往前开,周红不说话了。我看着前面的路,想着养母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说的那句话。
她说,你别找了,妈给你介绍现成的。
她介绍的不是周红。
她介绍的是她自己。
她想把自己剩下的日子,介绍给我。她想让我知道,她走了以后,我还有人管。
我没问过她,为什么要骗我。
我也没问过周红,为什么要答应。
这些事,问不问,都一样。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把车停下来。周红说,到了。
我说,到了。
她说,你妈在家吗。
我说,她走了。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我说,家里没人。
她说,那正好。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我坐在车里,看着她往单元门走。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上来吗。
我说,上来。
我下了车,锁了门。门口那双黑鞋还在,放在鞋架上。周红低头看了一眼,说,这鞋真旧。
我说,嗯。
她说,扔了吧。
我说,不扔。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妈让扔的。
她说,那你怎么不扔。
我说,我留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她推开门,进去了。我跟在后面,上了楼。
楼梯间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直没修。我们摸着扶手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周红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她说,你妈那天走的时候,我看着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她走了四十分钟,才走到我家。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她走到我家门口,敲了三下门。我开门看见她,吓了一跳。她瘦得不成样子,脸也肿了,站在门口,扶着我家的门框。
她说,周红,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阿姨你进来说。
她说,我不进去了。我就说一句话。
我说,你说。
她说,我走了以后,你给老赵做口热饭。
老赵是我。
周红说,我当时没说话。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她就走了。
周红说,我看着她下楼,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她走了很久,我以为她摔了。我下楼去看,她已经走到一楼了。
我站在楼梯间里,听着周红说话。声控灯灭了,我们站在黑暗里。
周红说,你妈是个好人。
我说,嗯。
她说,你也是。
我说,我不是。
她说,你是。
我说,我不是。
她说,那你是什么。
我说,我是一个人。
她不说话了。
我们站在黑暗里,谁也没动。过了一会儿,周红说,上去吧。
我说,好。
我们上了楼。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养母的床还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周红站在门口,说,这就是你家。
我说,嗯。
她说,你妈呢。
我说,走了。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她走进来,看了看客厅,看了看厨房。她走到养母的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她说,你妈住这间。
我说,嗯。
她说,床挺大的。
我说,嗯。
她说,你晚上睡哪儿。
我说,隔壁。
她说,你一个人睡。
我说,嗯。
她转过身,看着我。她说,老赵。
我说,嗯。
她说,我留下来。
我说,什么。
她说,我留下来。给你做口热饭。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不大,眼皮有点肿,眼角有细纹。她的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道白印。
她说,你妈让我来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愿意吗。
我说,我妈愿意。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说,你这个人。
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
她说,你这个人,跟你妈一样。
我说,哪里一样。
她说,嘴笨。
我没说话。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袋盐。
她说,你妈走了以后,你就没买过菜。
我说,嗯。
她说,你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随便不行。
她把白菜拿出来,把鸡蛋拿出来。她看了看灶台,说,你家有面吗。
我说,有。
她说,我给你做碗面。
我说,好。
她开始和面。她的手粗粗的,揉面的时候很有劲。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影很宽,毛衣有点起球。
她说,你别站着,你去坐着。
我说,我不累。
她说,你不累,我累。
我说,你累什么。
她说,我坐了一夜火车。
我说,你去睡会儿。
她说,不用。做完面再睡。
我没走。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揉面,擀面,切面。面条切得细细的,整整齐齐的。
她说,你妈以前给你做面吗。
我说,做。
她说,什么面。
我说,手擀面。
她说,放什么。
我说,放白菜,放鸡蛋。
她说,跟我做的一样。
我说,嗯。
她说,你妈教我的。
我说,什么。
她说,你妈那天来我家,跟我说,老赵爱吃手擀面,放白菜放鸡蛋。她说,你给他做的时候,面要擀得薄一点,他牙不好。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她把面条下到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水开了,热气冒上来,把她的脸遮住了。
她说,你妈还说,你晚上睡觉不老实,爱蹬被子。
我说,她胡说。
她说,她没胡说。你看看你卧室的被子。
我没说话。
她把面盛到碗里,端到桌上。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放着几片白菜。
她说,吃吧。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条很烫,我吹了吹,吃了一口。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她说,咸淡怎么样。
我说,正好。
她说,你妈说,你口轻。
我说,嗯。
她说,你妈什么都知道。
我说,嗯。
她说,你吃吧。我去睡会儿。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说,老赵。
我说,嗯。
她说,你妈走的时候,你哭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为什么不哭。
我说,我答应了,不哭。
她说,你答应谁了。
我说,我答应她了。
她说,她让你不哭。
我说,她让我别一个人过。
周红站在门口,看着我。她的眼圈红了。
她说,你这个人。
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
她说,你这个人,真傻。
她进了卧室,关上门。我坐在桌前,吃着面。面条很筋道,白菜很烂,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
我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没擦。我让眼泪掉进碗里,和着面条,一起吃下去。
门口那双黑鞋还在。养母写的“老伴”两个字,还在鞋底上。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有人放鞭炮,是正月,年还没过完。
我吃完面,把碗洗了。我走到养母的卧室门口,听了听。周红在里面,呼吸很轻。
我走到门口,把那双眼黑鞋拿起来,放在鞋架最上面。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床腿压出的四个印子还在,印子里的地板颜色深一些。
我闭上眼。
养母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说的话,又在我耳朵里响起来。
她说,你别找了,妈给你介绍现成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说的是周红,还是她自己。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那句“你别找了,妈给你介绍现成的”,到底算不算一个当妈的最后的安排,还是她走投无路的一句胡话。换作是你,当时会怎么接这句话。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有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你们又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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