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着呢”是父亲最温柔的谎：三十多公里外，他正斟满一杯重阳酒
秋风漫过岁月，重阳的菊香总轻轻落在心上。每年这个日子，我虽不常守在父亲身旁，却总会想起那杯缓缓入喉的酒，想起三十多公里的长路，想起新乡城里，那个默默等儿女归来的老人。
延津到新乡，三十多公里。从前我总等到逢年过节才踏上。平日里被工作牵绊，被琐事裹着，被孩子的三餐四季占满，可牵挂从未被忙碌冲淡。电话是我最常寄出的惦念，两三天一通，有时隔日便拨。父亲接起，第一句永远是：“没啥事，不用一直打，浪费钱，我好着呢。”
我知道他把安好说得云淡风轻。哥哥在新乡，隔三差五登门，买菜、下厨、收拾屋子，陪伴比我多。我隔着三十多公里风尘，能做的不过是一通电话、逢年过节一次奔赴、每年接他来延津小住。
每次通话，他都重复：“我吃得好，住得好，睡得好，你不用操心。”这句话说了几十年。少时听，是他藏起生活风霜；如今听，是怕我奔波，心疼我费油花钱。可我总能听见他挂断前那一声极轻的叹息——是宽慰，也是藏不住的不舍。
往年重阳，我提前回新乡。推开门，烟火气扑面，父亲正在厨房忙碌。桌上摆满菜：花生米、酱牛肉、红烧肉，还有我从小爱吃的红烧鱼、粉条炒鸡蛋。我问：“做这么多干什么？”他笑出几分孩子气：“你回来嘛。”
正午阳光落在饭桌，父亲从柜子深处取出一瓶酒，是哥哥买的。他斟上小小一杯，一点点抿。往事涌来：那些清苦年月，为把我们拉扯大，父母养牛、卖菜、起早贪黑磨豆腐。三更泡豆磨浆，天不亮就骑车带着几十斤豆腐走街串巷，吆喝揉进晨雾。午后归来，母亲留一碗热饭，他从柜子里摸出廉价小白瓶，倒浅浅一杯。母亲说：“累了一天，喝点解解乏。”他不多言，只一口口慢慢抿。
年幼时我只觉酒辛辣，不懂有何滋味。年长才懂，他饮下的不是酒，是奔波疲惫，是无人言说的重担，是一个父亲扛起全家的隐忍与担当。
那些漫长的苦日子里，父母就像两头不肯歇下的老黄牛，一步一步，拉着我们的家艰难向前。天未亮下地，暮色沉沉仍不肯歇。他们只盼拼尽全力，让儿女不再重复自己的辛苦。
那时的果蔬有泥土本真的香甜。西红柿沙瓤酸甜，衣角一蹭，一口汁水四溢；井水冰镇的西瓜，红瓤黑籽，清凉甜意顺嘴角流淌。如今再贵的瓜果，也寻不回当年的味道。父亲那杯白酒，和那时的西红柿、西瓜一样，是旧时光里从苦涩中熬出的一点甜。
多年后母亲才告诉我：“你爸那时候，要不是靠那杯酒撑着，真不知道那么难的日子怎么熬过去。”
光阴辗转，苦日子成了过往。磨盘落灰，牛不养了，田不操劳。父亲搬进明亮整洁的小区，衣食无忧。哥哥们带回名贵好酒，他尝后总说：“酒是好酒，可还是习惯当年那个小白瓶。”后来小白瓶停产，他也慢慢接纳了新酒香。
有回我电话里问：“爸，总一个人喝酒，会不会孤单？”电话那头静了片刻，他缓缓说：“习惯咯。年轻时喝酒，是为卸下一身累，忘掉眼前难处。现在喝酒啊……是日子好了，要慢慢品一品。”声音淡淡，仿佛望向很远的从前。
每年接父亲来延津小住，是我最欢喜的时光。下班推门，我像儿时高喊“爸，我回来了”，偶尔撒个娇。他总笑着说：“傻妞。”丈夫陪他小酌，我沾不得酒，抿一口就脸红。父亲大笑：“随了你妈，一点酒都碰不得。”说完浅浅饮一口，轻声说：“你妈还在时，也总这样坐着看我喝酒。她不喝，就坐一边纳鞋底，安安静静陪着我。”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却飘向回不去的旧时光。
那日午后返程，父亲站在楼下送我。我说：“过段时间来接你，去延津住一阵。”他说：“好，等天再冷些。”我说：“一言为定。”他重重点头，又叮嘱：“路上慢点。”我坐进车里回头，老人仍立在原地，双手揣兜，秋风撩起花白头发，单薄身影站成我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我忽然懂得，那瓶酒到了明日正午，仍会被倒出小小一杯。一个人，一张小桌，一盘花生米，一碟猪脸肉，窗外是熟悉街巷。可他心里并不孤单——弟弟来陪他听戏，儿子儿媳时常登门，女儿电话准时响起，孙辈常来热闹，再过些时日还能去延津住我家。四面八方的惦念，跨过三十多公里，轻轻落在酒杯里。
于是，那杯看似独酌的酒，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酒。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秋风一年年吹黄草木，母亲已远去，所幸父亲尚在人间烟火里安度流年。他守新乡，哥哥守新乡，我在延津。三十多公里不长，却隔开朝夕，隔不断血脉牵挂。电话里“我好着呢”是他报平安的温柔，推门瞬间是久违团圆，接他小住是我能给的陪伴。做得不多，可他已知足。
每年重阳，我虽不常去看望父亲，却总会想起那杯酒，想起那个静静独酌的老人。
愿所有奔波的游子记得：在某一座小城，有一位老人，正缓缓斟满一杯酒，慢慢品味光阴。他嘴上说不用回来，心底却悄悄数着日子，盼佳节，盼你来接他，盼那一声熟悉的呼唤——
“爸，我来了。”（延津克明面粉生产部 高义梅）
作者：高义梅
编辑：高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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