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短视频里的越南，永远是摩托车大军、法棍面包、滴漏咖啡，还有穿着奥黛的姑娘站在金黄色的稻田里笑。配上越南语的歌，再加点滤镜，看着就跟画一样。可我在越南待了五年，我知道那些视频里没有拍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是河内老城区里一家接一家贴着“转让”的门面，是工业区外面工人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样子，是房东每年涨一次房租时那张客客气气却寸步不让的脸。我在那边做中文翻译，一个月挣的钱换成人民币不到六千块，跟我在国内县城厂里打工差不多。可国内没人信，他们说你去的是越南，国外，怎么可能跟县城一样。我懒得解释。直到去年我回国过年，表弟拿着手机凑过来，说哥你看这个，越南发展得真好，我也想去做生意。我把手机推开，看着他，说了句，你要是信短视频，你就别去。

我叫周明，广西东兴人，今年三十一岁。东兴跟越南芒街隔一条北仑河，小时候我站在河这边就能看见对面的房子。我们镇上很多人去越南做生意，卖五金、卖服装、卖小家电，也有去那边工厂上班的。我大专毕业之后在国内换了好几份工，电子厂、快递站、房产中介，都没干长。后来我舅在越南海防开了一家五金店，缺个会中文也会越南话的人帮忙看店，我妈说你去吧，跟你舅学学，总比在家闲着强。我就去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我舅的五金店开在海防市郊的一个工业区旁边，两间门面，卖螺丝、电钻、切割片、劳保手套，都是工地上和工厂里用的东西。店面不大，货堆得满满当当，转身都费劲。我舅在越南待了十几年，娶了个越南媳妇，生了两个孩子，早就不打算回来了。他跟我说，明啊，你在这边好好干，攒点钱，过两年自己也开个店。我说行。

刚开始我住在我舅家，后来搬出来自己租房子。在工业区附近租了一间农民房，十五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吊扇。旱季的时候热得睡不着，一晚上冲三回凉。房租一个月一百万越南盾，合人民币不到三百块。听着便宜，可那房子连热水器都没有，冬天洗澡靠一壶开水兑着凉水往身上浇。我在东兴的家里还有热水器呢。

我上班的地方离住的地方不远，骑摩托车十分钟。摩托车是我舅的旧车，我拿来骑，加一次油十万越南盾，能跑三四天。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路上全是摩托车，密密麻麻的，跟蚂蚁搬家似的。喇叭声吵得人头疼，空气里一股汽油味。到了店里，开门，搬货，理货，给客户介绍产品，收钱，记账。中午吃盒饭，路边摊，一份米饭配几块烤肉或者一条煎鱼，加点青菜，三万越南盾，合人民币不到十块钱。味道还行，就是量少，我这种饭量吃完跟没吃一样。下午接着看店，有时候骑摩托车出去送货。晚上七八点关门，回去自己煮点面条或者炒个饭。日子过得单调，跟我在东兴工厂上班的时候差不多。

我舅的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一个月能挣个万把块人民币，去掉房租水电人工，落到手里五六千。我的工资是舅给我开，一开始三千，后来涨到四千五。在越南这边算不错了，工厂里的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两千多。可跟国内比，这点钱真不算什么。我在东兴送快递的时候一个月还能挣五千多呢。

我在越南这五年，最大的感受就是，这边跟国内的三四线城市太像了。像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你走在街上，看着两边的店铺，看着路上跑的车，看着街边卖东西的小贩，你会恍惚觉得自己根本没出国，就是在广西或者云南的某个县城。

海防是越南第三大城市，可它的市区也就跟东兴差不多大。几条主干道，两边是三四层高的楼房，贴着花花绿绿的瓷砖，一楼全是门面，卖什么的都有。招牌上写着越南文，可仔细看，很多店铺的老板都是中国人。开五金店的、开饭店的、开超市的、做批发的，你进去说中文他们也能听懂。有的店面干脆直接写着中文招牌，什么“老王杂货”“阿强五金”“小四川饭馆”，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国内哪个镇上。

这边的商场，说是商场，其实就是一栋楼里挤了几十家小店，卖衣服的卖鞋的卖手机的卖化妆品的，跟国内县城的老商城一个样。衣服款式看着眼熟，标签上写着“Made in Vietnam”，可那款式我在东兴的地摊上都见过。价格也不便宜，一件T恤要十几万越南盾，合人民币四五十块，跟国内差不多。超市里的东西更明显，洗发水、洗衣粉、方便面，牌子跟国内一模一样，只不过包装上印的是越南文。我每次在超市里逛，都觉得自己是在逛东兴的联华超市。

吃的就更像了。越南菜的口味跟广西云南那边很像，清淡，偏酸甜，也吃米粉。这边的米粉跟广西的米粉差不多，一碗粉几万盾，加点烤肉或者鸡肉，挤点柠檬，放点辣椒，味道挺好。路边摊的烤肉串、烤鱿鱼、炸春卷，跟东兴街边的烧烤摊没什么区别。我有时候晚上出去吃宵夜，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旁边桌的人喝酒划拳，听着他们说话，恍惚间以为自己在老家。当然越南话跟广西话完全不一样，可那个氛围，那个热闹劲儿，太像了。

这边的房子也挺有意思。越南的房子窄窄的，瘦瘦的，一栋挨着一栋，门面不大，可往里面走很深。听说是因为地价贵，按门面宽度收税，所以大家都把房子建得窄窄高高的。这跟国内县城里那些老房子很像，临街的门面寸土寸金，后面和楼上才是住的地方。我舅租的那个店面也是这样，前面摆货，后面隔了一小间当厨房和卧室。窄窄的楼梯通到二楼，二楼堆着存货，三楼才是睡觉的地方。

我在越南这几年，认识了不少在这边打工做生意的中国人。有在工厂当主管的，有开饭店的，有做贸易的，还有像我一样帮亲戚看店的。大家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聊的最多的就是这边的工资和花销。工厂里的工人一个月挣两千多人民币，跟国内县城工厂差不多。可这边物价不比国内低，尤其是日用品和工业品，因为很多东西要从中国进口，加上关税和运费，比国内还贵。所以很多在这边打工的中国人，攒钱也不容易。

我认识一个四川的老哥，在这边一家中资工厂当车间主任，一个月挣一万出头。他老婆孩子在老家，他一个人在这边，住工厂宿舍，吃工厂食堂，每个月往家里寄八千。他说在这边干几年，攒够了钱就回去。我问他这边跟国内有啥区别，他说，没啥区别，就是换个地方打工。这边工厂里那些越南工人，跟国内工厂里的工人一个样，干活，挣钱，养家。下了班回宿舍，看看手机，跟老婆孩子视频，然后睡觉。第二天接着干。

我舅在这边待了十几年，他媳妇是越南人，可他平时跟我说话还是用中文。他说这边的人情世故跟国内也像，结婚要随礼，过节要走亲戚，街坊邻居之间也爱串门。他媳妇的亲戚有什么事都来找他帮忙，借钱、找工作、托关系，跟国内没什么两样。有一回他媳妇的侄子想开个奶茶店，来找我舅借钱，我舅说没钱，那边就生气了，说我舅在这边赚了那么多钱，连这点忙都不帮。我舅气得不行，可最后还是借了。他说，这就是人情，走到哪儿都一样。

短视频上那些东西，我也看过。拍的是河内还剑湖边上那些法式老建筑，是岘港海边那些度假酒店，是芽庄的沙滩和海鲜大餐，是大叻的山间别墅和花园。好看是真好看，可那跟普通越南人过的日子是两码事。那些地方我也去过，是带国内来的朋友去玩的。去了拍拍照吃顿饭就走了，跟在这边生活完全是两回事。就像你到国内任何一个城市旅游，去的都是最好看的地方，可真正住在那里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得住下来才知道。

我在海防住了五年，我知道普通越南人每天怎么过。他们早上五点多就起来，去路边摊吃碗米粉，然后骑摩托车去上班。工厂里干一天，晚上六七点回来，顺路买点菜，回家做饭。吃完饭看看电视，或者坐在门口乘凉，跟邻居聊天。十点睡觉，第二天接着来。周末不上班的时候，有的人去逛商场，有的人去公园，有的人在家睡觉。跟国内县城里的人没什么区别。

这边的年轻人也爱刷手机，爱看短视频，爱追星。女孩喜欢韩国明星，男孩喜欢打游戏。奶茶店、炸鸡店、火锅店，这边都有。街上的奶茶店比国内还多，一杯奶茶三四万盾，合人民币十几块，跟国内差不多。年轻人坐在奶茶店里，捧着手机，一坐就是一下午。我有时候路过，透过玻璃窗往里看，觉得里面跟国内县城的奶茶店没区别，一样的灯，一样的椅子，一样低头刷手机的年轻人。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地方。这边的贫富差距挺大的。有钱的人住别墅，开豪车，去高档餐厅。穷的人住在铁皮搭的棚子里，下雨天漏水，晴天闷得透不过气。工业区旁边那些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剩不下多少。他们有的下班之后还去打零工，开摩托车拉客，摆摊卖东西，能多挣一点是一点。这跟国内也像，只是国内这些年扶贫，最穷的地方也比这边好一些。

我在这边五年，看到的最大的变化就是，中国人越来越多了。刚来的时候，工业区旁边只有我舅一家五金店，现在整条街都是中国人在做生意，开饭店的、开超市的、卖手机的、做物流的，一家挨一家。大家都说着中国话，用微信支付，收人民币。有时候我走在街上，听到周围全是中文，看着那些熟悉的招牌和面孔，都忘了自己是在越南。

我舅说，早些年这边好挣钱，国内的东西拿过来转手就能翻倍。现在不行了，来的人多了，竞争大了，利润薄了。再加上这两年越南的工资涨得快，工人也不好招了。很多工厂从中国搬过来，就是因为这边人工便宜，可过几年人工也不便宜了，说不定又要搬到更便宜的地方去。我舅说他想把店盘出去，回东兴养老。我说你在这边待了十几年，回去习惯吗。他说有啥不习惯的，东兴和芒街就隔一条河，这边跟那边差不多。

去年过年我回了东兴。家里亲戚聚在一起吃饭，我表弟坐我旁边，拿着手机给我看短视频。视频里是一个中国小伙在越南开民宿，每天拍自己喝咖啡、逛市场、跟越南姑娘聊天，底下评论全是羡慕。表弟说，哥你看人家在越南过得多舒服，你也去开个民宿呗。我把手机推开，看着他，说，你要是信这个，你就别去。表弟说为啥。我说你去了就知道了，那边跟你去隔壁县打工差不多，房租便宜点，吃饭便宜点，可挣得也少。你在这边工厂上班一个月好歹有五千，去那边也是五千，你图啥。表弟不信，说哥你在那边待久了，不知道国内现在多难。我说那你来吧，来了你就知道了。

表弟后来真去了，在河内一家中国人开的餐厅打工。干了不到三个月就回来了。我问他咋样，他说，哥你说得对，那边跟咱们这边没啥区别，就是换个地方干活。老板是中国人，客人也是中国人，他每天在后厨切菜炒菜，住在餐厅楼上的隔间里，一个月挣四千，比在东兴还少。他说他到了那边才发现，短视频里那些东西都是拍出来的，真正在那边打工的人，每天累得要死，哪有工夫喝咖啡逛市场。他回来之后进了一家电子厂，现在一个月挣五千多，下了班骑电动车回家，吃饭看电视，跟以前一样。他说，折腾一圈，还是家里好。

我在越南这五年，没攒下什么钱。工资不高，花销不小，每个月往家里寄一点，剩下的自己花。可我见识了不少东西。我知道了国外不是什么都好，知道了短视频里的东西不能信，知道了不管在哪儿，普通人的日子都是实实在在的，一分钱一分货，一滴汗一滴粮。我舅说我在外面这些年长大了。我说是，在外面待久了，才知道家里好。

我现在还在海防，还在我舅的店里帮忙。每天早上骑着摩托车穿过那些摩托车大军，去店里开门，搬货，理货，送货，收钱。晚上回去煮点面条，看看手机，跟我妈视频。我妈说你在那边还好吧。我说挺好的。她说要不你回来吧。我说再干两年，攒点钱就回。我妈说那你注意身体。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些窄窄的房子和乱七八糟的电线，听着远处的摩托车声和叫卖声。这个地方跟我老家县城太像了，像到我有时候会忘了自己是在国外。可我知道，这里终究不是家。等攒够了钱，我就回去。回去开个小店，娶个媳妇，生孩子，过日子。跟我在越南看到的那些普通人一样，跟我在东兴的那些亲戚一样，跟所有地方所有普通人一样。日子嘛，在哪儿都是过。可家，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