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今年快80岁了,七八年前得了肾病,每周三次去医院做透析,我妈和我两个舅舅三家轮着照顾,一家10天,刮风下雪都没断过 。
我妈排第一班,大舅第二班,小舅第三班。
轮了七八年,谁也没说过什么怨言。
我妈每次轮到她那十天,早上五半起来熬粥,粥里放两颗红枣,我姥爱吃甜的。
熬好了在保温桶里,骑电动车送过去,路上十五分钟,夏天一身汗,冬天手指冻得弯不过来。
大舅家条件最好,开着个建材店,但大舅妈身体不好,腰椎间盘突出,所以大舅那十天基本都是自己跑。
话少,每次去了就往沙发上一坐,看着我姥把粥喝完,问一句还有啥要买的,我姥说没有,就走了。
小舅是最让我姥操心的。
五十出了,离了婚,一个人住在城东的出租屋里。
轮班那十天,经迟到,有时候我妈打电话过去,说马上到马上到,结果我姥在医院多等了一个多小时。
我妈说过几次,每次都低着说知道了姐,下次不会了。
下次还是那样。
去年冬天,我姥摔了一跤。
那天晚上她起夜,没开灯,腿一软就坐地上了。
股骨裂了。
送到医院,医生说年纪大了,手术风险高,建议保守治疗,卧床养着。
卧床意味着24小时离不开人。
三家坐在一起商量。
大舅说,这样吧,还是轮,但十天太短了,换夜班太腾,改成一个月一轮。
我妈没说话。
小舅也没说话。
大舅看了看们,说那就这么定了,从我家开始。
大舅照顾了一个月,瘦了一圈。
每天睡在我姥客厅的行军床上,夜里起来三四次。
大舅妈的腰更差了,弯不下去,帮不上忙。
月底交班的时候,大舅把行军床叠好,靠在墙角,说了一句,行军床我买的,留下。
我妈接过第二个月。
她把我姥接到自己家里来了,说我家一楼,不爬楼梯。
我姥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旧皮箱,里面着换洗衣服和一个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她谁都不让碰,晚上睡觉放在枕边上。
我妈照顾到第二十天的时候,腰也开始疼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贴了膏药,我爸看见了,说要不请个护工。
我妈摇,说一个月五千多,谁出这个钱。
小舅来接第三个月的班。
来的时候拎了一兜橘子,站在门口,鞋底在门垫上蹭了很久。
说,姐,我那边出租屋到期了,房东要卖房子,让我月底搬走。
我妈正在给我姥翻身,手上停了一下。
小舅说,我能不能先在这儿住几天,找到房子就搬。
我妈没回,说你问咱妈。
我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说,进来吧。
小舅就住下了。
睡客厅那张行军床。
不是不干活。
早上给我姥擦脸,喂饭,倒尿盆,都做。
但总是慢半拍。
我妈打电话来问情况,说挺好的挺好的。
我妈周末过来看,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味道,掀开被子一看,我姥的纸尿裤该换了,后腰那里捂出了一片红疹。
我妈站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小舅从厨房探出,说我正打算换呢。
我妈把纸尿裤换了,把红疹处擦干净,涂了药膏,整个过程小舅站在门口看着。
我妈做完这些,洗了手,走到客厅,看见行军床上堆着小舅的衣服,地上放着外卖盒子,茶几上摆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个麻将游戏。
她说,你找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小舅说,在看在看的,现在房租太贵了。
我妈说,你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城中村八百块钱的间你租不起?
小舅没接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又过了一个星期。
大舅来了,拎着一袋排骨。
进门先看了我姥,然后走到客厅,看见小舅躺在行军床上刷短视频。
大舅把排骨放进冰箱,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打算在这儿长住了?
小舅坐起来,说哥,我这不是在照顾妈吗。
大舅说,你照顾?
你看看妈瘦成什么样了。
我姥在屋里听见了,喊了一声,老大,你进来。
大舅进去了。
我妈那天正好也来了,站在客厅里,看着小舅。
小舅避开她的目光,把手机揣兜里,说姐,我去买菜。
出门之后,我妈走进屋。
大舅坐在床边,我姥拉着的手,嘴里在说什么,声音很低。
我妈走近了才听清。
我姥说,老三没地方去,你们别赶。
大舅说,妈,那是没地方去吗?
是不想走。
我姥闭了一下眼睛,说,我知道。
我妈说,妈,你啥意思?
我姥睁开眼,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大舅。
她伸手从枕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锈得厉害,边角都磨圆了。
她把盒子放在被子上,手指搭在上面,没打开。
她说,你爸走那年,留了一笔钱。
大舅和我妈都没出声。
我姥说,六万八。
是你爸工伤的赔偿款。
那时候老三刚离婚,欠了人家两万多,天天有人上门催。
我把钱给了三万。
我妈的手抓住了床栏杆。
我姥说,剩下三万八,我本来想留着防身。
老三说帮我存着,存那儿,利息高。
我想着都是一家人,就给了。
大舅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床。
我姥说,后来我跟要过两次。
说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第三次要的时候,说妈你又不缺钱花,急什么。
屋里安静了很久。
暖气片发出一声轻响。
我妈说,妈,你的透析费 我姥说,透析费是医保报了大,你们三家平摊的那部分,我自己出的。
我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一,够了。
那三万八,我就当没了。
我妈站在那里,手指掐着栏杆,关节发白。
门外有钥匙转动的声音。
小舅回来了,拎着一把青菜和一块豆腐。
进门看见我妈和大舅都在屋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都在呢。
大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小舅。
说,妈那三万八,你什么时候还。
小舅脸上的笑没了。
把菜放在茶几上,手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说,哥,你听我解释 大舅说,你了多少年了。
爸走了十一年了。
小舅说,我那时候确实困难 我妈从屋里出来,走到小舅面前。
她个子不高,比小舅矮半个,但小舅往后退了一步。
我妈说,妈透析七年了。
七年,每周三次。
我算了算,三家平摊,每家出了两万六。
你那两万六,是不是也是从妈那三万八里出的。
小舅没说话。
我妈说,你拿妈的钱养妈,你觉得合适吗。
小舅低着,盯着自己的鞋尖。
穿的是一双旧运动鞋,鞋面起了毛边,鞋带系得很松。
说,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妈没接这句话。
她转身回屋,把行军床上的被子叠了,把小舅的衣服进一个编织袋里,拉链拉好,放在门口。
她说,你走吧。
妈这里,以后不你轮了。
小舅站在原地没动。
我姥在屋里喊了一声,二丫。
我妈没应。
我姥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说,你让走,能去哪。
我妈拎着编织袋,打开门,把袋子放在门外走廊上。
冬日的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编织袋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说,妈,能去哪是的事。
你管了五十年了。
小舅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大舅。
大舅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没看。
小舅慢慢走到门口,弯腰拎起编织袋。
在门槛那里站了几秒,没有回。
门关上了。
我姥在屋里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的,一下一下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妈走回屋里,坐在床边,没说话。
她伸手把我姥的手握住。
我姥的手瘦得只剩骨,皮肤松松的,手背上有一块淤青,是上周扎针留下的。
大舅走进来,把铁皮盒子拿起来,放回我姥枕边上。
我姥哭了一会儿,停了。
她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妈说,妈,你好好养着。
以后我和哥轮,一人一个半月。
我姥了。
那天晚上我妈回到家,坐在厨房里,很久没开灯。
我爸问她怎么了,她摇。
后来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姥枕底下那个铁皮盒子,我后来打开看了。
我问,里面是什么?
我妈说,空的。
六万八的存早就不在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是你姥爷的死亡证明复印件,了四,边角都磨毛了。
我姥把那三万八给了小舅,然后又把一张空纸抱在怀里睡了七八年。
大舅从那以后没再提过小舅。
我妈也没提过。
我姥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透析从每周三次变成了四次。
我妈把那十天的保温桶换成了大的,粥熬得更稠了。
上个月我去医院看我姥。
她躺在透析室的床上,胳膊上插着管子,血在管子里暗红暗红的。
她看见我来了,嘴动了动。
我凑近了听。
她说,你小舅最近打电话了没有。
我说没有。
她闭上眼睛,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泪珠挂着,没有掉下来。
透析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一下一下,很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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