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工位上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还在,杯底压着一张三个月前的缴费单,金额是三百四十七块六,项目栏里只写了两个字,自费。
我拿起来看了半天,缴费单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字,是他自己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写着“第9天”。
那时候他已经走了十七天。
殡仪馆的柜子里还有他没取走的骨灰盒,他老婆说先放着,等老家那边择好日子再迁回去。我去他工位收拾东西,行政说给他家属打个电话,看还有什么要留的。
电话是我打的。他老婆在电话里声音很平,说都扔了吧,就那个保温杯给我留着。
我是他隔壁工位坐了六年的人,姓周,今年四十二,在这家做建材批发的公司干了快十一年。他叫陈建明,走的那年才三十九,瘦到最后只剩一百零几斤,躺在社区医院那张窄床上,脸小得跟巴掌似的。
三个月前他还不是这样。
三月出头的时候,他穿那件灰色夹克还扣不上最下面那颗扣子。他天天中午自己带饭,一个方形的玻璃盒,里头不是水煮鸡胸就是蒸南瓜,米饭只铺薄薄一层。我们几个同事还笑话他,说建明你这是要成仙。
他说他查出来脂肪肝,医生让减。
那阵子他确实瘦得快。第一个月就掉了差不多十六斤。他自己挺高兴,还专门在手机上记体重,早上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去厕所旁边那台旧秤上站一下,回工位拿本子记。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早上七点四十一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也淡。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然后他就开始不对劲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倒下的不对劲,是一点一点地不对。先是中午不吃饭了,说没胃口。再是下午三四点那阵,他总要靠着椅背闭眼坐十几分钟,手搭在肚子上,像是胃不舒服。有人问他,他就摆摆手,说减太快了,胃有点扛不住。
后来他去医院查过两次。第一次是社区医院,抽了血做了B超,说没大毛病,就是有点贫血,让他别减太狠。第二次是隔了十来天,他去的还是那家社区医院,这回做了胃镜,说浅表性胃炎,开了两盒药。
药他吃了,饭还是吃不下。
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一个人减肥,减到吃不下饭,这事本身就不对。我跟他说过一回,我说建明你别减了,你脸色不对,去医院好好查查。
他说查了,没事。
他老婆后来跟我讲,那段时间他夜里老出汗,枕头湿一片,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让他去大医院看看,他不肯,说大医院排队排死人,社区医院查了没事就没事。
我问他老婆,他为什么不肯去大医院。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怕花钱。
陈建明家里情况我知道一些。他老家在县城边上,父母都七十多了,父亲有肺气肿,常年吃药。他有个弟弟,在南方厂里打工,一年到头寄不了几个钱回来。他老婆在小区门口那家药店做店员,一个月三千出头。他们还有个闺女,上初二,补课费一个月就要一千五。
他一个月到手六千二,是家里顶梁柱。
所以他说怕花钱,我信。
第二次查完没几天,他就开始发烧。低烧,三十七度五六,退了又烧,烧了又退,拖了有八九天。他老婆让他请假,他不肯,说月底要盘账,走不开。
那阵子他瘦得已经脱相了。颧骨支出来,眼窝凹进去,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着,像是皮下面直接就是骨头。他原来那条西裤,腰上别着两个别针,裤腿空荡荡的,走路的时候裤脚扫地。
公司有人私下说,建明这不像减肥,像得病了。
我也这么想。
但我没再劝。现在想起来,我该多劝一句的。
他最后来上班那天是周四,早上六点四十七分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周哥我今天晚点到,你先帮我把晨会签了。
那是他第一次让我帮他签到。
他九点二十才到。进门的时候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工位。我问他行不行,他说行,坐一会儿就好。
他那天中午一口饭没吃,就喝了半杯温水。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趴在桌上,我以为他睡着了,过去一看,他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捂着右边肚子,指节都发白。
我说去医院。
他说等下班。
我说等不了。
后来是我和另一个同事把他架到楼下的。他走不动,整个人挂在我們身上,轻得吓人。我那时候才知道,一个大男人可以轻成那样。
社区医院的大夫一看,就让转院。转院的车是叫的急救,他老婆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上了车。她后来跟我说,她看见他的时候,他躺在担架上冲她笑了一下,说没事,查查就回来。
那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医院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胰腺上的东西,早就扩散了。大夫说,这种病早期几乎没症状,等有症状了,基本都是中晚期。他之前那些查,B超、胃镜,都查不到那个位置。
他老婆哭着问大夫,那为什么瘦那么快。
大夫说,肿瘤消耗。
也就是说,他那三个月瘦的这四十二斤,不是减肥减的,是病吃掉的。
他在大医院住了二十三天。我去看过他四回。第一回他还跟我说笑,说周哥你看我这下真成仙了,瘦得没人样了。第二回他就不太说话了,靠在床头,眼睛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第三回他睡着了,我没叫醒他,在床边坐了半个钟头。第四回他已经认不太清人了,看见我,叫的是他弟弟的名字。
他走的那天是后半夜,两点零几分。他老婆说,他最后那两天一直昏睡,偶尔醒过来就喊疼,打了针又睡过去。走的时候很安静,像是灯自己灭了。
他走了以后,公司组织了一次体检。
我本来不想去的。那阵子我心里堵得慌,看见体检两个字就想起他。但我老婆非让我去,说四十多的人了,查查放心。
就是那次体检,查出来我血糖高,还有甲状腺上有个结节,良性的,定期复查就行。
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说的是,体检报告出来以后,我去找了我一个老同学。他在另一家医院做行政,我托他帮我问问陈建明那个病,到底怎么回事。我就是想弄明白,一个好好的人,怎么三个月就没了。
他帮我问了一个消化科的医生。
那个医生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胰腺这个位置太深了,普通B超根本看不见,胃镜也够不着。要想早期发现,得做专门的增强CT或者核磁,但那东西贵,一般人不会没事去做。所以这种病,十个里头有八九个查出来就是晚期。
他还说,这种病有一个特点,就是血糖会突然升高。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
陈建明那段时间老说渴,一天要喝好几杯水,喝完又老跑厕所。我们都以为是减肥减的,他自己也这么说。
他老婆后来告诉我,他走之前那半个月,家里那袋五公斤的米,她一个人吃了快一个月都没吃完。因为他一口饭都吃不下。她还说,他最后那几天,脚肿了,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这些事,一件一件串起来,我才发现,原来早就有信号了。
只是没人往那方面想。
他老婆后来也去做了检查。是他弟弟劝的,说你俩过日子这么多年,他得这个病,你也去查查,图个安心。
她查了,没事。
但她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到现在都缓不过来。
她说,陈建明第一次去社区医院查血那天,是三月十九号,早上七点十九分抽的血。那天他回来挺高兴,说没事,就是贫血。
她还说,其实那天的报告单上,有一项指标后面画了个箭头,往上的。她看不懂,问他,他说大夫说了没事。
那张报告单,后来找不着了。她说可能扔了,也可能夹在哪本书里了。她翻过两遍,没翻到。
我后来老想那张报告单。
如果那天那个箭头有人多看一眼,如果有人跟他说你再查查,如果他自己不那么犟,如果家里不那么紧……
但没如果。
他走了以后,公司给他家捐了一次款。不多,四万七千多块。他老婆收了,说了好几声谢谢。后来我听说她把那笔钱存了定期,说留着给闺女上高中用。
他工位后来坐了新人,一个刚毕业的小伙子。我把陈建明的东西都收在一个纸箱里,放在仓库最里面那个架子上。那个保温杯我单独拿了出来,洗了洗,放在我抽屉里。
我没跟他老婆说我要这个。我就是想留着。
有一回我加班到晚上,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我拉开抽屉找东西,看见那个保温杯,就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杯身上有一道划痕,是有一回他骑车摔的。杯盖拧开,里头还有一股淡淡的茶味,早就凉透了。
我把杯盖拧回去,放回抽屉,推上。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件事。他第一次查完血回来,说没事的时候,那个画了箭头的指标,到底是谁没看见,还是看见了没说。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瘦得快,总说没事,最后查出来就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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