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那是省委书记!”我拽着老婆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刚下班回来,随手拍了拍那个坐在我家破沙发上喝茶的中年男人肩膀:“老许,又来蹭饭啊?”我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第一章

我叫周建国,今年三十七岁,在东莞城南开了家五金店,勉强糊口。

那天傍晚六点半,我刚把最后一箱螺丝搬上货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儿,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老板,有水管接头吗?四分的。”

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在这个南方城市倒也不算稀奇。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领他到货架前挑零件。

“这种用得比较多,”我指着其中一款,“两块钱一个。”

他拿起两个仔细看了看,又放回去一个:“就要一个吧,家里就一个龙头漏水。”

付钱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半天才凑齐两块。我看他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不像坐办公室的人。

“师傅是干工地的?”我随口问了句。

他笑了笑:“算是吧,管工程的。”

就这样认识了。后来他隔三差五来店里买东西,有时候是一截管子,有时候是几个螺丝。每次都是下午五六点钟来,正好赶上饭点。

有次他买完东西没急着走,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那家烧腊店咽口水。我说:“大哥还没吃饭?要不一起?”

他眼睛一亮:“那怎么好意思。”

结果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吃了两份叉烧饭加一个例汤。我老婆刘梅下班回来看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这是哪来的客人?”

“姓许,叫老许就行。”他抹了抹嘴,“嫂子做的菜真好吃。”

从那以后,老许就成了我们家的常客。每周总要来个两三回,每次都赶在饭点。来了也不客气,自己搬凳子坐下,帮着摆碗筷。

刘梅一开始还嘀咕:“这人怎么回事,天天来蹭饭?”

我倒觉得没什么。老许虽然爱蹭饭,但从不空手来。有时候带瓶酒,有时候拎袋水果,偶尔还会帮我看看店,跟顾客聊几句生意经。

而且他这个人特别有意思,见多识广,什么都能聊。从国家政策到国际形势,从种地养猪到电脑编程,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

有一回店里来了个年轻人,要配一把特别的钥匙,我搞了半天弄不好。老许在旁边看了一眼,拿过去三两下就搞定了。

“老许,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忍不住问。

他笑笑:“什么都干过。”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到了年底,五金店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我跟刘梅商量着,明年把隔壁那间铺子也盘下来,扩大经营。

老许听说后连连点头:“好想法,趁年轻多干点。不过别太急,稳扎稳打。”

“老许你说得轻巧,”刘梅一边炒菜一边说,“你又不用操心这些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老许没接话,只是低头扒饭。

我发现他最近来得更勤了,几乎天天都来。有时候我不在店里,他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

“老许,你不用上班吗?”有天我实在忍不住问了。

“请了长假。”他说得很含糊。

我看他不愿多说,也就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就像我也有自己的难处——五金店的房租又快到期了,房东说要涨百分之二十。

那天晚上,老许又来了。这回他没买东西,直接在门口等着。

“老周,今晚吃什么?”

“酸菜鱼,梅子做的拿手菜。”

他搓着手进了屋,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拿了碗筷。刘梅正在灶台前忙活,油烟呛得直咳嗽。

“嫂子手艺真好。”老许在旁边夸道。

“少拍马屁,”刘梅笑着骂他,“赶紧去洗手,脏兮兮的。”

老许乖乖去了洗手间。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正放着新闻联播。屏幕上一个熟悉的面孔在讲话,西装革履,神情严肃。

我看了眼电视,又看了眼埋头吃鱼的老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俩人长得还真有点像。

“老许,你看那人像不像你?”我指着电视开玩笑。

老许抬起头瞄了一眼:“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刘梅也看了看:“别说,还真有几分像。就是人家那气质,一看就是当大官的。”

“我要是大官就好了,”老许喝了口酒,“就不用天天蹭饭了。”

我们都笑了。

吃完饭,老许帮着我收拾碗筷。他突然说:“老周,明天我要出去一趟,可能几天不回来。”

“出差?”

“算是吧。”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等我回来,请你和嫂子吃饭。”

“得了吧你,”刘梅在客厅喊,“你请得起吗?”

老许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我开店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钱,还有一张纸条:

“老周,这是这个月的饭钱。密码是你生日,下次来教你用。”

我愣住了。信封里除了钱,还有一张银行卡。

这事我谁也没告诉,包括刘梅。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老许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三天后的傍晚,我正在店里整理货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警笛声。我探头一看,好几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巷口,一群穿西装的人快步走来。

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径直走进店里,扫视一圈:“请问,许书记在这里吗?”

“许书记?”我一头雾水,“什么许书记?”

“省委许书记,”那人说,“有人看到他这几天经常出入这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想起电视上那张脸,想起老许那些奇怪的地方,想起他看新闻时躲闪的眼神。

“你们说的是...老许?”

“对,许卫东同志。”

我感觉腿有点软,扶着柜台才站稳:“他...他是省委书记?”

那人点点头:“他现在人在哪里?”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刘梅的声音:“咦,怎么这么多车?”

她背着包走进来,看到满屋子的人,愣了愣。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门口那个穿着灰夹克的身影上。

“老许?你回来了?”

我看见老许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对那群人说:“小张,别吓着人家。”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立刻转身:“许书记,您...”

“行了行了,”老许摆摆手,“我就是来朋友家吃顿饭,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他走进店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周,不好意思,瞒了你这么久。”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梅倒是先反应过来了:“等等,你说你是省委书记?”

“嗯。”老许,不,许卫东点点头。

“那你天天来我家蹭饭?”

“嫂子手艺好嘛。”

刘梅气得脸都红了:“你个老头子,堂堂省委书记,天天跑我们家骗吃骗喝?”

“我没骗,”许卫东认真地说,“我是真的喜欢你们家的饭菜。”

“那你也不能...”

“梅子!”我终于找回了声音,拉住老婆的手,“别说了。”

我看向许卫东,心里翻江倒海。难怪他懂那么多,难怪他看问题的角度总是那么准,难怪他...

“许书记,你...”

“还是叫老许吧,”他打断我,“听着顺耳。”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拍拍我的肩,“我就问你一句话:明天晚上,酸菜鱼,还做不做?”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旧夹克的老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梅在旁边跺了跺脚:“做!凭什么不做!我都答应你了!”

许卫东笑了,笑得很开心。

可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第二章

那天晚上,整个巷子都炸了锅。

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家五金店门口围满了人。街坊邻居、附近商户、甚至还有扛着摄像机的人。

“周老板,听说省委书记是你家亲戚?”

“老周,你跟许书记啥关系啊?”

“快说说,许书记是不是真来过你家?”

我被堵在店里出不去,手机响个不停。刘梅躲在二楼不肯下来,打电话跟我嚷嚷:“周建国,你赶紧想办法,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慌过!”

我能有什么办法?

最后还是街道办的张主任来了,才把人疏散开。张主任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老周,你跟许书记到底什么交情?”

“就是...就是他在我家吃过几顿饭。”

“几顿?”张主任瞪大眼睛,“我听说是几十顿!”

“哪有那么多...”我挠挠头,“也就十几顿吧。”

张主任深吸一口气:“行,这事你先别对外说。市里领导一会儿要来,你配合一下。”

“配合什么?”

“当然是配合工作啊!”张主任急了,“省委书记微服私访,深入基层了解民情,这可是大事!”

我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微服私访?老许不就是来蹭饭的吗?

上午十点,果然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副市长李明德,后面跟着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领导。他们站在我那间破旧的五金店里,显得格格不入。

“周老板,”李明德握住我的手,“感谢你对许书记工作的支持。”

“我...我没支持什么啊。”

“你提供了宝贵的基层调研机会,”李明德一脸严肃,“许书记多次提到,在你这里了解了很多真实情况。”

我想起老许确实问过我不少问题。生意好不好做?房租贵不贵?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当时我以为他就是闲聊,现在想想...

“那个...许书记人呢?”我问。

“许书记今天有重要会议,”旁边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说,“他让我转告你,晚上照旧。”

照旧?意思是还要来吃饭?

李明德走后,我瘫坐在椅子上发呆。刘梅从楼上下来,脸色发白:“走了?”

“走了。”

“那个死老头子,”刘梅咬着牙,“他倒是轻松,拍拍屁股就走了。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说呢!”刘梅指着门外,“你没看到那些人看咱的眼神?以前穷的时候没人理,现在倒好,都跑来巴结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刚才张主任走之前,特意提了一句:“老周啊,你那房租的事,我已经跟房东打过招呼了,不会涨的。”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哪怕我只是跟省委书记吃过几顿饭,就已经有人抢着帮忙办事了。

下午三点,我正在店里发呆,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老周,是我。”

是老许的声音。我一下子站起来:“许...许书记。”

“叫什么书记,”他不高兴地说,“叫老许。”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打断我,“晚上的酸菜鱼别忘了,多放点辣椒。”

“那个...老许,”我犹豫了一下,“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你到底为什么来我家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偏偏选了你家?”

“我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只知道我叫老许,一个蹭饭的老头子。你老婆会骂我,你会给我添饭,你们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

我愣住了。

“我当了三十年干部,”他继续说,“从乡镇到省城,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开会的时候一群人围着,吃饭的时候有人安排,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我...”

“像个笼子里的鸟,”他说,“飞不出去,也不敢飞出去。”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路过你店门口,看到你在搬货,”他说,“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你老婆给你送水,你还嫌她烦。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才是活着。”

“所以你就...”

“对,我就想尝尝普通人的日子,”他说,“跟你喝喝酒,听你抱怨生意难做,看你老婆骂你邋遢。这些都是我这些年最想要的东西。”

我鼻子有点酸。

“老周,”他说,“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但我真的很感激你和梅子。”

“别这么说...”

“晚上我去你家吃饭,”他说,“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里发了半天呆。刘梅走过来问:“谁的电话?”

“老许。”

“他又要干嘛?”

“晚上来吃饭。”

刘梅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我去买菜。”

晚上七点,老许准时出现在门口。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只是身后多了两个人——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

“让他们在外面等着就行,”老许指了指门口,“别进来打扰。”

那两个保镖对视一眼,还是退了出去。

老许走进来,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拿了碗筷。刘梅正在盛饭,看到他进来,哼了一声:“大书记来了?”

“梅子,别这样,”老许陪着笑脸,“我错了还不行吗?”

“错哪儿了?”

“不该骗你们。”

“还有呢?”

“不该装穷。”

“还有呢?”

老许想了想:“不该让你们担惊受怕?”

刘梅把饭碗重重放在桌上:“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来问吗?街坊邻居都说我们攀上高枝了,连房东都跑来送礼!”

“这个...”老许尴尬地咳了一声,“是我的不对。”

“算了,”刘梅坐下,“反正你也道歉了。吃饭。”

老许端起碗,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眼睛亮了:“就是这个味!”

我看着他那副馋样,突然觉得他还是那个老许,什么都没变。

“老许,”我给他倒了杯酒,“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以后还来吗?”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想让我来吗?”

“当然想,”我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怕给你添麻烦,”我实话实说,“你是大官,天天往我家跑,别人会说闲话。”

老许沉默了一会儿:“老周,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这里吗?”

“因为饭好吃?”

“那是一方面,”他笑了,“更重要的是,在这里我可以做我自己。”

他喝了口酒:“我在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被人捧着。但你不一样,你该骂就骂,该说就说,从来不把我当回事。”

“我那不是不知道你是谁吗?”

“知道了一样,”他说,“你要是因为这个对我毕恭毕敬的,那咱们就没意思了。”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行,”我举起酒杯,“那以后你还是老许,我还是老周。该蹭饭蹭饭,该骂人骂人。”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刘梅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儿,肉麻死了。”

我们都笑了。

那天晚上,老许喝了不少酒。临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周,明天有个会,我得去北京一趟。可能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

“那回来还来吃饭吗?”

“来,”他使劲点头,“一定来。”

送走老许,我和刘梅坐在客厅里发呆。

“建国,”刘梅突然说,“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什么图什么?”

“一个大官,天天往咱家跑,”刘梅皱着眉头,“总不可能真是为了吃顿饭吧?”

我想起老许说的话,摇了摇头:“也许,他真的只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歇脚?”

“对,”我说,“就像咱们累了想回家一样。他累了,也想找个地方待会儿。”

刘梅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咱们就当他的家吧。”

我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街坊邻居的热情慢慢消退了,只有偶尔有人来店里买东西时会多问两句:“周老板,许书记还来吗?”

我总是笑笑:“不知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老许会不会再来。虽然他说了会来,但他毕竟是省委书记,公务繁忙,说不定哪天就被调到别的地方去了。

第五天晚上,我正在关店门,手机突然响了。

“老周,是我。”

是老许的声音,但听起来不太对劲。

“老许,你怎么了?”

“没事,”他说,“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明天的晚饭可能吃不成了。”

“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辞职了。”

第三章

“你说什么?”我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辞...辞职?”

“对,”老许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今天刚递的申请。”

“可是...你是省委书记啊!”

“省委书记也是人,”他说,“是人就有累的时候。”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老周,”他说,“我现在在你店门口。”

我猛地抬头,果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路灯昏黄,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还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眼袋,头发也比前几天白了不少。

“你...”我打开门,让他进来,“你这是怎么了?”

“进去说吧。”

我把他让进屋,刘梅听到动静从楼上下来,看到老许的样子吓了一跳:“哎呀,老许,你这是咋了?”

“没事,”老许摆摆手,“就是有点累。”

他坐到沙发上,接过我递的水,喝了一口:“我今天上午交了辞职信。”

“为什么?”刘梅急了,“好好的官不当,你疯啦?”

“梅子,”我拉了拉她,“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刘梅眼圈都红了,“他天天来咱家吃饭,我都把他当自家人了。现在突然说辞职,肯定是出事了!”

老许抬起头,看着刘梅,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梅子,谢谢你。”

“谢什么谢,”刘梅抹了抹眼睛,“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老许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们知道我这个位置,有多少人盯着吗?”

我摇摇头。

“从上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他说,“每天睁开眼就是文件、会议、应酬。你以为我愿意到处蹭饭?是因为我真的找不到一个能安安静静吃饭的地方。”

“那你也不能辞职啊,”我说,“你这位置,多少人想坐都坐不上。”

“是啊,”他苦笑,“多少人想坐。可我不想坐了。”

他看着天花板,声音变得很轻:“我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国外,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我一个人住在那栋大房子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天路过你店门口,”他继续说,“看到你在搬货,满头大汗。你老婆给你送水,你还嫌她烦。那一刻我就在想,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所以你就来蹭饭了?”刘梅问。

“对,”他点点头,“第一次来你家吃饭,我吃了两大碗。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有人陪着吃饭的感觉,真好。”

刘梅的眼圈又红了。

“可你是省委书记,”我说,“你不能说辞就辞啊。”

“为什么不能?”他反问,“我干了大半辈子,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回,有什么不对?”

我无言以对。

“再说了,”他喝了口水,“我也不是完全撂挑子不干。我跟上面说了,可以转到政协或者人大去,挂个闲职。平时开开会,提提意见,不用天天坐班。”

“那还好,”我松了口气,“至少还有个退路。”

“退路?”他笑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退路,就是认识了你和老周。”

刘梅终于忍不住哭了:“你这个死老头子,吓死我了。”

“对不起,”老许说,“让你们担心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喝了很多酒。老许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他年轻时在乡镇工作,骑着自行车下乡,挨家挨户走访;说他老伴还在的时候,最喜欢吃他做的红烧肉;说他儿子小时候调皮捣蛋,被他揍过好几次。

说到最后,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和刘梅把他扶到客房,盖好被子。刘梅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轻声说:“建国,他挺可怜的。”

“是啊,”我说,“高处不胜寒。”

“以后他再来,咱们好好对他。”

“嗯。”

第二天早上,老许醒来的时候,刘梅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咸鸭蛋、油条,都是他爱吃的。

“快吃吧,”刘梅说,“吃完还得去上班呢。”

“上班?”老许愣了一下,“我都辞职了。”

“你不是说要去政协吗?”我说,“那也是上班。”

“哦,对,”他笑了,“差点忘了。”

吃完饭,他穿上那件灰夹克,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晚上还来吃饭。”

“知道了,”刘梅挥挥手,“酸菜鱼,记着呢。”

他笑着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晨光熹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到底是真的想辞职,还是被逼无奈?

但我没有问。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老许果然每天都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从不缺席。

他开始帮我看店,招呼客人,搬货卸货。一开始我还拦着,怕他累着。他瞪了我一眼:“怎么,看不起人?”

“不是...”

“那就别废话。”

于是他就成了我店里的半个伙计。街坊邻居看到省委书记在五金店里搬货,都惊呆了。有人偷偷拍照发朋友圈,还有人专门跑来围观。

老许倒不在意,该干嘛干嘛。有人问他:“许书记,您这是体验生活呢?”

他头也不抬:“不是体验,这就是生活。”

慢慢地,大家也就习惯了。偶尔有人来找他反映问题,他也耐心听着,能解决的就帮忙解决,解决不了的就跟人家解释清楚。

有一天,一个老大爷拄着拐杖找到店里,说自己的低保被取消了。老许问清楚情况,打了几个电话,当天下午就把事情解决了。

老大爷千恩万谢,非要给老许磕头。老许赶紧扶住他:“大爷,别这样,这是我应该做的。”

“您真是个好官,”老大爷眼泪汪汪的。

老许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问他:“老许,你是不是舍不得那个位置?”

他想了想:“说舍得是假的。毕竟干了这么多年,多少有些感情。”

“那你为什么还要辞?”

“因为我怕,”他说,“怕有一天,我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什么意思?”

“权力这东西,会上瘾的,”他看着窗外,“你拥有它的时候,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等你失去它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有。”

“所以你主动放弃了?”

“对,”他转过头,看着我,“与其等着被人赶下来,不如自己走。至少还能保住最后的体面。”

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辞职。

他不是累了,而是怕了。

怕自己会在权力的漩涡里迷失,怕自己会忘记初心,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老许,”我说,“你是个好人。”

“好人?”他笑了,“这年头,好人可不值钱。”

“值不值钱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心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心安最重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夏天,东莞的天气热得像蒸笼。

老许还是每天都来,只是换上了短袖衬衫。他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

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老周,我想把房子卖了。”

“卖房?为什么?”

“那房子太大了,”他说,“我一个人住着浪费。而且离你这儿也远,来回不方便。”

“那你住哪儿?”

“我想在你们小区租个房子,”他说,“离你近,以后蹭饭方便。”

我哭笑不得:“你堂堂一个省委书记,租房子住?”

“现在是前省委书记了,”他纠正道,“再说了,租房怎么了?我又不是没钱。”

“行行行,你说了算。”

没过多久,他真的在隔壁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搬家那天,我和刘梅去帮忙,发现他的行李少得可怜,就几个箱子。

“你就这点东西?”刘梅惊讶地问。

“不然呢?”他打开一个箱子,“衣服,书,还有一些老照片。”

我看到箱子里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这是嫂子?”我问。

“嗯,”他摸了摸相框,“走了五年了。”

“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会高兴的。”

“是吗?”他笑了,“她以前总说我太拼,不懂得享受生活。现在好了,我终于学会偷懒了。”

搬完家,老许请我们在楼下的小馆子吃饭。他点了很多菜,还破例喝了半斤白酒。

“老周,梅子,”他举起酒杯,“谢谢你们。”

“谢什么,”我说,“都是朋友。”

“对,朋友,”他眼眶有点红,“我这辈子,真正的朋友不多。你们算一个。”

“行了行了,”刘梅说,“别煽情了,赶紧吃菜。”

他笑着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可我没想到,平静的日子很快就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算账,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抬头一看,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门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他径直走进店里,扫视了一圈:“请问,周建国先生在吗?”

“我是,”我站起来,“您是?”

“我是省纪委的张志强,”他掏出证件,“想跟你了解一下许卫东同志的情况。”

我的心猛地一沉。

第四章

我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瞬间湿透了。

“张...张同志,”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许书记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张志强笑了笑,但那笑容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就是例行了解一下情况。听说许书记这段时间经常来你家?”

“是...是的。”

“大概多久了?”

“有...有小半年了吧。”

张志强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能具体说说吗?他都跟你聊些什么?”

我脑子飞速转动。老许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幕幕闪过眼前。他抱怨过工作压力大,吐槽过某些官员不作为,还说过一些关于政策执行的问题...

但这些能说吗?

“就...就聊些家常,”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他喜欢我老婆做的菜,所以经常来吃饭。”

“没聊别的?”

“没...没有。”

张志强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他合上笔记本:“周老板,我希望你能说实话。这对许卫东同志很重要。”

“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是吗?”他站起身,在店里踱了几步,“那我换个问法——许卫东同志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他为什么要辞职?”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说...说累了,想休息。”

“就这些?”

“就这些。”

张志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周老板,你可能不知道,许卫东同志的辞职申请,已经被驳回了。”

“驳回?”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现在还是省委书记,”张志强说,“而且,组织上怀疑他辞职背后有其他原因。”

“什么原因?”

“这个暂时不便透露,”他收起笔记本,“今天就先到这里。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然后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名片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老许的辞职被驳回了?那他为什么跟我说辞职了?还有,纪委为什么要查他?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越想越乱。

晚上七点,老许准时出现在门口。他还是穿着那件旧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老周,今天生意怎么样?”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他察觉到我的异样,“出什么事了?”

“老许,”我深吸一口气,“今天有人来店里找你。”

“谁?”

“省纪委的,姓张。”

老许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水果,沉默了一会儿:“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你辞职的事,”我说,“还说你的辞职被驳回了。”

“对,”他点点头,“被驳回了。”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你辞职了?”

“因为我是真的想辞,”他坐到椅子上,“但组织不同意。”

“为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手里掌握了一些东西,有些人不想让我离开现在的位置。”

“什么东西?”

“不能说,”他摇摇头,“说了对你没好处。”

我的心沉了下去。原来这一切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老许来我家吃饭,不是单纯地想蹭饭,而是在躲避什么。

“老许,”我艰难地开口,“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老周,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他说,“我来你家吃饭,一方面是真的喜欢你们家的饭菜,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什么?”

“另一方面,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说,“一个没有人监视、没有人跟踪的地方。”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你是说...有人在监视你?”

“对,”他点点头,“从我提出辞职那天起,就有人在监视我。”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想连累你们,”他说,“但现在看来,还是连累了。”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刘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你们在说什么呢?什么监视不监视的?”

“没事,”老许站起来,“梅子,今晚我就不吃饭了。我先回去。”

“哎,菜都做好了...”

“改天吧,”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老周,保重。”

他走了。我站在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刘梅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建国,到底怎么了?”

我把今天的事告诉了她。她听完,脸色煞白:“那咱们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老许不是坏人。”

“我也觉得他不是坏人,”刘梅说,“可他为什么会被纪委盯上?”

“也许...也许是有人想害他。”

“谁会害他?”

“我不知道,”我说,“但咱们得帮他。”

“怎么帮?”

我沉默了。是啊,怎么帮?我们只是普通老百姓,面对的是省纪委,能做什么?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老许说过的话,想着他看我的眼神,想着他说的那句“保重”。

第二天一早,我给老许打电话,关机。

我又打了好几次,还是关机。

我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我骑上电动车,直奔他家。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试着推了推,门没锁。

我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老周,我走了。别找我,也别打听我的下落。等我处理好一切,会回来找你们的。桌上的东西,替我保管好。——老许”

纸条下面压着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串钥匙。

我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信封揣进口袋,又环顾了一圈屋子。衣柜空了,洗漱间的牙刷毛巾也不见了。他真的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觉得很无力。

回到家,刘梅问我情况。我把纸条和信封给她看。

“他这是要去哪儿?”刘梅问。

“不知道,”我说,“但他让咱们保管这些东西,说明他信任咱们。”

“那咱们怎么办?”

“等他回来。”

这一等,就是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我度日如年。每天都有陌生人打电话来问老许的下落,还有人直接上门来找。我都说不知道,他们也拿我没办法。

第八天晚上,我正在关店门,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老周。”

我猛地回头,看到老许站在阴影里。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老许!”我差点喊出来,“你去哪儿了?”

“进去说。”

我把他拉进店里,关上门。他坐到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水吗?”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一口气喝完。

“老许,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老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我被人举报了。”

“举报?举报什么?”

“贪污受贿,”他说,“有人举报我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巨额贿赂。”

“这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当然不是,”他苦笑,“但有人想让我是。”

“谁?”

“我的副手,省长老赵,”他说,“他想上位,就必须把我搞下去。”

我倒吸一口凉气:“省长要搞你?”

“对,”他点点头,“他手里有一些假证据,足以让我身败名裂。”

“那你怎么办?”

“我跑了,”他说,“这七天,我一直在收集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收集到了吗?”

他点点头:“差不多了。但我还需要时间,把这些证据交给合适的人。”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要去北京,”他说,“去找中纪委。”

“中纪委?”

“对,”他说,“只有他们能救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疲惫,但也充满了坚定。

“老许,”我说,“我陪你去。”

“不行,”他摇头,“太危险了。”

“我不怕,”我说,“你是我朋友。”

他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老周...”

“别说了,”我打断他,“明天几点出发?”

“凌晨四点。”

“好,我送你。”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一直待在店里。刘梅打了好几个电话,我只说有事,让她别担心。

凌晨三点半,老许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

“走吧。”

我骑上电动车,载着他,向火车站驶去。

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老许坐在后座,一句话没说。

到了火车站,他下了车,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周,回去吧。”

“我送你进去。”

“不用,”他说,“人多眼杂。”

“那你保重。”

“嗯,”他点点头,“等我回来。”

他转身走进车站,消失在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是个来买水管接头的普通老头。

可现在,他却成了一个逃亡者。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心里百感交集。

突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周建国先生吗?”

“是我。”

“我是省公安厅的,”对方说,“许卫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已被通缉。如果你知道他的下落,请立即报告。”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老许,被通缉了。

第五章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袋里乱撞。

“周先生?周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响,“你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如果你有任何线索,请立即联系我们,”对方说,“窝藏逃犯是犯罪行为,你要考虑清楚。”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电动车上,后背全是冷汗。

老许被通缉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真的摊上大事了。意味着如果我继续帮他,我也会被牵连。

可是...

我想起老许看我时的眼神,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的语气。他不是坏人,我相信他。

我咬了咬牙,发动电动车,往家里赶。

刘梅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做早饭。看到我回来,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不是说有事吗?”

“梅子,”我关上门,“出事了。”

我把事情告诉她。她听完,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通缉?你说老许被通缉了?”

“对。”

“那...那他刚才来找你,岂不是...”

“他已经走了,”我说,“去北京了。”

“去北京干什么?”

“找中纪委,证明自己的清白。”

刘梅靠在灶台上,脸色苍白:“建国,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如果警察来问,咱们怎么说?”

“就说不知道,”我说,“咱们确实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可是你刚才送他去火车站...”

“没人看到,”我说,“天还没亮,街上没人。”

刘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哭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逃犯...”

我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别怕,不会有事的。”

“可是...”

“相信我,”我说,“老许不是坏人,他会没事的。”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其实也没底。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提心吊胆。每天开店门的时候都害怕看到穿制服的人,每次手机响都心惊肉跳。

好在警察一直没有来找我。也许是老许的反侦察能力很强,没有被追踪到;也许是他们还没有查到我这根线。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第六天晚上,我正在店里看电视,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谁?”

“是我。”

是老许的声音。

我赶紧打开门,看到他站在门外,浑身湿透了——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老许!你怎么回来了?”

“进去说。”

他闪进店里,脱下湿透的外套。我看到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大病了一场。

“你怎么了?”

“没事,”他摆摆手,“就是有点累。”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子,手指还在发抖。

“老许,到底怎么样了?中纪委那边怎么说?”

他喝了一口水,沉默了很久。

“他们不管。”

“什么?不管?”

“对,”他苦笑,“他们说,这件事属于省里内部事务,他们不便插手。”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放下杯子,“只能靠自己了。”

“靠你自己?你怎么靠?”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里面,是赵长河受贿的证据。”

“赵长河?省长?”

“对,”他点点头,“他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但我跟他共事十几年,他那些把戏,我全知道。”

我拿起信封,沉甸甸的。

“有了这些,就能扳倒他?”

“理论上可以,”他说,“但问题是,这些东西必须交到可靠的人手里。”

“可靠的人?谁可靠?”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看着我:“老周,你愿意帮我吗?”

“我当然愿意,”我说,“可我能做什么?”

“帮我送一样东西。”

“送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小小的,银白色的:“这里面,是所有证据的备份。我要你把它送到北京,交给一个人。”

“交给谁?”

“最高检的一位老朋友,”他说,“他退休了,但在系统里还有影响力。只要他肯出面,这件事就有转机。”

我接过U盘,手心全是汗。

“可是...我该怎么找到他?”

“地址和联系方式都在U盘里,”他说,“你到了北京,找一个叫‘悦来茶馆’的地方,报我的名字,自然会有人接应你。”

“那你呢?”

“我留在东莞,”他说,“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不行!”我脱口而出,“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做,”他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决绝,一种视死如归的坦然。

“老许...”

“别说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肩上压了一座大山。

“好,”我说,“我去。”

他笑了,笑得很欣慰:“谢谢你,老周。”

“别谢我,”我说,“等你洗清冤屈了,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一定。”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要去广州进货,离开了东莞。

刘梅送我出门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小心点。”

“放心,”我抱了抱她,“等我回来。”

坐上高铁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飞快。我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它像一块烙铁,烫得我心慌。

三个小时后,我到了北京西站。

走出车站,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突然感到一阵茫然。北京这么大,我一个外地人,能找到那个茶馆吗?

我掏出手机,按照老许给的地址导航。转了两次地铁,又坐了三站公交,终于在一个胡同里找到了那家“悦来茶馆”。

茶馆不大,门脸很旧,招牌上的字都有些斑驳了。我推门进去,一股茶香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一个穿着唐装的老人迎上来,“几位?”

“我找人,”我说,“是一位姓许的朋友介绍来的。”

老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许卫东?”

“对。”

“跟我来。”

他带我穿过大堂,走进后院的一个小包间。包间里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泡茶。

“来了?”老人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老许让你来的?”

“是,”我从口袋里掏出U盘,“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老人接过U盘,没有立刻看,而是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他还好吗?”

“不太好,”我说,“他被通缉了。”

“我知道,”老人叹了口气,“小赵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您认识赵省长?”

“何止认识,”老人喝了口茶,“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我愣住了。

“您...您是他的老领导?”

“对,”老人点点头,“所以我更容不得他胡来。”

他把U盘插进旁边的笔记本电脑,浏览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个畜生,”他低声骂道,“我当年真是瞎了眼。”

“这些证据够不够?”

“够了,”他拔出U盘,“足够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去一趟中南海,”他说,“这件事,必须捅到最高层。”

“那老许...”

“你放心,”老人看着我,“我不会让老许白白受委屈的。”

我松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谢谢你,小伙子,”老人说,“你救了老许一命。”

“不客气,”我说,“他是我朋友。”

老人笑了笑:“朋友,这两个字,现在值钱了。”

我在北京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坐高铁回了东莞。

一路上,我一直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任何消息。

下午三点,我到家了。刘梅看到我回来,扑上来抱住我:“你可算回来了!”

“没事,”我拍着她的背,“一切都办妥了。”

“真的?”

“真的。”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是一条新闻推送:

“据新华社消息,省委副书记、省长赵长河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老许,赢了。

第六章

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整个广东省炸开了锅。

赵长河被带走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电视上、手机上、报纸上,到处都是这条新闻。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目瞪口呆,更多的人在猜测:下一个会是谁?

而我最关心的是:老许在哪里?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去他家敲门,没人应。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梅急得团团转:“他不会出事吧?赵长河都被抓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也许...也许他有自己的打算,”我说,但其实心里也没底。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店里整理货架,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板,有水管接头吗?四分的。”

我猛地抬头,看到老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老许!”我扔下手里的东西,冲上去一把抱住他,“你跑哪儿去了!”

“哎哎哎,轻点轻点,”他笑着推开我,“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你没事吧?赵长河被抓了,你知道吗?”

“知道,”他点点头,“就是我举报的。”

“那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因为还有些手续要办,”他说,“组织上需要我配合调查,把赵长河的犯罪事实一一核实清楚。”

“那现在都办完了?”

“办完了,”他伸了个懒腰,“所以我来蹭饭了。”

刘梅从楼上跑下来,看到老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个死老头子,吓死我们了!”

“对不起对不起,”老许赶紧赔不是,“让你们担心了。”

“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刘梅抹着眼泪,“我跟建国天天睡不着觉,就怕你出什么事。”

“没事了,”老许拍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刘梅做了一大桌子菜。酸菜鱼、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青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老许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眶有点红:“还是家里好啊。”

“那就多吃点,”我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以后天天来。”

“那可不行,”他笑着说,“我现在可不是闲人了。”

“什么意思?”

“组织上给我安排了新职务,”他说,“调到中央党校去,当副校长。”

“副校长?”我愣了一下,“那岂不是要去北京?”

“对,”他点点头,“过几天就走。”

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刘梅放下筷子:“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老许说,“这是组织的决定。”

“那...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他笑了,“这儿是我的家啊。”

“可是...”

“梅子,”我打断了刘梅,“别说了,这是好事。”

“对,是好事,”老许端起酒杯,“来,干一杯。”

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老许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我们。我说,我最大的幸运,是遇到了他这个朋友。

说到最后,我们都哭了。

三天后,老许真的要走了。

我和刘梅去机场送他。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但眉宇间还是那股熟悉的亲切劲儿。

“就送到这儿吧,”他在安检口前停下脚步,“等我安顿好了,给你们寄地址。到时候来北京玩,我请客。”

“好,”我点点头,“你保重。”

“你们也是,”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刘梅,“谢谢你们。”

“谢什么,”刘梅红着眼圈说,“记得常回来看看。”

“一定。”

他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是个穿着灰夹克、来买水管接头的老头。

现在,他要飞到北京去当副校长了。

人生啊,真是奇妙。

回去的路上,刘梅一直沉默不语。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说:“建国,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他吗?”

“当然能,”我说,“他说了会回来的。”

“可是...他那么大的官,以后还会记得咱们吗?”

“会的,”我说,“他不是那种人。”

刘梅没再说话,但我看到她偷偷抹了抹眼角。

一个月后,我们收到了老许寄来的信。信封上贴着北京的邮票,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老许站在一座古朴的建筑前,笑得像个孩子。背面写着:“中央党校,我的新战场。”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老周、梅子:

我已安顿好,勿念。

北京很好,但比不上你们家的酸菜鱼。

等我忙完这阵子,一定回去蹭饭。

——老许”

刘梅看完信,哭了好久。

我把信和照片收好,放在抽屉里,和那张银行卡、那串钥匙放在一起。

这些东西,是老许留给我们的信物。也是这段奇妙的缘分,最好的见证。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五金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我盘下了隔壁的铺子,雇了两个伙计。刘梅不再亲自下厨,但每个周末都会做一大桌子菜,说是练手艺,其实我知道,她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也许明天就来,也许永远不会来。

但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等。

因为朋友,就是用来等的。

第七章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转眼就到了秋天。

东莞的秋天并不明显,只是早晚多了几分凉意。五金店的生意步入正轨,我请了两个工人帮忙,自己反倒清闲下来。每天坐在店里喝茶看报,偶尔跟老顾客聊聊天,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只是每到饭点,我和刘梅总会不约而同地多摆一副碗筷。

那副碗筷摆在桌子角落,没人动,也没人收。刘梅说,这叫“等人饭”,是她们老家的规矩——给远行的人留个位置,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

我不知道老许会不会回来,但我宁愿相信他会。

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店里打盹,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北京号码。

“喂?”

“老周,是我。”

是老许的声音!我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老许!你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想你们了呗,”他的声音听起来精神头很足,“最近怎么样?生意好吗?”

“好着呢,都扩店了。”

“那敢情好,”他笑了,“我就说你有本事。”

“你呢?在北京怎么样?”

“还行,”他说,“每天上课、开会、写材料,忙是忙了点,但充实。”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钟,他突然说:“老周,我下周要回一趟东莞。”

“真的?”我差点跳起来,“回来干嘛?”

“有个学术研讨会,在东莞理工学院举办,”他说,“主办方邀请我去做个讲座。”

“那太好了!到时候来家里吃饭,梅子天天念叨你。”

“必须的,”他笑道,“不过老周,我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

“研讨会结束后,我想去看看我老伴。”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他去世五年的妻子。

“她的墓在东莞?”

“对,在城南的福寿园,”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五年没去看她了。”

“行,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谢谢你,老周。”

挂了电话,我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梅。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当场就开始琢磨菜单:“酸菜鱼肯定要有,红烧肉也不能少,对了,他喜欢吃我做的糖醋排骨...”

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周后,老许回来了。

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在东莞时年轻了好几岁。

研讨会在东莞理工学院举行,来了不少人。老许在台上讲了一个多小时,从基层治理讲到反腐倡廉,从乡村振兴讲到共同富裕,台下掌声不断。

我和刘梅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在台上侃侃而谈,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自豪感。

散会后,老许拒绝了主办方的宴请,跟着我们回了家。

一进门,他就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是这个味道,回家的味道。”

刘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少贫嘴,快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老许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饿了三天三夜。刘梅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吃完饭,他帮我收拾碗筷,突然说:“老周,明天上午,陪我去看看我老伴吧。”

“好。”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新买的面包车,载着老许去了城南的福寿园。

秋天的陵园很安静,银杏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老许捧着一束白菊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郑重。

他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蹲下身,把花放在碑前。

碑上的照片里,一个女人微笑着,眉眼温柔。

“秀兰,我来看你了,”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这么久才来。”

我站在远处,没有走近。这是属于他们的时刻,我不该打扰。

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回应。

过了很久,老许站起身,擦了擦眼睛,朝我走来。

“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沉默着,看着窗外出神。

“老许,”我忍不住开口,“你还好吧?”

“没事,”他转过头,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他说,“一晃眼,她都走了五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地开车。

“老周,”他突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想:“图个心安吧。”

“心安?”他咀嚼着这个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图个心安。”

车子驶出陵园,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老周,”他又开口了,“我想把老伴的墓迁到北京去。”

“迁墓?为什么?”

“因为我以后可能很少有机会回东莞了,”他说,“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不放心。”

“那...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他笑了,“你们还在这儿呢。”

我也笑了。

当天晚上,老许在我家住了一夜。我们聊到很晚,聊他的工作,聊我的生意,聊刘梅的厨艺,聊那些有的没的。

第二天一早,他就要走了。

临走前,他把我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老周,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一点心意,”他说,“你拿着。”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上面的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他按住我的手,“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和梅子的。你们帮了我那么多,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可是...”

“别可是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你要是把我当朋友,就收下。”

我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送走老许,我回到店里,把支票拿给刘梅看。她看完,沉默了很久。

“建国,”她说,“咱们把这钱捐了吧。”

“捐了?”

“嗯,”她点点头,“捐给希望工程,或者建一所学校。老许是个好人,咱们不能用他的钱享福。”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我爱对了。

“好,”我说,“听你的。”

三个月后,东莞下辖的一个贫困县,多了一所“许望小学”。

揭牌那天,老许专程从北京赶来。他看到学校里崭新的教学楼、明亮的教室、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容,眼眶红了。

“老周,梅子,”他说,“你们这是...”

“这是你的钱,”我说,“我们只是替你做了个决定。”

他看着我,又看看刘梅,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握住了我们的手。

那一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突然觉得,这一生能遇到这样一个朋友,值了。

第八章

许望小学落成后的第三个月,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北京的信。

信封上贴着厚厚的牛皮纸,右下角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中共中央党校。我心跳漏了一拍,撕开封口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信纸是老许一贯的风格,简洁、有力,没有一句废话:

“老周、梅子:

见字如面。

学校的事我听说了,很感动,也很惭愧。感动的是你们替我做了一件我一直想做却没做的事,惭愧的是这笔钱本该由我自己出。

组织上最近找我谈话,希望我能再进一步。我考虑了半个月,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我老了,不想再往上爬了。这辈子该见的世面见了,该经历的風浪经历了,剩下的日子,我想活得简单一点。

我跟党校申请了提前退休,批了。下个月就办手续。

到时候我会回东莞,租个小房子,种种花,钓钓鱼,偶尔去你们家蹭顿饭。

不知道你们还收留不收留我这个糟老头子?

——老许”

我看完信,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刘梅从我手里抽走信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这个死老头子,他终于想通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兴奋得一夜没睡。刘梅盘算着要给老许布置房间,我琢磨着要在店里腾出一块地方给他喝茶。我们像等待游子归家的父母,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一个月后,老许真的回来了。

他开着一辆半旧的桑塔纳,后备箱里塞满了书和一个行李箱。他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矍铄,眼里有光。

“老周,梅子,我回来了。”

刘梅扑上去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哭得稀里哗啦。我站在旁边,笑着笑着,眼眶也湿了。

老许在隔壁小区租了一套两居室,就是上次他租的那套。房东听说他要长住,主动降了两百块房租。老许不要,房东急了:“许书记,您能住我这儿是我的荣幸,哪还能涨价?”

老许拗不过他,只好作罢,转头请房东吃了一顿饭,算是答谢。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他就跑到我店里来了。

“老周,给我安排个活儿干干。”

“你一个退休的大干部,我哪敢给你安排活儿?”

“少来这套,”他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我闲不住。你要是不给我找点事做,我就天天赖在你店里蹭茶喝。”

我哭笑不得,只好让他负责接待客户。他当过省委书记,跟人打交道有一套,几句话就能让顾客心服口服地掏钱。不到半个月,店里的营业额涨了两成。

刘梅说他是我免费的销售总监,他听了哈哈大笑:“销售总监?我这是返璞归真。”

日子就这么安稳下来。老许每天早上来店里报到,中午回家午睡,下午去公园遛弯,晚上到我家吃饭。周末偶尔去钓鱼,钓回来的鱼全进了刘梅的锅里。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老许,你真的甘心吗?放着北京的官不当,跑回这个小地方过这种日子。”

他正在喝茶,闻言放下杯子:“老周,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后悔陪我老伴的时间太少,”他看着窗外,目光悠远,“她在世的时候,我天天忙着工作,连她生病住院都没能好好照顾她。等她走了,我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政绩、功劳,都比不上陪她吃一顿饭重要。”

他转过头,看着我:“现在我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你爬得多高,而是你身边的人过得好不好。”

我沉默了。

“老周,”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很庆幸,在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上,遇到了你和梅子。你们让我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活。”

我鼻子一酸,端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敬生活。”

两只粗瓷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二年春天,老许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他说,等他百年之后,就让这棵树陪着他。

刘梅骂他净说不吉利的话。他笑着认错,转头又去买了两棵橘子树,种在桂花树旁边。

“这下总吉利了吧?大吉大利。”

刘梅气得直跺脚,却又忍不住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五金店变成了五金超市,我雇了五个工人,当起了甩手掌柜。老许成了店里的“荣誉顾问”,每天坐在门口的藤椅上,喝着茶,跟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打招呼。

有人叫他“许书记”,他摆摆手:“叫老许就行。”

有人问他以前的事,他轻描淡写地带过:“都是过去的事了。”

有人找他帮忙解决问题,他尽力而为,从不推辞。

他成了这条街上最受欢迎的人。

有一天傍晚,我们仨坐在店门口乘凉。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刘梅突然问:“老许,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老许想了想:“大概是去一个没有烦恼的地方吧。”

“那你会想秀兰姐吗?”

“想,”他望着远处的天空,“每天都在想。”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退休?早点回来陪她?”

老许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时候,我还放不下。”

“现在放下了?”

“放下了,”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学会跟自己和解。”

刘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别想那么多了。晚上想吃啥?我请客。”

老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酸菜鱼。”

“又是酸菜鱼,你能不能换个花样?”

“不能,”他咧嘴笑了,“这辈子就认准这一口了。”

我们三个人,沿着暮色中的街道,慢慢往家里走去。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串温暖的珠子,把回家的路照得明亮而柔软。

我知道,这条路,我们还会一起走很久很久。

而那些曾经的风雨、坎坷、背叛与坚守,都已经化作了岁月深处的一缕茶香,融进了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

这就是生活,平淡,却珍贵。

第九章

那年夏天,东莞下了一场罕见的大暴雨。

雨水像是从天上倾倒下来,整整下了三天三夜。街道变成了河流,汽车淹了一半,地势低洼的店铺全都遭了殃。我的五金店也没能幸免,洪水漫进店里,淹到了膝盖深。

我和几个工人连夜抢救货物,把能搬的都搬到高处。老许也来了,挽起裤腿就下水帮忙,完全不顾自己六十多岁的年纪。

“老许,你别逞强,快上去!”我冲他喊。

“少废话,搬你的东西!”他头也不抬,扛起一箱螺丝就往楼梯上走。

那一刻,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个曾经权倾一方的大人物,此刻却像一个普通的邻家老头,在浑浊的洪水中为我拼命。

洪水退去后,店里一片狼藉。损失不小,但好在大部分货物都保住了。我蹲在门口清理淤泥,老许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递给我。

“别太难过,破财消灾。”

我接过茶,苦笑道:“也只能这么想了。”

“老周,”他坐在我旁边,“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活法?”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在这条街上守了这么多年,也该出去看看了,”他看着远方,“世界很大,不只是这间五金店。”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年轻的时候,我也曾梦想仗剑走天涯,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开了店,就被绑在了这一亩三分地上。日子一天天过,梦想一点点磨灭,到最后,连想都不敢想了。

“我能去哪儿?”我自嘲地笑了笑,“我什么都不会。”

“谁说你什么都不会?”老许认真地看着我,“你是个好商人,诚实守信,吃苦耐劳。这样的人,到哪里都能活下去。”

“可是我...”

“别可是了,”他打断我,“我认识几个做建材的朋友,在东南亚那边有项目。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牵个线。”

我愣住了:“东南亚?”

“对,越南、柬埔寨那边,这几年发展很快,建材需求很大,”他说,“你不需要投入太多,可以先过去考察一下,看看市场。”

我的心动了。

这些年,五金店的生意虽然不错,但竞争越来越大,利润越来越薄。我也想过转型,但一直下不了决心。

“我考虑考虑。”

“行,”他拍拍我的肩膀,“不急,想好了告诉我。”

那天晚上,我跟刘梅说了这件事。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去吧,我支持你。”

“你不怕我赔了?”

“怕,”她看着我,“但我更怕你一辈子活在遗憾里。”

我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一个月后,我踏上了去越南的飞机。

老许帮我联系了一个在胡志明市做建材生意的华人老板,姓陈,大家都叫他老陈。老陈是个热心肠,亲自到机场接我,带我参观了当地的市场和工地。

越南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热闹。摩托车像潮水一样在街头涌动,到处都是建筑工地,到处都是忙碌的人们。这个国家正在快速发展,到处都充满了机遇。

我在胡志明市待了一个星期,又去了河内和岘港。每到一处,老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他带我见了不少当地的建材商,谈了几个合作意向。

回国那天,老陈在机场送我:“周老弟,这边市场很大,只要你肯干,一定能赚到钱。”

“谢谢陈哥,”我握住他的手,“多亏了你。”

“别谢我,”他笑了,“要谢就谢老许。他交代的事,我不敢不办好。”

回到东莞,我把这次考察的情况跟老许和刘梅详细说了一遍。老许听完,点了点头:“怎么样,有信心吗?”

“有是有,”我挠了挠头,“但是...我一个人去那边,心里没底。”

“谁说让你一个人去了?”老许神秘地笑了笑,“我陪你一起去。”

“你?”我瞪大了眼睛,“你去干嘛?”

“我给你当顾问啊,”他理直气壮地说,“怎么,嫌我老?”

“不是...你刚退休,不应该好好享清福吗?”

“享清福?”他嗤之以鼻,“我要是想享清福,就不会从北京回来了。我这人啊,闲不住。再说了,我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行,看人看事还是有几分眼力的。你一个人去国外闯荡,身边没个军师怎么行?”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许...”

“别婆婆妈妈的,”他摆摆手,“就这么定了。我还有点积蓄,算我入股。赚了分我一份,赔了算我的。”

刘梅在旁边听了,眼圈又红了:“老许,你这又是何必呢...”

“梅子,你别哭,”老许笑着说,“我这辈子没儿没女,老周就是我亲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

三个月后,我和老许再次登上了去越南的飞机。

这一次,不再是考察,而是真正的创业。

我们在胡志明市租了一个仓库,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专门做建材进出口生意。老陈帮我们打通了当地的关系,老许负责谈判和对接政府部门,我负责采购和物流。

万事开头难。刚开始的几个月,我们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困难:语言不通、文化差异、法律障碍、甚至还有当地黑帮的骚扰。有好几次,我都想放弃了。

但每次我想要退缩的时候,老许总能想出办法来。

语言不通?他自学了简单的越南语,再加上手势和翻译软件,居然也能跟当地人交流。法律障碍?他通过国内的关系,找到了中国驻越南大使馆的帮助。黑帮骚扰?他直接找到了当地华人商会,请会长出面摆平。

我有时候觉得,老许就像一个宝藏,永远有挖不完的东西。

“老许,你怎么什么都会?”

“不是我会,”他笑着说,“是办法总比困难多。”

在他的带领下,公司渐渐走上了正轨。半年后,我们签下了第一个大单——为河内的一个住宅项目供应钢材。虽然金额不算大,但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里程碑。

签合同那天,老许破例喝了不少酒。他端着酒杯,脸红扑扑的:“老周,你看,咱们做到了。”

“是啊,”我也有些激动,“做到了。”

“来,干杯。”

“干杯。”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胡志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这座陌生的城市,正在逐渐变成我们的第二故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我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傍晚,老许第一次走进我的五金店,买了一个两块钱的水管接头。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头,会成为改变我一生的人。

命运就是这样奇妙。它把一个省委书记和一个五金店老板联系在一起,让我们成为朋友,成为合伙人,成为亲人。

我拿起手机,给刘梅发了一条消息:“梅子,我们成功了。”

很快,她回了一条:“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笑了。

窗外,东方既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章

公司在越南站稳脚跟后,我和老许轮流往返于中国和越南之间。他在胡志明市待两个月,我回东莞待一个月,交替着照顾生意和家庭。

刘梅一开始还抱怨我总不在家,后来索性办了护照,隔三差五飞到越南来探班。她第一次到胡志明市的时候,被满大街的摩托车吓得不敢过马路。老许笑着给她当向导,带她去吃地道的越南河粉,去逛热闹的滨城市场,去湄公河上坐小船。

“这老头子,”刘梅私下跟我说,“比你会玩多了。”

我哭笑不得:“他那是闲的。”

“人家那是懂得生活,”刘梅白了我一眼,“哪像你,就知道干活。”

话虽这么说,但我知道,刘梅其实很高兴。她高兴看到我有事做,高兴看到我跟老许并肩奋斗,高兴看到我们的生活有了新的奔头。

第三年春天,我们在河内签下了一个大项目——为一个工业园区提供全部建筑材料。合同金额之大,让我连续好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签约仪式那天,来了很多人。越南当地的官员、中国驻越大使馆的代表、各家媒体的记者,把宴会厅挤得满满当当。

轮到老许致辞的时候,他走上台,没有拿稿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静的力量,“三年前,我是一个退休的老头子,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命运给了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看向我,笑了笑:“我要感谢我的合伙人,周建国先生。是他让我相信,人生无论到了哪个阶段,都可以重新出发。”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我坐在那里,眼眶发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庆功宴结束后,我和老许坐在酒店的天台上喝酒。脚下是河内璀璨的夜景,头顶是满天繁星。

“老许,”我举起酒杯,“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出来,”我说,“如果不是你,我这辈子可能就守着那间五金店过完了。”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看着星空。

“老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大概是遇到对的人吧。”

“对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说得对。遇到对的人,走对的路,做对的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你觉得,你遇到对的人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遇到了,”他说,声音很轻,“你,梅子,还有秀兰。你们都是我生命中对的人。”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头喝酒,掩饰自己的失态。

“老许,”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找什么?”

“找个伴儿啊,”我说,“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他摇了摇头:“不了。我这颗心,早就跟着秀兰埋进土里了。剩下的日子,能跟你们做朋友,就够了。”

我没有再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尊重就好。

那一夜,我们聊到很晚。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聊那些走过的弯路,聊那些错过的风景,聊那些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梦想。

天快亮的时候,老许靠着栏杆睡着了。我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安详的睡脸,突然觉得,这一生能遇到他,是我的运气。

日子继续往前流淌。

公司在越南的业务越做越大,我们又开拓了柬埔寨和老挝的市场。我学会了简单的越南语,能在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了。老许迷上了摄影,买了一台专业相机,走到哪儿拍到哪儿。他的作品还在胡志明市的一个摄影展上得了奖,证书被他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刘梅干脆在胡志明市租了一套公寓,半年住在越南,半年住在东莞。她说这叫“候鸟生活”,冬天在南方过冬,夏天回东莞避暑。

老许笑话她:“你这是提前过上退休生活了。”

刘梅反唇相讥:“你不也是?整天拿着相机到处拍,比我还会享受。”

两人斗嘴成了我们生活中的固定节目。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吵,心里觉得无比踏实。

第五年秋天,老许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肺炎,但因为年纪大了,恢复得比较慢。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我和刘梅轮流照顾他。

住院那几天,老许变得很沉默。他常常望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

“老许,你在想什么呢?”有一天我忍不住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些遥远:“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们会不会想我?”

“你说什么傻话呢?”我皱眉,“你才多大年纪,就想着走不走的事。”

“人嘛,总有那一天,”他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是在你们身边。”

“那你就在我们身边待着,”我说,“哪儿也别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重新望向窗外。

出院后,老许的精神大不如前。他虽然还是每天来公司转转,但明显没有以前那么有活力了。有时候坐着坐着就打起了瞌睡,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我和刘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我们带他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正常的衰老现象。

“老了,”老许自己倒看得开,“人都会老的。”

那年春节,我们没有回东莞,而是在胡志明市过的年。刘梅做了一大桌子年夜饭,老许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茅台。

窗外是异国的夜空,没有鞭炮声,没有春晚的背景音,但屋子里暖洋洋的,充满了家的味道。

“来,”老许举起酒杯,“新的一年,祝我们都好好的。”

“好好的。”我和刘梅一起举杯。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饭,老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刘梅给他盖上毯子,轻声对我说:“他老了。”

“是啊,”我说,“老了。”

“建国,”刘梅看着我,“你说,他还能陪我们多久?”

我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只要他在一天,我们就好好陪他一天。”

刘梅点了点头,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窗外,烟花在不远处绽放,照亮了半边天空。

新的一年,来了。

三个月后,老许走了。

走得毫无征兆。

那天早上,他没有来公司。我打电话没人接,去他住的公寓敲门也没人应。我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发现他躺在卧室的床上,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老周亲启”。

我的手在颤抖,拆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老周、梅子:

我走了,别难过。

这辈子,该经历的经历了,该拥有的拥有了,该放下的也放下了。没有什么遗憾。

唯一的遗憾,是不能继续陪你们走下去了。

但没关系,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们。

那棵桂花树,替我照顾好。

——老许”

我拿着信,站在他的床前,泪流满面。

刘梅赶到的时候,已经哭不出声了。她跪在老许床前,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一遍一遍地说:“你怎么就走了呢...你怎么就走了呢...”

按照老许的遗愿,我们把他的骨灰葬在了东莞福寿园,和他妻子秀兰合葬在一起。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墓园里的桂花树刚刚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我把那棵桂花树移了一株,种在了他的墓旁。

“老许,”我站在墓前,轻声说,“你放心,我会经常来看你的。那棵桂花树,我也会替你照顾好。”

刘梅把一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擦了擦眼泪:“老许,你在那边好好的。等我们老了,去找你的时候,你再请我们吃饭。”

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墓园,驶过那条老许走过无数次的街道。我看到街角那家烧腊店还在,想起他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时,一口气吃了两份叉烧饭的模样。

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又仿佛,已经很远很远了。

半年后,我把越南的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和刘梅回到了东莞。

五金店还在,只是换了老板——我把店盘给了以前的一个学徒。那小子干劲十足,把店面装修一新,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我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早上起来去公园散步,中午去老许的墓前坐一会儿,下午回来浇浇花、看看书,晚上跟刘梅一起做饭。

日子平淡如水,却也安稳踏实。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乘凉,看着那棵从老许墓前移回来的桂花树发呆。刘梅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递给我。

“又在想他了?”

“嗯,”我接过茶,“今天是他的生日。”

“我知道,”她在我旁边坐下,“我做了酸菜鱼。”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他呀,”刘梅看着远方,“肯定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光芒洒满大地,温暖而柔和。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老许的脸。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夹克,站在夕阳里,冲我笑着,就像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时那样。

“老周,”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我很好,你们也要好好的。”

我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

“放心吧,老许,”我轻声说,“我们会好好的。”

桂花的香气在晚风中弥漫开来,淡淡的,却持久。

就像老许这个人,走了,却从未真正离开。

他活在我们心里,活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活在那棵桂花树的枝叶间,活在每一次不经意的想念里。

有些人,来过,就不会走。

有些情,付出过,就不会消失。

老许,谢谢你,来过我的生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