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矿上守了三年,那个地方叫星星峡,往西是新疆,往东是甘肃,夹在中间一片石头滩上。矿是铜矿,品位低,挖出来运走不划算,老板就留我一个人看着设备,每个月骑摩托送一趟给养。方圆几十里没有人家,最近的乡在六十公里外,我一个月见不到一个外人。

那天下午来了个牧民,骑着一峰骆驼,人瘦得跟骆驼差不多。他站在帐篷外面喊了一声,我掀开帘子出来,他指了指嘴,意思是要口水喝。我给他舀了一瓢凉水,他接过去没急着喝,先漱了漱口,把嘴里的沙子吐干净了,然后仰着脖子灌下去,喉结一上一下的,喝完了把瓢还给我,说了句谢谢。

他坐在帐篷外面的石头上歇脚,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干馕,分了我一块。我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干得掉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一边吃一边跟我比划,问我看的是什么矿。我说铜。他哦了一声,说这地方以前是条河床,后来水干了,石头缝里能捡到绿松石。我说没见过。他说得往西走,翻过那道梁子,有个地方叫鹰嘴崖,崖底下有。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个钟头。他问我一个人住这儿怕不怕。我说怕什么,连个鬼都没有。他听完没接话,低头把馕包好揣回怀里。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他拍了拍骆驼的脖子,忽然转过身,看着我的帐篷说了一句:今夜别生火。

我问他为什么。他没解释,翻身上了骆驼,往西走了。骆驼蹄子踩在石头滩上,一步一声闷响,走远了。

我站在帐篷门口琢磨他那句话。别生火。戈壁滩上夜里冷,九月底的天气,白天晒得人脱皮,太阳一落温度就往下掉,我每天晚上都烧一堆火,烧到睡前再压上煤渣,能暖到后半夜。他不让我生火,为什么。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狼。他是不是看见过狼在这附近转。可铜矿这边连草都不长,狼来这儿吃什么。我又想是不是有盗矿的,看见火光就知道这儿有人,摸过来抢东西。可我那点设备不值钱,抢去了还得运出去,不划算。

想不明白。但那天晚上我还是没生火。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听他的,一个素不相识的牧民,张嘴说了一句话,我就信了。帐篷里有一床棉被,一件军大衣,我把两样都裹在身上,蜷在行军床上,冷得翻来覆去睡不着。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带着沙粒打在布面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帐篷外面来回走。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风声,是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那种嘎吱嘎吱的响。我屏住呼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手电筒。那脚步声从帐篷右边绕到左边,停了一下,又绕回来了。我攥着手电筒,手心里全是汗。脚步声在帐篷门口停住了。我听见粗重的呼吸声,隔着那层帆布,就在我脑袋旁边。然后那东西用鼻子拱了拱帐篷布,顶了一下,又顶了一下。

我把手电筒按亮了,光柱从帐篷缝里打出去。外面什么东西都没有。脚步声也没了。我壮着胆子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地上有几个蹄印,比羊的大,比牛的圆,踩得很深。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认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第二天天亮我顺着蹄印往西走了一段,走了大概两百米,蹄印拐了个弯,往北去了。北边是一片低洼地,我站在坡上往下看,底下密密麻麻全是骆驼刺,一人多高,人进去就看不见天。我没敢往里走。

过了三天那个牧民又来了。还是那峰骆驼,还是那个布包。他坐在石头上吃馕,我问他那天晚上是什么。他笑了笑,说你也别问了,反正你也没事。我说你告诉我吧。他嚼着馕,停了一会儿说,那东西这地方的人叫它地羊,长着蹄子,比牛犊子小一圈,夜里出来找水喝。他说地羊不咬人,可它要是闻见火,就会过来,围着火堆转,转一宿不走。他说有一年冬天,一个放羊的生了火,地羊来了,把羊惊了,踩死好几只。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说地羊跑起来跟马一样快。

我将信将疑。后来我查过书,戈壁滩上确实有一种动物叫鹅喉羚,当地人也叫黄羊,蹄子跟他说的一般大。可鹅喉羚怕火怕人,不会往帐篷跟前凑。也有人说那是野骆驼,可野骆驼不会单独在石头滩上转。最后我也没弄明白那晚外面站的是什么。但有一件事我记住了,从那以后我在矿上再没生过火。冷了就多盖一层,实在扛不住就早点钻进被窝。

那牧民后来还来过几回,每一回都讨水喝,喝完就走。最后一回是入冬前,他跟我说他要转场了,往南走,明年开春才回来。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自己多保重。我站在帐篷门口目送他,骆驼走远了,变成一个黑点,融进戈壁的黄昏里。

第二年开春他没来。我等了一个月,又等了一个月。后来我去乡上办事,打听了一下,有人说他冬天转场的时候遇到暴风雪,人和骆驼都没走出来。我听完站在乡政府门口,风把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我回到矿上,把那天的水瓢拿出来看了一眼,瓢还在,人没了。

我在星星峡守到第三年年底就走了。走的时候东西不多,一床被子一件军大衣一个手电筒,全塞进一个蛇皮袋子里。锁帐篷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石头滩。石头还是那些石头,风还是那个风。可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留在了那儿。不是矿,不是帐篷,是那天晚上我攥着手电筒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浑身发冷又清醒得要命的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后来再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