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

一

民国三十七年,农历九月十七,南京,下关。

秋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也没停,淅淅沥沥的,把整条热河路浇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打落了不少,贴在路面上,像是一张张泡烂的信纸。

沈玉兰撑着油纸伞,从热河路东头走过来。她穿着一件阴丹士林蓝的旗袍,外面罩了件灰白色的薄呢短大衣,脚上是一双黑色平底皮鞋。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别着,脸上没有脂粉,只有嘴唇上抹了一点淡淡的口红。看上去像是一个出门买菜或者走亲戚的普通主妇。

她在热河路中段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路边的招牌。招牌是木头的,上面刻着“同福酒馆”四个字,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酒馆的门脸不大,一扇对开的木板门,门上贴着红纸对联,已经被雨淋得褪了色,看不清写的什么。门旁边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写着“今日供应:盐水花生、卤豆干、阳春面”。

沈玉兰把油纸伞收拢,靠在门边的墙角,推门走了进去。

酒馆里面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桌面上铺着蓝布,布上沾着油渍和酒渍。柜台在右手边,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胖乎乎的,正用抹布擦着酒坛子。他看见沈玉兰进来,抬了抬眼皮,没有招呼,又低下头继续擦。

沈玉兰扫了一眼。酒馆里人不多。靠墙的一张桌上坐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在吃面。靠窗的一张桌上坐着一个穿长衫的老头,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盅酒,正慢慢地喝。最里面靠角落的那张桌子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椅子摆得整整齐齐。

她朝那张空桌走过去,坐了下来。

椅子是硬的,木头做的,坐上去凉丝丝的。她把短大衣的扣子解开,把衣襟往两边拢了拢,然后把手提包放在桌面上,包口对着自己。她从包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被雨打湿的额角。

柜台后面的胖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点菜用的木板。“太太,吃点什么?”

“一碗阳春面。”沈玉兰说。

“还要别的吗?”

“不要了。”

胖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沈玉兰把手帕叠好,放回包里。她的手在包里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那是一支钢笔。钢笔是黑色的,笔帽上有几道划痕。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支钢笔,然后把手从包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她在等人。

二

沈玉兰今年三十二岁,是中共南京地下市委的一名交通员。

她的公开身份是下关区一家小学的国文教员。她丈夫在抗战时期牺牲了,留下一个五岁的女儿,寄养在城北的娘家。她一个人住在学校后面的教员宿舍里,平日里上课、批改作业、买菜做饭,跟别的教员没有什么两样。只有到了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她才会变成另一个人。

她做交通员已经三年了。三年里,她传递过密信、护送过人员、运送过药品和电台零件。她的代号是“白鹭”。上线是老周,南京地下市委委员,公开身份是《大刚报》的编辑。下线是小马,在首都电厂当工人。三个人组成一条线,她夹在中间,不跟任何人横向联系。

今天是她跟老周接头的日子。

接头时间是上午十点,地点是这个同福酒馆。接头的信号是:她坐在最里面靠角落的桌子,点一碗阳春面;老周进来后,坐在靠门的第一张桌子,点一壶茶;如果安全,老周会掏出一块怀表看时间;如果不安全,老周会直接离开,不进门。她看到怀表,就起身去柜台结账,把一张写着情报的纸条压在碗底下;老周随后进来,假装吃面,把纸条取走。

这套流程,她跟老周走了半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九点五十二分。还有八分钟。

酒馆里安静得很。两个吃面的汉子吃完了,结账走了。靠窗的老头还在慢慢喝酒,偶尔捏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胖老板擦完了酒坛子,又开始擦柜台,抹布在木头上蹭来蹭去,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外面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门口的雨棚上,啪嗒啪嗒的,像是在敲一面小鼓。

九点五十八分。

门开了。

沈玉兰抬起头,看向门口。她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但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进来的人不是老周。

三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藏青色的西装,白衬衫,打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刮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拎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伞尖还在滴水。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酒馆里面,目光在沈玉兰身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快到沈玉兰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男人走到靠门的一张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他把雨伞靠在桌腿旁边,然后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随便进来躲雨或者吃午饭的普通人。

柜台后面的胖老板走过来。“先生,吃点什么?”

“一壶茶。”男人说,“有龙井吗?”

“有。”

“再来一碟卤豆干。”

“好嘞。”

胖老板转身去备茶。男人坐在那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用火柴点上。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目光落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沈玉兰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男人她不认识。但他的坐姿、他的眼神、他敲桌面的动作,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警觉。他的坐姿太标准了——背挺得笔直,两脚平放在地上,双手放在桌面上,看上去很放松,但随时可以站起来。他的眼神太快了——进门那一眼,扫过了酒馆里每一个人、每一张桌子、每一扇门窗。他的动作太熟练了——点烟的时候,左手夹烟,右手划火柴,肘部微微向外,挡住了旁边人的视线。

他是干这行的。沈玉兰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是保密局的人,还是中统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老周没有来。

四

十点零三分。

老周没有出现。门口没有人进来。沈玉兰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面是胖老板刚才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她用筷子挑了一根面,慢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面有点硬,汤有点咸。她尝不出味道。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靠门的位置,喝着茶,吃着卤豆干。他的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扫过酒馆里的每一个人。他看那两个吃面的汉子的时候,目光停留了两秒钟;他看靠窗的老头的时候,目光停留了一秒钟;他看她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跟看别人一样,一秒钟。

沈玉兰知道,他不是在看她。他是在观察所有人。这种人是专门训练过的,看人的时候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被冒犯。但沈玉兰受过训练。她能捕捉到那些细微的差别——他看她的那一秒钟里,目光在她的手提包上多停了零点几秒。

她在心里默数。从她进门到现在,过了大概十二分钟。老周迟到了十二分钟。这不对。老周从来没有迟到过。他做交通工作十年了,时间观念极强。如果他说十点,那就是十点。就算因为什么原因晚到,他也会派人来通知她取消接头。

没有人来通知她。

老周出事了。或者,老周发现了什么,不能来。

沈玉兰用筷子挑着面,慢慢地吃。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她不能马上走。如果她现在站起来走,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一定会注意到。就算他不跟出来,酒馆外面的街上可能还有别人。她得继续坐着,把面吃完,像任何一个吃午饭的普通女人一样,不慌不忙地结账,不慌不忙地离开。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五

十点零八分。

门又开了。

沈玉兰抬起头,看了门口一眼。进来的是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灰色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杖。他走得很慢,步履蹒跚,像是腿脚不太利索。他进了门,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然后朝柜台走去。

“老板,打二两酒。”

胖老板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酒提子,从酒坛里舀了二两酒,倒进一个粗瓷碗里。老头接过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再来一碟花生米。”

胖老板又给他盛了一碟花生米。老头端着碗和碟子,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来。他坐的位置正好在沈玉兰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之间。沈玉兰低着头吃面,余光扫了老头一眼。老头没有看她。他专心致志地喝酒,吃花生米,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

沈玉兰把面吃完了。她把筷子放在碗上,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她站起来,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拿起手提包,朝柜台走去。

穿西装的男人还在喝茶。他的茶已经喝了大半壶,卤豆干也只剩下两块。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沈玉兰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股更淡的香水味。那种香水味很特别,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牌子。她记在了心里。

她走到柜台前,从包里摸出几张纸币,放在柜台上。“老板,多少钱?”

“阳春面八百,一共八百。”胖老板说。

沈玉兰数了八百块钱递给他。胖老板收了钱,找了她两张零票。她把零票塞回包里,转身朝门口走去。她走得不快,脚步很稳。她的手在包里摸到了那支钢笔,指尖在笔帽上碰了一下。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雨已经小了一些,变成了毛毛细雨。她站在门口的雨棚下面,撑开油纸伞,遮在头顶上。然后她迈开步子,朝热河路东头走去。

她走了大概二十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在酒馆里面敲了一下桌子。

她没有回头。

六

沈玉兰沿着热河路往东走。

雨天的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平稳。她要去的地方是热河路东头的一家杂货铺,那是她的第二个备用接头点。如果第一个接头点出了问题,她就去那里等消息。杂货铺的老板姓陈,是个瘸子,也是地下党的交通员。老周如果没事,会派人去那里通知她。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小巷。小巷很窄,两边是矮矮的平房,墙面上长着青苔。巷子里没有人。她走到巷子中段,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身后没有脚步声。她又听了听,还是没有。她继续往前走。

穿过小巷,是一条稍宽一些的街。街口有一家茶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蓝布棉帘。沈玉兰在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行人。她看见一个拉黄包车的从街东头跑过来,车上坐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她看见一个卖烟的小贩背着木匣子从街西头走过来,嘴里吆喝着“香烟洋火桂花糖”。她看见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街角,双手插在裤兜里,百无聊赖地聊着天。

她没有看见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也没有看见其他可疑的人。

她把油纸伞收拢,甩了甩上面的水,推门走进了茶馆。

七

茶馆里人不多。靠窗坐着几个老头,在下棋。角落里坐着一个说书先生,正在跟茶客们闲聊。沈玉兰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坐下,跟伙计要了一壶茶。

她喝了一口茶,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四十分。她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了。

没有人来。

她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着。老周出事了。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如果老周没事,他一定会派人来通知她。没有人来,说明情况很严重。老周可能被捕了。也可能牺牲了。不管是哪种情况,她都必须做出判断——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有三个选择。第一,回学校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当她的国文教员。第二,去杂货铺找老陈,问问他有没有老周的消息。第三,去城北的娘家,接上女儿,转移到城外的备用据点去。

她想来想去,觉得第一个选择最危险。如果老周被捕了,敌人可能会从老周身上找到线索。虽然老周是经验丰富的老交通员,知道的东西有限,但她跟老周接头半年了,敌人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她。她不能回学校。学校里有她的档案,有她的照片,有她的住址。

第二个选择也危险。如果老周出事了,老陈那边可能也不安全。她贸然去找老陈,可能正好撞进敌人的埋伏。

第三个选择……她想了想。城北的娘家是她的退路。她在那里藏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钱。如果情况紧急,她可以去那里接上女儿,然后从城北的挹江门出城。挹江门外有一个渔村,渔村里有一户姓刘的人家,是地下党的外围群众。她可以在那里躲几天,等上级派人跟她联系。

她做了决定。

她站起来,把茶钱压在茶杯底下,拿起手提包和油纸伞,走出了茶馆。

八

沈玉兰坐上了一辆黄包车。

“去哪儿?”车夫问。

“挹江门。”

车夫拉起车把,跑了起来。沈玉兰坐在车上,把伞撑开,遮在头顶上。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她看着路两边的街景往后退,心里在盘算着时间。从下关到挹江门,黄包车要跑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挹江门,她再换一辆车去娘家。前后加起来,大概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够她做很多事了。

黄包车跑到惠民桥的时候,沈玉兰让车夫停下来。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她下了车,走到桥头的一家药铺里。

药铺里光线昏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中医。沈玉兰走到柜台前,从包里摸出一张药方。“先生,抓副药。”

老中医接过药方看了一眼。“这是安胎的方子。你有了?”

沈玉兰摇了摇头。“给我妹妹抓的。”

老中医点了点头,转身去抓药。沈玉兰站在柜台前,目光透过药铺的门窗,看着外面的惠民桥。桥上人来人往,黄包车、板车、挑担子的、走路的,混在一起。她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从桥东头走过来,走得不快不慢,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那个人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停下来,靠在栏杆上,低头看了看桥下的河水。

沈玉兰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个人的动作太刻意了。一个正常人看河水,看一眼就走了。那个人在桥上站了将近一分钟。他在等人。或者在观察。

老中医把药包好了,递给沈玉兰。沈玉兰付了钱,接过药包,转身走出药铺。她没有看那个桥上的人,径直走到黄包车前,上了车。

“走吧。”

黄包车又跑了起来。沈玉兰坐在车上,手里攥着那个药包。她的心跳很快,但她脸上没有表情。她在想一件事。那个桥上的人,跟酒馆里穿西装的男人,是不是一伙的?如果是,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她的?是从酒馆开始的,还是从学校开始的?她今天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被盯上?

她不知道。她只能赌。

九

黄包车到了挹江门。沈玉兰下了车,付了车钱,走进了挹江门旁边的一条小巷。

她没有去娘家。

她拐进小巷之后,走了大约五十步,然后转身进了一个公共厕所。公共厕所里没有人。她站在隔间里,把身上的短大衣脱下来,翻了个面。短大衣的另一面是深灰色的,跟刚才那件灰白色的完全是两个颜色。她把头发上的银簪拔下来,换了一根黑色的木簪。她从包里摸出一块包头巾,裹在头上。然后她把药包扔进了茅坑里。

她走出公共厕所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灰白色短大衣变成了深灰色,头发上的银簪变成了木簪,头上裹着头巾。就算有人在巷口等着她,只要不是近距离盯着她的脸看,也认不出来。

她顺着小巷往北走,走了大约一百步,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通向城北的一片棚户区。棚户区里住的是穷苦百姓,道路狭窄,房屋低矮,弯弯绕绕的,不熟悉的人走进去容易迷路。沈玉兰在棚户区里穿行,左拐右拐,走了七八分钟,最后从棚户区北边的一个小门里走了出来。

小门外是一条土路,土路尽头是一片菜地。菜地旁边有一间孤零零的草房。草房的窗户上蒙着塑料布,门关着。沈玉兰走到草房前,敲了敲门。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警惕。她看见沈玉兰,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拉了进去。

“白鹭?”女人的声音很低。

“嗯。”

“出什么事了?”

“老周没来接头。”沈玉兰说,“我在酒馆里看到一个可疑的人,穿西装,像是个特务。后来我在惠民桥上又看到一个可疑的人。我判断老周出事了。我没有回学校,也没有去杂货铺。我直接从挹江门这边过来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去联系上级。”

女人出去了。沈玉兰坐在草房里的一张矮凳上,把包头巾解下来,放在膝盖上。草房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她看着那扇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

十

三天后,沈玉兰接到了上级的指示。

老周被捕了。三天前,也就是九月初七的晚上,老周在《大刚报》报馆门口被保密局的人带走。同时被捕的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印刷厂的工人,一个是报馆的排字工。三个人都被关在宁海路十九号——保密局南京站的看守所。

上级判断,老周在被捕之前,已经察觉到了危险。他没有去同福酒馆接头,就是为了避免暴露沈玉兰。他在被捕前的一刻,可能烧毁了身上的文件,但没有来得及通知沈玉兰。如果不是沈玉兰自己警觉,后果不堪设想。

沈玉兰被调离了南京。她被安排撤往苏北解放区。三天后的一个晚上,她化装成一个回娘家的农妇,从下关火车站上了一列开往浦口的火车。火车上人很多,她挤在三等车厢里,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头巾里。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南京城的灯火。那些灯火在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是一片将熄未熄的炭火。她想起三天前在同福酒馆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轻敲桌面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敲那一下,不知道他是在警告她,还是在试探她。但她活下来了。

火车过了长江,南京的灯火消失在黑暗里。沈玉兰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