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陈老四,今年五十二,常德澧县码头铺镇上的人,年轻时候跑过货运,后来腰不行了,就在镇上支了个修鞋配钥匙的小摊子,勉强糊口,老婆在镇卫生院洗衣房干活,手泡得一年四季都泛白,儿子陈星,二十五,在常德经开区一家做电池配件的厂里当机修,女儿陈月,二十七,在市区一家保险公司做内勤,文文静静的,是家里唯一出过远门读书的。
按理说,我这辈子没啥大出息,可一儿一女都拉扯大了,儿子能挣钱了,女儿也工作了,我在镇上走起路来腰杆都直些,儿子孝顺,每个月发了工资都要转一千给我,说爸你买点好烟抽,别总抽那种几块钱的,女儿心细,去年给我买了件加绒的夹克,我穿了一整个冬天,袖口都磨起球了还舍不得脱。
我常跟老婆念叨,咱俩苦了半辈子,总算熬出头了,等儿子结了婚,女儿找个好人家,咱们老两口就守着这个摊子,一天修个三五双鞋,够吃饭就行,别的也不求了。
哪晓得,人这辈子,说没就没。
那天是七月十九,大暑刚过,镇上热得狗都吐舌头,我正给一个老倌子补雨靴,老婆的电话打来了,声音像是从水里头捞出来的,抖得厉害,她说老四你快来,星伢出事了,我问啥事,她哭着说你快来,来了再说,电话那头她已经哭岔了气。
我手里的锥子扎进手指头都没觉着,血滴在雨靴上,红一小团,我甩了甩手,骑上那辆破三轮车就往市里赶,到了医院急诊科,看见老婆坐在走廊地上,背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我跑过去问她,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就往抢救室里指。
我冲进去,看见儿子躺在病床上,医生正一下一下地按,旁边站着儿子的工友小孙,脸色灰扑扑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像生了根,看着医生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过了好一阵子,医生停了手,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我说医生你再按按,你再按按,医生说对不起,送来得太晚了,心脏骤停,我们尽力了,我说你再试试,再试试,他说真的不行了。
我没等他说完,扑过去抱住儿子的头,他脸还是热的,可嘴边没气了,我摸着他的脸,喊他名字,陈星,陈星,爸来了,他不理我,我使劲摇他,他还是不理我。
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来的,跪在床边,抱着儿子的手,一声一声地叫,星伢啊,星伢啊,你看看妈啊,可他就是不睁眼。
那天晚上怎么回的家,我不记得,小孙跟我们说,陈星下午在车间修机器的时候突然倒下去了,工友们打了120,送到市医院已经没心跳了,医生说可能是过度劳累引发的心律失常,具体原因要等进一步检查。
过度劳累,我儿子才二十五,在厂里三班倒,有时候连着上十二个小时,回来倒头就睡,他总说爸没事,年轻人扛得住,他扛得住个屁。
儿子走了以后,家里像被人搬空了,老婆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洗衣房也去不了了,请了假,我摊子也收了,整天坐在家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女儿从市区赶回来,眼睛也是肿的,还得强撑着给我们做饭、接人、应付亲戚。
最让我心里发酸的是女儿,她跟她弟差两岁,从小她弟就护着她,她上大学那年,弟弟刚进厂,第一个月拿了三千二,转了两千五给她,说姐你别省着,该花就花,她工作后,弟弟总说姐你别太累,钱是挣不完的,去年女儿过生日,弟弟在厂里加班没回来,特意让小孙带了个蛋糕给她,说姐生日快乐。
她弟走的那天,她趴在弟弟身上哭得背过气去,被人架起来又扑上去,反复了两回,后来她不哭了,可我知道她比谁都难受,她把弟弟的手机要过去了,说留着当个念想,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她坐在床上,抱着弟弟的手机在掉眼泪。
我说月月,别看了,伤眼睛,她说爸,我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我说看什么呢,她说看我弟给我发的最后一条微信,我凑过去,屏幕上写着:姐,周末我回,给你带你爱吃的麻辣菽肉,发消息的时间是出事前一天晚上。
就这一句话,我闺女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儿子走了以后,我整个人像被掏空了,老婆怕我出事,把摊子门锁了,说你先缓缓,我就在家坐着,天天对着儿子的照片,他的房间我没动,被子还是他走那天早上叠的,书桌上摆着他考的机修证,衣柜里挂着那件他准备相亲穿的蓝衬衫,那件衬衫是上个月在市区买的,他试穿的时候还问我,爸,好看不,我说好看,我儿子穿啥都好看,他嘿嘿一笑,说这回相亲肯定成。
现在那件衬衫还挂在衣柜里,吊牌都没拆。
女儿在家待了十来天,公司催她回去上班,她走的前一天晚上,坐在我旁边,说爸,我明天回市区了,我说好,你回去吧,别耽误正事,她说你跟我妈好好的,别让我操心,我说你放心,爸没事,她说爸,你别骗我,我知道你心里苦,我也苦,可日子还得往下过。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以前她在我眼里总还是那个扎着羊角辫、跟在弟弟屁股后面跑的小丫头,现在她坐在我旁边,说话一句是一句,眉眼间有了主心骨的样子。
她走了以后,家里更冷清了,我跟老婆两个人,吃饭的时候面对面,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清,有时候我听见她在灶屋刷锅,水龙头开着,她在里面闷声哭,我装作没听见,坐在门槛上抽烟,以前儿子在的时候,他总说爸你少抽点,对身体不好,现在没人说了,我一天两包,抽得嗓子发苦。
前阵子,儿子的工友小孙来家里,带了点常德特产,他说陈星在厂里人缘好,大家都惦记着他,老婆拉着小孙的手,说麻烦你们惦记,小孙走的时候红着眼说,叔,姨,陈星在天上看着呢,你们得保重。
小孙走了以后,老婆坐在儿子房间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跟我说,老四,我想明白了,我说想明白啥了,她说星伢没了,咱还有月月,咱得好好活着,不能让月月没了弟又没了爹妈。
我看着她,心里像堵了块棉花,又像被谁轻轻拍了一巴掌,她说得对,儿子没了,可闺女还在,闺女还没成家,以后还要嫁人,还要生孩子,我们要是垮了,她靠谁去。
第二天,我把摊子重新支起来了,老婆也回洗衣房上班了,日子好像又转起来了,可我们都知道,转的不是原来的那个圈,少了一个人,家里空出来的那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前天女儿打电话回来,说周末回家,我说好,想吃点啥,爸给你弄,她说不用你弄,我回来做给你们吃,我说你会做啥,她说我会做麻辣菽肉,我弟教过我,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吭声,女儿说爸你听见没,我说听见了,她说那我挂了,周末见,我说好,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我走到儿子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没锁,我没推开,我知道里面还是老样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的机修证还是他摆好的那一摞,衣柜里的衬衫还是吊牌没拆,我不敢进去,怕进去了腿就软了。
可我得进去,女儿要回来了,她要做麻辣菽肉,那是她弟教她的,我得告诉她,肉要先焯水,放姜和料酒,辣椒要选那种皱皮的,炒出来才香,这是她弟的做法,
她弟不在了,可她弟的味道还在。
古人说,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天没塌,儿子走了,天没塌,我闺女还在,我老婆还在,这个家还在,日子还得过,肉还得炒,炒好了,我跟我闺女一人一碗,给我老婆留一碗,她弟的那份,也盛上,摆在他照片前面。
他回不来了,可我们还得吃饭,吃完了,擦擦嘴,接着活,这就是日子,不管天塌不塌,日子都得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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