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东头有个老槐树,树下常年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今年开春我回老家,发现树下只剩两个了,其余的位置,都空了出来。
我妈端着饭碗站在门口跟我说:“你三大爷也走了,正月十六的事。你发现没有,咱村里这些年,六十五到七十五这个坎儿上走的,十个里头有八个是男的。女的呢,八九十了还能坐在门口纳鞋底。”
我愣了一下,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
三大爷走的那天,我去帮忙。他儿子蹲在灵堂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跟我说:“我爸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年轻时候在生产队挣工分,后来包产到户,他一个人种十几亩地。我妈就在家做做饭、喂喂鸡,地里活儿全是我爸的。后来我们兄弟俩进城打工,他还是舍不得那几亩地,七十了还扛着锄头下田。去年秋天收玉米,他挑着两筐棒子从坡上下来,摔了一跤,肋骨断了两根。养了仨月,刚能下地,又去拾掇菜园子。这一回,心梗,说走就走了。”
我三大娘呢?今年七十八了,耳不聋眼不花,还能蒸馒头、赶集。三大爷在世的时候,她连家里的电费怎么交都不知道。三大爷一走,她哭了两天,第三天就开始自己学着去镇上交电费,现在活得挺精神。
这事让我想起我二叔。
二叔是前年走的,六十七。走之前还在建筑队上当小工,一天一百二。他两个儿子都在县城买了房,日子过得去,不让他干了。他不听,说闲下来浑身疼。二婶一辈子没上过班,就在家看看孙子、做做饭。二叔走那天晚上,吃了两碗面条,说有点累,躺下就没再起来。心梗。
二婶现在跟着儿子在县城住,每天跳广场舞,胖了十来斤。见人就说:“你二叔那个人啊,就是倔,让他歇他不歇,这下好了,把自己歇没了。”
我后来留心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个现象在村里特别普遍。
六十五到七十五这个年龄段,男的走得多,女的走得少。而且这些走掉的男人,十有八九都是“闲不住”的那种。他们一辈子把干活当成天经地义的事,不干活就觉得自己没用了。女的呢,年轻时也累,但她们的累和男人的累不一样。男人是“必须把地种完,不然全家没饭吃”的那种累,是“天塌下来我得顶着”的那种累。女人也干活,但她们的心理负担没有男人那么重——她们可以跟邻居唠唠嗑,可以回娘家诉诉苦,可以哭可以骂。
男人不行。
村里这些六七十岁的老头,你什么时候见他们坐在人堆里诉过苦?三大爷生前,唯一一次跟我说心里话,是有一年秋天他在地里收花生,我路过,他叫住我,递给我一把花生,说:“今年花生贵,多收点,给孙子攒着上大学。”我说你歇歇吧,他咧嘴一笑,说:“歇什么歇,干活的命。”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还有一层,这些走掉的男人,很多都是“心事重”的。他们不太会表达感情,跟老伴儿也没什么话说,一辈子就是埋头干活。心里有事,憋着,憋着憋着,就憋成了心梗、脑梗、高血压。女的呢,心里有事就哭一场,骂一场,说出去就过去了。
我隔壁的张婶,去年老头走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可是过了三个月,我发现她气色反倒好了。她跟我说:“你叔在的时候,我天天伺候他,他还不满意,动不动就发脾气。我憋了一肚子气。现在他走了,我反倒清净了,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什么做什么。”
这话听着凉薄,可细想,就是那么回事。
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些男人一辈子被“男人”这两个字绑住了。
村里有个老李头,七十岁那年查出来糖尿病,医生让他打胰岛素。他嫌麻烦,说:“打什么打,我又不疼不痒。”他老伴儿天天催他去医院,他就是不去。去年冬天,脚上烂了个口子,他还不当回事,自己拿白酒抹了抹。等儿子回来一看,脚趾头都黑了,送去医院,医生说再晚两天就得截肢。出院之后,老李头像换了个人,天天按时打针、测血糖,烟也戒了。他跟我说:“早知道这样,我逞什么强。”
可他不知道,他这是运气好的。村里有多少老头,都是“逞强”逞到了头。
我姥爷也是六十九走的。走之前那一年,他总说胸口闷,我姥姥让他去医院,他说:“去什么医院,花那冤枉钱。”后来有一天晚上,他说闷得慌,我妈给他吃了速效救心丸,让他第二天一定去医院。第二天早上,我姥姥叫他起床吃饭,人已经凉了。
我姥姥现在八十九了,还能自己洗衣服。她跟我说:“你姥爷要是当初听劝,去医院看看,现在没准还跟我一块儿坐着呢。”
我每次听到这句话,心里都难受。可我难受的不是姥爷一个人,是村里那一茬一茬走掉的男人。他们一辈子把“顶梁柱”三个字刻在骨头上,最后,也是被这三个字压垮的。
女人不一样。
女人从年轻时候就学会了“示弱”。她们可以在男人面前哭,可以在孩子面前哭,可以在邻居面前哭。她们可以喊累,可以喊疼,可以说“我受不了了”。而男人呢?男人要是喊累,别人会说“一个大男人,这点活儿就累了?”男人要是喊疼,别人会说“这点疼算什么?”男人要是哭,那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女人把情绪都排了出去,男人把情绪都憋了进去。排出去的人活到了八九十,憋进去的人停在了六七十。
树下的老头越来越少了。我妈说,现在村里办白事,走的十个里头,七个是老头。那些老太太,送走了一个又一个老头,最后自己还坐在树下择菜。
前几天我回村,看见三大娘坐在门口,怀里抱着重孙子,一边晃一边哼歌。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里都是暖意。我想起三大爷,他走的时候六十九,到死都没学会说一句“我累了”。
村里人都说,三大爷是累死的。可我觉得,他是不知道怎么活。
干活干惯了的人,突然让他歇着,他慌。他心里慌,嘴上不说,身体就替他做了决定。心梗、脑溢血,都是身体在替他说话。
可他早就不会听自己身体说话了。他这辈子,只听得见麦子拔节的声音,听得见牛喘气的声音,听得见老婆孩子喊饿的声音。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站着的时候遮风挡雨,倒下的时候,是一根木头。
老槐树下,又空出了一个位置。风一吹,没人再坐在那里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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