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时候,奶奶八十三,我四十五。她坐在老屋门槛上,手里剥着花生,壳扔了一地。她说:“你爸最近又起夜三四回?”我说:“嗯。”她说:“你给他弄这三样东西吃。核桃、黑芝麻、山药。核桃要生嚼,黑芝麻炒熟了碾碎,山药蒸着吃。一周两回,管用。”我说:“管啥用?他那是前列腺。”奶奶说:“前列腺咋了?前列腺就不是身子骨了?”我不跟她争,她耳朵背,争也听不见。可我记住了。核桃、黑芝麻、山药。我买了一大兜,搁在厨房。我爸看见了,说:“你奶奶又跟你说啥了?”我说:“让你吃。”他说:“吃啥吃,我这是病,得吃药。”我说:“药也吃,这个也吃。”他说:“你别听你奶奶的,她懂个屁。”

我爸六十八,前列腺不好,好几年了。一晚上起三四回,有时候刚躺下又得起来。我妈跟他分房睡,说:“我神经衰弱,他一动我就醒。”我爸不说啥,抱着枕头去小屋。小屋冷,暖气不热,他穿着棉袄睡。我妈有时候过意不去,说:“你回来睡吧。”他说:“不了,我起夜吵你。”我妈说:“我不怕吵。”他说:“我怕。”

这话,我听见了。我妈也听见了。我妈站那儿愣了半天,没说话。

我奶奶住老屋,离我家二里地。她一个人过,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我们让她搬过来,她说:“我不去。你们家那楼高,我爬不动。”其实我家二楼。她就是不想来。她跟我妈,婆媳四十多年,没红过脸,可也没多亲。我妈说她“犟”,她说我妈“闷”。俩人坐一块儿,半天没话。可我爸一有事,我奶奶跑得比谁都快。有一年我爸阑尾炎住院,我奶奶拄着拐杖,走了二里地,到医院,坐在走廊里,不说话。我妈说:“妈,你回去吧。”我奶奶说:“我坐会儿。”坐了一下午。我妈给她买了碗馄饨,她吃了,说:“你买的,不如我包的好吃。”我妈说:“那下次你包。”我奶奶说:“行。”可下次,还是我妈买。

我奶奶说的这三样东西,核桃、黑芝麻、山药。她跟我说的那天,我其实没当回事。可她第二天,自己拄着拐杖,走了二里地,给我爸送了一兜核桃。我爸说:“娘,你干啥?”她说:“你吃。”我爸说:“我吃这个干啥?”她说:“你吃。”我爸不吃,搁那儿了。我奶奶走了以后,我爸跟我说:“你奶奶,老糊涂了。”我说:“她不是糊涂,她是惦记你。”我爸说:“惦记我,就给我弄点管用的。这核桃,能治前列腺?”我说:“不管用,也是她的心。”我爸说:“我知道。可我心烦。”

我爸心烦,我知道。他心烦的不是病,是钱。他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我妈两千三。俩人加起来五千一。吃药,一个月六百。水电物业,三百。吃饭,一千五。剩下一千七,得攒着。李勇——我儿子——上大学,他们想给点。我说不用,他们说:“我们当爷爷奶奶的,不给点,心里过不去。”给了,自己就紧。有一回,我爸跟我说:“你妈想买个羽绒服,看了好几回,没舍得。”我说:“我给她买。”我爸说:“你别买。你买了,她心里更过不去。”我说:“那咋办?”我爸说:“不咋办。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我奶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我爸起夜多,睡不好。她心疼。可她能给的,就是核桃、黑芝麻、山药。她自己舍不得吃,攒着给我爸。我爸不吃,搁那儿,放坏了。有一回我回去,看见那兜核桃,都长毛了。我说:“爸,你咋不吃?”他说:“忘了。”我说:“奶奶给你的,你忘了?”他说:“我吃了,也不管用。”我说:“管不管用,你先吃。”他说:“你别管我。”

我不该管吗?我管了。我把核桃砸了,黑芝麻炒了,山药蒸了。端到他面前,说:“吃。”他说:“你这是干啥?”我说:“奶奶说的,一周两回。”他说:“你也信?”我说:“我信不信不重要,你吃。”他吃了。吃完跟我说:“你奶奶,一辈子就信这些偏方。我小时候发烧,她给我喝香灰水。我拉肚子,她给我吃灶心土。现在又给我弄核桃。”我说:“那时候穷,没办法。”他说:“现在不穷了?”我说:“现在也穷。可奶奶的心,不穷。”

我爸不说话了。

我妈这边,也有说法。她跟我说:“你爸这病,就是年轻时候累的。他年轻时候在工地,冬天泡冷水,夏天晒脱皮。攒了钱,盖了房,娶了我,养了你。现在老了,一身的病。”我说:“那你别跟他分房睡了。”我妈说:“我不是嫌他。我是真睡不着。他一动,我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第二天头晕,血压高。”我说:“那你俩都睡不好。”我妈说:“那咋办?总不能俩人都睡不好。”我说:“你去医院看看,开点安眠药。”我妈说:“我不吃那玩意儿。吃了脑子糊涂。”我说:“那你咋办?”我妈说:“熬着。熬到哪天算哪天。”

这话让我心里堵。可我也不知道咋办。我四十五,上有老下有小。我儿子李勇,今年大二,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我跟我老公,俩人一个月挣一万二。房贷三千,车贷一千五,儿子一千五,双方老人各五百,剩下四千。四千块钱,吃饭、加油、买衣服、人情往来。月底剩不下。我爸我妈这边,我帮不上大忙。我奶奶那边,我也就是逢年过节给点钱。她不要,说:“我有钱。”我说:“你有啥钱?”她说:“我攒的。”她攒了多少,我不知道。可她八十三了,还自己种菜,自己捡柴火。我让她别种了,她说:“不种干啥?坐着等死?”我说:“你歇歇。”她说:“我歇不住。”

我奶奶这辈子,没享过福。我爷爷走得早,她四十岁守寡,拉扯我爸和我姑。我爸说,他小时候,我奶奶天不亮就起来,推磨,做豆腐,挑到集上卖。卖完了,买点盐,买点煤油,走回来。来回二十里地,她一双小脚,走得脚底全是泡。我爸说:“那时候我就想,长大了,一定让我娘过好日子。”后来我爸长大了,盖了房,娶了媳妇,有了我。可我奶奶还是自己过。我爸让她搬过来,她说:“我不去。我去了,你们不方便。”我爸说:“有啥不方便?”她说:“你媳妇不方便。”

我妈听见了,没说话。后来我妈跟我说:“你奶奶,就是跟我隔着一层。她总觉得我是外人。”我说:“你不是外人。”我妈说:“在她眼里,我就是。她有事找你爸,从来不找我。她给东西,给你爸,不给我。”我说:“她老糊涂了。”我妈说:“她没糊涂。她清楚得很。她就是觉得,我不是她生的,不是她养的,跟她不一条心。”我说:“那你咋想?”我妈说:“我咋想?我啥也不想。我嫁进来四十多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你爷爷走的时候,是我伺候的。你奶奶现在还能自己过,等她不能过了,还得是我伺候。我不指望她说我好,我就指望她别给我添乱。”

这话狠。可我妈说了。她跟我说的,不是跟我爸说的。我爸要是听见了,得跟她吵。可我妈不跟我爸吵。我妈这辈子,就跟我一个人说心里话。她说:“你爸孝顺,可他不会孝顺。他光知道给他娘买东西,不知道他娘想要啥。他娘想要啥?想要他多坐会儿,多跟她说句话。可他呢?去了,放下东西就走。你奶奶站门口,看着他走,那眼神,我看着都难受。”我说:“那你咋不跟他说?”我妈说:“我说了,他说我挑拨。我说你娘想你多坐会儿,他说我娘不跟我说,跟你说?我说你娘不好意思跟你说。他说你咋知道?我说我也是当娘的。”

我妈也是当娘的。我懂了。

我奶奶说的这三样东西,核桃、黑芝麻、山药。我后来查了,核桃补脑,黑芝麻补肾,山药补气。治前列腺?不治。可我奶奶信。她信了,她就觉得能治。她让我给我爸弄,我弄了。我爸吃了,说:“你奶奶这方子,没用。”我说:“你咋知道没用?”他说:“我吃了三天,还是起夜。”我说:“你吃三天就想管用?”他说:“那吃多少天管用?”我说:“不知道。可奶奶说一周两回,你就一周两回。”他说:“行,我听你奶奶的。”

我爸听我奶奶的。他嘴上说不信,可他吃了。他吃了一个月,跟我说:“好像少了一回。”我说:“管用吧?”他说:“不知道是真管用还是心里作用。”我说:“心里作用也是作用。”他说:“那倒是。”我妈在旁边听见了,说:“那我也吃。”我爸说:“你吃啥?”我妈说:“我吃了,睡得沉,你起夜我就听不见了。”我爸说:“你拉倒吧。”我妈说:“我说真的。”我奶奶后来知道了,跟我妈说:“你也吃?”我妈说:“嗯。”我奶奶说:“那行。核桃、黑芝麻、山药。一周两回。”我妈说:“好。”俩人站那儿,说了这几句。我奶奶走了以后,我妈跟我说:“你奶奶,头一回跟我说这么多话。”

我奶奶八十三了,不知道还能过几年。我爸六十八,不知道还能吃几年核桃。我妈六十六,不知道还能睡几年安稳觉。我四十五,不知道还能管他们几年。李勇二十,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管我。

这三样东西,核桃、黑芝麻、山药。我奶奶说,夜尿最怕这个。我不知道夜尿怕不怕,我知道我怕。我怕我爸哪天起夜摔了,我怕我妈哪天血压高了,我怕我奶奶哪天走了。可我啥也做不了。我只能给他们买核桃、黑芝麻、山药。我只能一周回去一趟,看看他们。

昨天我回去,我奶奶在门口坐着,剥花生。我说:“奶奶,你咋又剥花生?”她说:“给你爸吃。花生也管用。”我说:“你上回说核桃黑芝麻山药。”她说:“那个也管用。花生也管用。”我说:“你到底听谁说的?”她说:“我听你太奶奶说的。”我说:“太奶奶都走多少年了。”她说:“走了,话没走。”

我坐那儿,陪她剥花生。她剥得慢,我剥得快。她说:“你慢点,别剥着手。”我说:“没事。”她说:“你爸最近起夜几回?”我说:“两回。”她说:“少了。”我说:“嗯。”她说:“管用吧?”我说:“管用。”她笑了,说:“我就说管用。”

我不知道管不管用。可她笑了。她笑了,我就觉得管用。

你们说,这核桃、黑芝麻、山药,到底管不管用?我奶奶八十三了,一辈子没进过医院,没吃过药。她信这个,她活了八十三。我爸六十八,一辈子进过几回医院,吃了一辈子药。他信这个,他起夜少了。我妈六十六,一辈子没睡好,她信这个,她说她睡得沉了。我四十五,我啥也不信。可我给他们买。买了,他们吃。吃了,他们高兴。高兴了,日子就好过点。

这事儿,没个对错。你们要骂,骂我迷信。骂我奶奶愚昧。骂我爸不孝。骂我妈计较。可你们骂完了,日子还是他们的。我写出来,不是让你们骂,是让你们看看。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是靠这些没用的事儿撑着。核桃、黑芝麻、山药。你信,它就管用。你不信,它就不管用。可我奶奶信,我爸信,我妈也信。我不信,可我也信了。

你们要是有啥管用的方子,也在评论区说说。我给我爸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