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在里面住了快两年了。
每次去探视,他坐在桌子对面,安安静静的,问一句答一句。护士说他按时吃药,配合治疗,情绪稳定。医生跟我说,按标准,他可以出院了。
我不接。
不是我不爱他,是我怕他。
他上回出院那三个月,我像活在一部随时会炸的电影里。他拼命网购,信用卡刷爆两张,快递堆到门口拆都拆不完。有天他喊肚子疼,我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他一把打翻,盯着我说:“你在水里下了什么?”我愣在那里,他又说:“你把我东西藏哪儿了?你给我变出来。”不“变出来”,他就开始砸东西。
最让我后脊梁发凉的是有一天晚上,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切菜,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也想把我毒死。”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敢接话。那晚我把菜刀收进了卧室。
后来他又动手了。不重,一巴掌,推了一把。但那一巴掌把我最后一点“接他回家”的念头打没了。
我知道有人会骂我。说监护人怎么能这么自私,说医院又不是监狱,说人家明明好了你凭什么不接。我想请这些人来我家住三天。三天就行。
精神病院里的他和外面的他,是两个人。
医院是一个“被管理过的世界”。几点吃药,几点吃饭,几点睡觉,全有人盯着。他的病在药物和秩序的双重控制下,被压到了一个我们可以承受的范围内。探视的时候他温顺,甚至体贴,问我路上累不累。但我知道,那不是他“好了”,那是药物在替他做一个正常人。
一出院,药物的控制力就开始打折。不是他不吃,是有时候他觉得“我已经好了不用吃了”,有时候副作用让他难受他自己偷偷停了。中国精神分裂症患者出院后一年的复发率大约是40%,而停药患者一年内的复发率高达77%。77%是什么概念?你接一个人回家,赌他一年内不复发,你的赢面只有两成多。
我输不起。上一次我赌了,输了。输掉的是一把刀没砍下来的运气。
但这件事不能只怪我。
法律写得清清楚楚。自愿住院的患者可以随时要求出院,监护人可以随时要求患者出院,医疗机构应当同意。法律给了我接他出来的权利,但它没有给我一个“接出来之后怎么办”的答案。
他出院之后谁看着他?社区有随访,一个月来一次电话,问“最近吃药了吗”,我答“吃了”,挂了。居委会说“有情况随时联系我们”,我打过一次,人说“我们也不是专业的,你最好还是送医院”。送医院?送进去容易,接出来难。他上次出院之前,医生跟我谈过一次话,说“出院后的监护很重要”,我说我一个人上班,不可能24小时盯着。医生说“那你要考虑清楚”。
我考虑清楚了。我不接。
这不是冷血,这是一个照护者在算一笔账:接出来,我可能失去自己的安全,也可能失去工作,还可能失去这个家最后一点还能维持的东西。不接,他在医院里有饭吃、有药吃、有人看着,我每周去看他一次,他叫我一声老婆,我应一声。这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最不坏的状态。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出在“出院”这两个字的定义上。
对医院来说,出院是一个医学判断:症状控制住了,评估达标了,可以走了。但对一个家庭来说,出院是一个系统工程:谁来盯着吃药?复发的时候谁第一时间发现?出现攻击行为的时候,报警还是送医?送去哪家医院?钱谁出?这些答案不在医生的出院小结里。
有研究说得很直白:家属拒绝接人出院,根源是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家庭安全的保护。恐惧从哪里来?从“万一”来。万一半夜他又说我在饭里下了毒,万一他抄起椅子砸过来,万一我打不过他,万一我打了110人家说这是家庭纠纷让我们自己调解。
这些“万一”,法律管不了,医院管不了,社区也管不了。
我认识一个家属,她老公出院后一直规律服药,两年没复发。我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她辞职了,全职看着。我说那你靠什么活。她说吃老本,快吃完了。她老公在旁边笑呵呵地说:“我老婆对我最好。”
我羡慕她。但我做不到。
所以我不接他出院,不是我不爱他,是我没有能力替他造一个能接住他的世界。
这个世界应该有,但现在还没有。好消息是,有些地方在试着造了。“精康融合行动”在推社区康复,稳定期的患者可以去日间照料中心,有人指导服药,有人看着做点手工活、面点活,晚上回家。如果这样的地方够多、够近、够便宜,也许有一天我敢接他出来。但现在,这样的地方不是每个街道都有,也不是每个家庭都排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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