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四个月回来,钥匙插不进锁孔,开锁后大舅子一家四口在吃烤肉,婚房是我妈赠的,桌上还摆着我媳妇的陪嫁碗筷
我拖着行李箱爬到六楼,钥匙捅进去,只进了三分之一就顶住了。
我又拔出来,看了看,没错,是这把黄铜色的防盗门钥匙,上面还挂着我妈从庙里求来的那个小木牌,边角都磨圆了。再插,还是顶住。锁孔里像塞了什么东西。
那天是三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四十一分。我从乌鲁木齐飞回来,中转郑州,一共飞了六个多小时,加上机场到小区打车四十分钟,我浑身上下都是馊的。出差整整一百二十三天,我就想赶紧进屋,把箱子一扔,躺在我那张床上睡到天黑。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我听见里面有声音。抽油烟机嗡嗡响,还有小孩笑,还有一个男人在说话,声音挺大,像是喝了酒。我贴着门听了几秒,听见一句:“再烤五串腰子,这玩意儿就得趁热。”
我按了门铃。
里面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我大舅子李建国的脸。他脸通红,嘴角油光锃亮,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哟,回来了。”
我说:“你怎么在我家。”
他说:“进来吧,进来再说。”
我进去的时候,屋里一股孜然和羊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客厅茶几上摆着电磁炉,上面架着烤盘,烤盘里还剩几块焦了的五花肉和七八根签子。我媳妇的陪嫁那套青花碗,四个,全摆在桌上,两个小孩一人捧着一个,碗底还有半碗米饭。那套餐具是我岳母从景德镇托人买的,我媳妇平时舍不得用,说过年才拿出来。
李建国他媳妇王芳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看见我,笑了一下,说:“老陈回来了,吃了没,一块吃点。”
她旁边坐着我媳妇,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巾,一直在撕,撕成一条一条的,摆在膝盖上。
我妈赠的这套房,八十三个平方,两室一厅,在城东锦绣花园七号楼,二零一二年买的,当时四千八一平。我妈把老家那套门面卖了,凑了三十九万,全款付的,房产证上写的我的名字,单独所有。我妈说,这是给你娶媳妇用的,你自己拿住。
我媳妇叫周敏,我们二零一四年结的婚。
她在一家药店当店长,一个月四千二。我在一家做棉花机械的公司跑销售,底薪三千八,剩下的靠提成。去年行情不好,我从十月八号出门,一直跑到今年三月,中间春节都没回来,就在乌鲁木齐过的,大年三十晚上吃的泡面,加了根火腿肠。
我为什么跑这么狠。
因为去年九月,周敏她哥李建国找我借钱。
他说他要开个烧烤店,差八万,周转三个月,利息按一分五算。我说我手里没那么多现钱,他就让我跟周敏说。周敏晚上跟我讲,说就借半年,她哥从来没求过她。我说你哥前年借的两万还没还。她说这次不一样,写借条。
借条写了。八万,一分五的息,二零二四年九月十二号签的字。
三个月到了,没还。半年到了,也没还。我打电话,李建国说烧烤店黄了,赔了,再缓缓。我说缓缓可以,你给个日子。他说年底。
年底我还在乌鲁木齐,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
周敏在电话里跟我吵,说我逼她哥。我说我逼他?我出差四个多月,住一百二一晚的快捷酒店,吃拌面,就为了把业绩冲上去拿提成,你哥拿着我的八万块钱吃烤肉?
她说那是我哥。
我说那是我妈卖门面的钱。
后来她就不接我电话了。
我这次回来,本来是想好好谈。
我提前三天跟她说了,我三月十七号到家。她说知道了。
知道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行李箱还立在门口,轮子上沾着机场的灰。我看着那桌烤肉,看着那两个孩子捧着青花碗,看着李建国坐回沙发上,拿起一根签子,把最后一块肉撸下来塞进嘴里。
周敏开口了。
她说:“你先洗个澡吧,身上味大。”
我说:“李建国,我借条上写的年底还,现在三月了。”
他把签子往茶几上一扔,说:“老陈,你什么意思,当着我媳妇孩子的面。”
我说:“我就问一句,钱什么时候给。”
他说:“我现在没有。”
我说:“没有你在这吃烤肉?”
他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肚子顶着T恤,上面还有油点子。他说:“我妹的房子,我来吃顿饭怎么了。”
我说:“这是我的房子。”
他说:“你跟我妹结了婚,就是两个人的。”
这时候周敏说了那句话。
她坐在沙发上,没抬头,手里还在撕那张纸巾,说:“妈当初说了,这房子是给咱们俩的,不是给你一个人的。”
我站在那儿,脚底下是玄关那双我出门前擦得干干净净的皮鞋,鞋头落了薄薄一层灰。我看着我妈求来的那个小木牌还挂在钥匙上。我看着茶几上那四个青花碗,碗沿上沾着小孩的米粒。
我说:“周敏,你再说一遍。”
她说:“我哥现在难,你就不能缓一缓。”
我说:“我缓了半年了。”
她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怎么样,我想把我妈的房子要回来,我想把我妈的钱要回来,我想把我媳妇要回来。”
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李建国把外套拿起来,招呼王芳和两个孩子,说走。两个孩子还在扒饭,他吼了一声,小的那个哭了。王芳白了我一眼,牵着孩子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那孩子手里还攥着青花碗。
我说:“碗放下。”
王芳说:“一个碗而已。”
我说:“放下。”
李建国回头看我,说:“老陈,你别太过分。”
我说:“碗放下,人走。”
碗放下了。咣当一声,搁在鞋柜上。一家人进了电梯。
门关上之后,屋里就剩我和周敏。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我过去把它关了。屋里一下就静了,静得能听见楼下有小孩在喊。
她坐在沙发上,那张纸巾被她撕成了一小堆,摆在茶几边沿,像一堆白色的碎渣。
我说:“你什么时候让他们住进来的。”
她说:“过完年。”
我说:“住哪间。”
她说:“主卧。”
我说:“那我睡哪。”
她不说话。
我走进主卧,床单换了,不是我走之前那套灰格子的,是一套大红的,上面有龙凤图案。枕头是两个,一个高一个低。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七八个烟头,还有一个打火机,不是我的。
床腿压在地板上,四个印子,比我走的时候深。因为床垫上多了一层褥子,是那种老式的棉花褥子,我妈也有一床。
我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周敏。
她说:“我哥他们房子退了,暂时没地方住。”
我说:“暂时是多久。”
她说:“我哪知道。”
我说:“你哪知道。你知道我出差一百二十三天吗。你知道我在乌鲁木齐发烧到三十九度五,自己去医院挂水吗。你知道我为了省一百块钱,在机场坐了一宿吗。”
她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因为你是我媳妇。”
她说:“你妈那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可你跟我结婚十年了,这房子就是咱俩的。我哥落难了,我帮一把怎么了。”
我说:“你帮他的钱是我妈卖门面的钱,你帮他的地方是我妈买的房子,你帮他的碗是我妈给你陪嫁的碗。周敏,你帮他的东西,有哪一样是你自己的。”
她站起来,进了次卧,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沙发是布艺的,两米一,坐深浅,我腿伸不直。半夜我听见次卧门开了,她出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没停,又回去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靠阳台那角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山东地图,是我去年夏天发现的,一直没修。
第二天是三月十八号。
我早上六点就醒了,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吃完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在老家,七十三了,一个人住。我爸走得早,二零一六年,心梗,早上还在菜市场买豆腐,中午就没了。
我妈接电话,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房子还好吧。”
我说:“好。”
她说:“周敏呢。”
我说:“上班去了。”
我妈顿了一下,说:“你那房子,当初我写你一个人的名,就是怕有今天。”
我说:“妈,你想多了。”
她说:“我想没想多,你自己清楚。”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小区里那棵玉兰开了,白的,落了一地,被车轮碾成黑泥。
我去了趟房管局。
我拿着身份证和房产证,查了档案。房子是二零一二年八月九号备案的,产权人陈某,单独所有。没有抵押,没有查封。
我坐在房管局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那个查档案的小姑娘把材料递给我,她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亮亮的,很整齐。我想起周敏以前也涂指甲油,后来在药店上班不让涂,就不涂了。
我给我一个做律师的同学打电话。
姓孙,叫孙志刚,在城西一家律所。我说了我的事。他说:“借条呢。”
我说:“在家。”
他说:“你先别撕破脸。房子是你婚前财产,你妈赠与你个人的,只要你妈当时有赠与协议,或者转账记录能证明是她出的钱,写的是你一个人的名字,那这房子跟周敏没关系。但她哥住里面,你得让他走,这个属于你个人的物权,你可以报警。”
我说:“报警。”
他说:“你要是想闹大,就报。你要是不想闹大,就再谈。”
我说:“借条的钱呢。”
他说:“借条是你和周敏她哥之间的,跟周敏没关系。到期不还,你可以起诉。”
我说:“起诉。”
他说:“八万块,起诉成本不低。而且你跟你媳妇还过不过了。”
我没说话。
他说:“老陈,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事儿,钱是小事,房子是大事,媳妇是最大的事。”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抽了根烟。我不常抽,口袋里那包烟还是过年的时候在乌鲁木齐买的,剩了半包。
我回了家。
周敏在厨房做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煮了米饭。桌上摆着两双筷子,两个碗,不是青花碗,是超市买的白色骨瓷碗。
她看见我,说:“吃饭。”
我坐下来,吃了两口。
她说:“我哥的事,我跟你商量。”
我说:“你说。”
她说:“他们先住到四月底,五一之前肯定搬。钱的事,我让他先还两万,剩下的年底。”
我说:“两万什么时候给。”
她说:“这个月。”
我说:“这个月几号。”
她说:“月底。”
我说:“月底几号。”
她把筷子一放,说:“陈志明,你非要这样吗。”
我说:“我非要哪样。我出差四个月回来,钥匙插不进锁孔。我进自己家,你哥问我进来吧。我问我借出去的钱,你让我缓一缓。周敏,我哪样了。”
她说:“那你想离婚吗。”
我看着她。
她说:“你要是想离,就离。”
我说:“你说真的。”
她说:“我说真的。”
我说:“为了你哥。”
她说:“不是为了我哥。是为了你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
我说:“我没把你当一家人。周敏,你凭良心说。你哥借的钱,我借了。你哥没地方住,我让他住了。你哥吃我的喝我的,我说什么了。我就问一句什么时候还钱,你说我不把你当一家人。”
她说:“你妈那房子,你从来就没想过加我名。”
我说:“那是我妈卖门面买的。”
她说:“我知道。可你跟我结婚十年了。”
我说:“十年。周敏,十年里你上班挣的钱,你给你哥拿了多少。你哥前年借的两万,还了吗。去年借的八万,还了吗。你侄子上补习班的钱,你出的吧。你哥换车的首付,你出了两万吧。我哪次说过一个不字。”
她眼圈红了,没说话。
我说:“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就是想问一句,你哥到底什么时候能自己站起来。”
她说:“他是我哥。”
我说:“他四十了。”
她说:“他是我哥。”
我不说了。
那顿饭没吃完,米饭剩了半锅,西红柿鸡蛋剩了半盘。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把剩菜倒进了一个青花碗里,用保鲜膜封上,放进了冰箱。
我看着那个青花碗。
那套餐具,四个碗,四个碟子,四个小勺,是二零一四年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岳母从景德镇买回来的,花了六百八。岳母那时候身体还硬朗,能坐火车,自己拎着箱子来的。她说,这是给敏敏的陪嫁,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
岳母二零一九年走的,肺癌,查出来到走,四十三天。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敏把冰箱门关上。
我说:“你妈要是还在,她不会让你哥这么干。”
她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下。
她说:“你别提我妈。”
我说:“好,我不提。”
下午我去了趟李建国的烧烤店。店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底商,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旺铺转租,电话是他的号。我从卷帘门的缝里往里看,里面黑乎乎的,能看见几张桌子摞在一起,地上有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袋。
隔壁是个小卖部,老板娘在门口择韭菜。
我问她:“这家烧烤店开多久了。”
她说:“开是开了,没怎么见人。去年十月开的吧,开了没俩月就关了。”
我说:“老板常来吗。”
她说:“年前来过几回,搬东西。后来就没见过了。”
我说:“他住哪知道吗。”
她说:“那我哪知道。”
我站在那儿,看着卷帘门上那张转租的纸,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电话号码是李建国的,尾号七七四三。我拨过去,响了六声,他接了。
他说:“喂。”
我说:“我,陈志明。”
他顿了一下,说:“有事。”
我说:“你在哪。”
他说:“在外面。”
我说:“你的店关了。”
他说:“嗯。”
我说:“钱呢。”
他说:“我说了这个月月底先给你两万。”
我说:“你那两万从哪来。”
他说:“你别管。”
我说:“我不管你,你拿什么给我。”
他说:“陈志明,你非要逼死我。”
我说:“我没逼你。我就问一句,你妹为了你,要跟我离婚,你知道吗。”
他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他说:“她跟我说了。”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随她。”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到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次卧,门缝里透出光。我贴着门听,周敏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哥,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个水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手指缝往下淌。
我回到沙发上,躺着看天花板。那块山东地图还在。
我想起二零一四年结婚那天,周敏穿的红裙子,是租的,一天三百。她妈坐在台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妈坐在另一边,手里攥着个红包,攥得都湿了。
那天晚上,我们数红包,数到半夜。周敏说,咱俩以后好好过。
我说,好。
二零一七年,我们看中了一套新房,一百二十平,要一百六十万。首付差四十万。周敏说,把你妈那套小的卖了,换大的。我说那是我妈的房子。她说你妈就你一个儿子,早晚是你的。
我没卖。
二零一九年,岳母病了,住院押金三万,周敏她哥拿了一万,我拿了两万。岳母走的时候,拉着周敏的手说,你哥不容易,你多帮衬。
周敏哭了三天。
二零二一年,李建国要买车,差两万,周敏给了。我说这钱他还不还。周敏说,就当给侄子的。
二零二三年,李建国要开烧烤店,差八万,我借了。
二零二四年十月八号,我出门。
二零二五年三月十七号,我回来。
钥匙插不进锁孔。
我在沙发上躺到天亮。
第三天,三月十九号,周三。
我请了假,没去公司。我给周敏发了条微信,说晚上谈谈。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李建国打来的。
他说:“陈志明,我跟你见一面。”
我说:“行。”
他说:“就咱俩。”
我说:“行。”
我们约在小区门口那个拉面馆。他先到的,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面,没动筷子。我进去,坐他对面。
他瘦了,比过年那会儿瘦了一圈,颧骨都出来了,眼窝往里凹。他穿着一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拉链头用一根红绳系着。
他说:“钱我凑了两万。”
我说:“哪来的。”
他说:“我把车卖了。”
我说:“你那车值两万。”
他说:“值三万,急着出手,人家压价。”
我说:“嫂子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推过来。信封鼓鼓的,用一根橡皮筋缠着。
他说:“你数数。”
我没数。
他说:“剩下的六万,我年底之前给你。我把店转出去,能转两万。剩下的我打工还。”
我说:“你打什么工。”
他说:“我有个朋友在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六千。我干十个月,能凑六万。”
我说:“嫂子同意吗。”
他说:“她不同意也得同意。”
我说:“你住我那,是她同意的。”
他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他说:“陈志明,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我说:“我没看不起你。”
他说:“你看得起我,你不会当着我媳妇孩子的面问我要钱。”
我说:“那我该什么时候问。”
他说:“你该先跟我说。”
我说:“我跟你说了半年了。”
他把面碗往旁边一推,说:“行,是我不要脸。我住你的房,吃你的饭,借你的钱。我妹为了我要跟你离婚。我李建国活到四十岁,活成这个德行。”
他眼睛红了。
他说:“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开那个烧烤店吗。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妹。我妹考上中专那年,我妈拿不出学费,是我去工地干了两个月,给她凑的。后来她嫁给你,我妈说,你哥不容易,你多帮衬。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妹的手,说的也是这句话。我妹记了一辈子。”
我说:“所以你就可以一直让她帮衬。”
他说:“我没让她一直帮衬。我就借了这一次。”
我说:“前年那两万。”
他说:“那两万是给侄子交补习班的。我妹主动给的。”
我说:“去年那八万。”
他说:“我写了借条。”
我说:“借条到期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住我房子。”
他说:“我没地方住。我那房子退了,租金都交了店租。”
我说:“所以你妹就让你住主卧。”
他说:“是我妹让的。她说主卧朝南,孩子晒太阳好。”
我看着他。
他说:“陈志明,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妹心里有你。她让我住进来,是因为她不敢跟你说。她知道你不愿意。她说等你回来再商量。谁知道你提前回来了。”
我说:“我没提前。我三月十七号回来,我跟她说了。”
他说:“她以为你四月才回。”
我说:“她记错了。”
他说:“她没记错。是她不想让你三月回。”
我愣了一下。
他说:“她跟我说,你三月回,我还没搬走,你肯定要闹。她说让我四月底搬,那时候你还在外面。”
我说:“她让我四月回。”
他说:“她没让你四月回,她让你三月十七回。”
我说:“那她为什么说以为我四月回。”
他说:“因为她在骗你。”
我坐在那儿,拉面馆的空调开得很大,吹得我后脖子发凉。桌上那碗面凉了,汤上凝了一层油膜。外面有个骑电动车的按喇叭,按了好几声。
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过来,塞进兜里。
我说:“六万,年底。”
他说:“年底。”
我说:“你要是再拖,我就起诉。”
他说:“行。”
我站起来要走。
他说:“陈志明。”
我回头。
他说:“我妹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你妈买那房子,写你一个人的名。我妹嫁给你十年,那房子她住着,可她心里明白,那不是她的家。”
我说:“那是我妈的房子。”
他说:“是你妈的房子,可也是我妹的家。你让她在这个家里,永远是个外人。”
我说:“我没让她当外人。”
他说:“你没让她当外人,可你也没让她当自己人。”
我说:“那她哥住进来,就是自己人了。”
他不说话了。
我出了拉面馆,站在路边,点了根烟。烟抽到一半,我把它掐了,扔进垃圾桶。
我走回家。
周敏还没下班。屋里空荡荡的,烤肉味散了,还剩一点孜然味。我把窗户都打开,风灌进来,窗帘鼓起来。茶几上那四个青花碗还在,我拿起来看了看,碗底有景德镇的款,印得歪歪的。两个碗里有米粒,干了,抠不下来。
我把碗洗了,擦干,放回橱柜。
晚上周敏回来,看见橱柜里的碗,愣了一下。
我说:“李建国给我两万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他把车卖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他要卖车。”
她说:“他跟我说了。”
我说:“你让他卖的。”
她说:“我没让。他自己要卖。”
我说:“他卖车凑钱,你心疼吗。”
她说:“陈志明,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我说:“周敏,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她说:“你问。”
我说:“你跟我说,你哥他们四月底搬,是真的吗。”
她看着我。
我说:“你跟我说,你以为我四月回,是真的吗。”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她坐的是我昨天睡的那个位置,沙发垫子还凹着。
她说:“我跟你说实话。”
我说:“你说。”
她说:“我哥他们搬不搬,取决于你。”
我说:“取决于我。”
她说:“你要是能容他们,他们就住到年底。你要是不能容,他们就搬。”
我说:“你没跟我说实话。”
她说:“我说了。”
我说:“你跟你哥说,让我四月回。”
她低下头。
她说:“我怕你三月回,看见他们住主卧,你会发火。”
我说:“所以你就让我别回来。”
她说:“我没让你别回来。我说你忙,你就在外面多待一个月。”
我说:“我出差四个月,你让我再待一个月。”
她说:“我知道你辛苦。”
我说:“你不知道。”
她哭了。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哭的时候不出声,就是喘,喘得厉害。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哭。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橡皮筋缠着。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有户人家开了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过来。
我说:“周敏,我不跟你吵了。”
她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问你一句,这十年,你有没有把我当过一家人。”
她把脸从手里抬起来,眼睛肿着,说:“你有没有把我当过一家人。”
我说:“我挣的钱都给你了。”
她说:“你妈那房子呢。”
我说:“那是我妈的。”
她说:“你妈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咱俩的。可你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说:“你哥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咱俩的。你是这么想的吗。”
她不说话。
我说:“你哥借八万,你连跟我商量都没商量,就答应了。你哥住进来,你连跟我说都没说,就让他们住了主卧。周敏,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
她说:“我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我说:“你试试。”
她说:“我不试。”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试过。前年那两万,我跟你商量,你说不行。最后我还是给了。去年那八万,我跟你商量,你说不行。最后你还是借了。陈志明,我跟你商量没用,你只会说不。”
我说:“那你就骗我。”
她说:“我没骗你。我就是没说。”
那天晚上我们谈到十一点。
孩子在次卧睡着了,我们在客厅,声音压得很低。谈了什么,我现在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最后说了一句,我哥的事,我自己处理。我说,你怎么处理。她说,你不用管。
第二天,三月二十号。
我早上出门上班,在楼下碰见王芳。她拎着两袋垃圾,往垃圾桶走。看见我,站住了。
她说:“老陈,昨天建国跟你说了。”
我说:“说了。”
她说:“钱的事,你别怪他。他也是没办法。”
我说:“嫂子,我不怪他。”
她说:“那两万,是我让他卖车的。车卖了,他每天骑电动车去物流园,四十公里,来回俩小时。”
我说:“他去物流园了。”
她说:“前天去的。开叉车,一个月六千。他说干十个月,把剩下的六万还你。”
我说:“那你和孩子呢。”
她说:“我找了个超市的活,理货,一个月两千八。孩子放学去托管班。”
我说:“你们搬哪去。”
她说:“城西,我娘家那边,租了个一居室,一千二。”
我说:“什么时候搬。”
她说:“这个周末。”
我说:“周敏知道吗。”
她说:“知道。她昨天给我们转了两千,让交房租。”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王芳把垃圾袋扔进去,袋口没系紧,露出几个一次性饭盒,还有几根竹签。
我说:“嫂子,那两千不用她转。你们留着。”
她说:“已经转了。”
我说:“那我回头跟她说。”
她说:“老陈,你别跟她说。她也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她为了你,跟她哥吵了一架。昨天你走了之后,她给她哥打电话,说让他搬。她哥说没钱。她说没钱也得搬。两个人吵了半个钟头,她哭了。”
我说:“她没跟我说。”
她说:“她不会跟你说。”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她是你媳妇。”
王芳拎着空袋子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说:“老陈,那套餐具,是她妈留给她的。她让我带走两个,我没要。她说那是陪嫁,不能散。”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那个周末,三月二十二号,李建国一家搬走了。
我上班去了,没在家。回来的时候,主卧空了。床单换回了灰格子的,是我走之前那套。枕头剩一个。床头柜上的烟灰缸和打火机没了。地上那四个床腿印子还在,我拿湿抹布擦了擦,没擦掉,得用砂纸。
次卧的床也收拾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窗台上有个橡皮筋,是小孩扎头发用的,粉色的,我捡起来放在抽屉里。
客厅茶几上,那四个青花碗,只剩下两个。
我打开橱柜,里面也只有两个。
我给周敏打电话,她在店里。我说碗怎么剩两个了。她说,王芳带走了两个。我说她不是说不要吗。她说,她走的时候,小的那个孩子非要,她就拿了。
我说,那是你妈的陪嫁。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不拦着。
她说,一个碗而已。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手机,看着橱柜里那两个青花碗。碗是白的,上面画着蓝色的花,花心有一点红。我拿起来,翻过来看碗底,景德镇的款。
我把碗放回去。
晚上周敏回来,买了菜,做了饭。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桌上摆着两双筷子,两个碗,两个青花碗。
我说:“剩下的两个碗呢。”
她说:“我收起来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怕再碎了。”
我说:“那不是你妈留给你的吗。”
她说:“是留给我的。可我哥的孩子也是我妈的外孙。”
我说:“你妈要是还在,她不会让外孙把碗拿走。”
她说:“我妈要是还在,她不会让我哥落到这个地步。”
我不说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她吃了半碗饭,我吃了两碗。吃完我洗碗,她擦桌子。我洗到那两个青花碗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碗磕在水槽边,没碎,响了一声。
她在客厅说:“小心点。”
我说:“没碎。”
她说:“那是我妈留下的。”
我说:“我知道。”
我把碗擦干,放回橱柜。
四月三号,清明前一天。
我回了趟老家,给我爸上坟。我妈跟我一起去。坟在村东头的坡上,旁边有棵老槐树,还没发芽。我妈蹲在坟前烧纸,火苗蹿起来,烤得人脸发烫。
她说:“你跟周敏怎么样了。”
我说:“没怎么样。”
她说:“你哥跟我说,你出差回来,家里闹了一场。”
我说:“李建国跟你说的。”
她说:“你大舅子。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对不起我。”
我说:“他给你打电话。”
她说:“上礼拜。他说房子是你的,他不该住。他说钱他年底还。他说让我别怪周敏。”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我不怪她。我怪我自己。”
我说:“你怪你自己什么。”
她说:“我怪我自己当初买那房子,写你的名。我要是写我的名,就没这些事了。”
我说:“妈,你想多了。”
她说:“我想没想多,你心里清楚。”
她把最后一张纸烧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说:“陈志明,我跟你说一句话,你记住。”
我说:“你说。”
她说:“那房子是给你的,不是给你媳妇的。你要是想跟她好好过,你就把她的名字加上。你要是不想跟她过了,你就把房子卖了,把钱还我。”
我说:“妈。”
她说:“我不是要你还钱。我是让你想清楚。”
我说:“我想清楚了。”
她说:“你想清楚什么了。”
我说:“我不卖。”
她说:“那你加不加名。”
我说:“我回去跟周敏商量。”
她说:“你别商量。你商量,就是不想加。”
我说:“妈,那房子是你卖门面买的。”
她说:“门面卖了还能再买,媳妇离了就没了。”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棵老槐树。树杈上有个鸟窝,去年冬天的,空的。
我妈说:“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太婆,咱俩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就攒下这套房子。你留着,别给儿子。等你走了,谁对你好,你给谁。”
我说:“那你为什么给我了。”
她说:“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周敏对你好。”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我觉得她也不容易。”
我说:“那我加名。”
她说:“你自己想。”
四月五号,清明。
我和周敏去给她妈上坟。坟在城西公墓,碑上刻着岳母的名字,旁边是岳父的,合葬。碑前摆着两束菊花,是李建国先来过了,花还新鲜。
周敏蹲在碑前,拿手擦碑上的灰。她说:“妈,我来看你了。”
我站在后面,点了根烟。
她说:“妈,我哥搬走了。”
她说:“妈,你别怪我。”
她说:“妈,那碗碎了两个。”
她哭了。
她蹲在碑前,哭得直不起腰。我过去扶她,她没起来,就那么蹲着。
我说:“周敏,起来吧。”
她说:“你让我蹲一会儿。”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蹲在她妈的碑前。风从坡上下来,把菊花吹得直晃。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她说:“周敏,房产证上加你的名。”
她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
她说:“不用。”
我说:“我想好了。”
她说:“你想好了,我没想好。”
我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你妈卖门面的钱买的房子,加我的名,我受不起。”
我说:“你是我媳妇。”
她说:“我是你媳妇,可这十年,我没把自己当这个家的人。”
我说:“那你现在当。”
她说:“我现在也不当。陈志明,你让我缓缓。”
我说:“缓多久。”
她说:“我不知道。”
我不说了。
现在,我坐在客厅里写这些。茶几上摆着两个青花碗,我拿了一个放茶叶,一个放烟灰。周敏在次卧睡觉,我睡客厅。我们还没离婚,也还没和好。
李建国在物流园开叉车,王芳在超市理货。上礼拜他给我转了三千,微信转账,备注写着“先还一点”。我没收,退回去了。他打电话来,我说你攒够了再给。他说行。
我妈在老家,一个人住。她说她挺好的,让我别惦记。
那套房子还是我的名。房产证在抽屉里,跟我妈的赠与协议放在一起。协议是二零一二年八月九号签的,上面写着一行字,我至今记得清楚。
“本人陈桂芬,自愿将卖房所得款项三十九万元整,赠予儿子陈志明个人,用于购买城东锦绣花园七号楼房屋,该房屋产权归陈志明个人所有,与其他人无关。”
我妈的签名,字歪歪的,她只念过三年书。
我昨天把那份协议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
周敏的陪嫁碗,还剩两个。一个在橱柜里,一个在茶几上。那天我拿它放烟灰,她看见了,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这事算完了还是没完。李建国的六万还没还,房子的事还没定,周敏还睡次卧。
我现在每天下班回来,钥匙能插进锁孔了。锁没换,还是那把黄铜色的。上面挂着我妈求的那个小木牌,边角磨圆了。
我就是有点怕,哪天钥匙又插不进去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要是不问那句“钱什么时候给”,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借出去的钱、住进来的亲戚、夹在中间的媳妇,最后都是怎么收场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