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到家,她已经凉了。
卧室灯亮着,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垂在床沿。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还亮着。我站在门口叫了声她名字。没应。我走过去摸她手腕。凉的。打了120,又打了110。医生来了,说心源性猝死。我问什么原因。他说等尸检。
我没哭。站在客厅里,看他们把担架抬出去。她的头发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我想伸手拢一下,手抬到一半,放下了。
岳母第二天来的。进门没看我,径直走进卧室,坐在床上。出来时手里攥着女儿一件睡衣。她坐在沙发上,问我:“我闺女怎么死的?”我说心源性猝死。她说:“什么原因?”我说不知道,等尸检。她说:“她身体好好的。上个月还打电话说要体检。怎么突然就——”她说不下去了。
小舅子站在旁边,问:“姐夫,你那天晚上在哪?”我说在公司加班。他说:“几点回来的?”我说十点多。他说:“谁证明?”我说打卡记录、监控、同事。他说:“监控拍到你九点四十就走了。”我说我回了趟办公室拿文件。他说:“保安说你没回去。”我说保安打瞌睡了。
岳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仰着脸说:“我怀疑你。我怀疑你害了她。”
客厅安静了。我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我笑了。那个笑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妈,你怀疑我谋杀?好。那我告诉你她怎么死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她死之前两个钟头,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胸口疼,喘不上气。我说你打120。她说不用,歇一会儿就好。我说那你注意。挂了。我在公司,手头有个方案第二天要交。我想着歇一会儿就好。她以前也这样。我习惯了。我没回去。我继续改方案。改到九点多,我回家了。进门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手机搁在地板上,屏幕亮着。”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递到岳母面前。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变了。手在抖。她把手机还给我,没说话。转过身,拉着小舅子说:“走。”
小舅子说:“妈,怎么了?”
她说:“走。”拉开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那件睡衣还在。我拿起来叠好,搁在她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躺在她的位置上。枕头上有她的味道。天花板上的灯还亮着。我没关。就让它亮着。
第二天岳母来电话,说:“那个手机,你能不能给我?”我说不能。她说那是我闺女的。我说她是我老婆。她说你想怎么样?我说不想怎么样。就是不想给。她挂了。
后来尸检报告出来。心源性猝死。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他杀痕迹。民警让我签字。我签了。站在派出所门口,太阳很大。岳母来了。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我。
“你满意了?”
“妈。她死之前,在跟一个人聊天。她跟他说胸口疼。那个人说歇一会儿就好。跟我一样。那个人也说了歇一会儿就好。她听了。她歇了。没歇过来。”
岳母站在那,嘴唇动了动。
“那个人是谁?”
“你自己看。手机在。聊天记录在。”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翻了两下。然后蹲在台阶下面,抱着那个手机,哭出了声。
我站在台阶上。没下去扶她。风从北边吹过来,凉凉的。我把报告折好揣进兜里,下了台阶,从她身边走过去。她喊了一声:“建军。”我没停。走到路边拦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我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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