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雪与蛇
一
1976年的冬天,大雪来得格外早。
农历十月刚过,秦岭深处的小县城就飘起了第一场雪。起初还只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到了十一月半,天就像被谁扯开了一道口子,鹅毛大雪没日没夜地往下落,封了路,断了电,连公社的大喇叭都哑了。
那年我十二岁,住在县城边上叫柳树沟的地方。说是县城边上,其实就是山脚下零零散散几十户人家,靠山吃山,种几亩薄地,农闲时男人们进山采药打猎,女人们在家喂猪养鸡。
我家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间灶房,后院挨着山坡,用石头垒了矮墙。那墙年久失修,垮了一截,也没人管——山里人家,没什么好防的。
雪下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早上,我爹起了个大早,拿铁锹去后院铲雪。后院那棵老核桃树被雪压断了一根胳膊粗的枝丫,横在地上,我爹骂了一句,说开春还得收拾。他铲着铲着,突然停住了手。
“爹!爹你来看!”
我爹嗓门大,一嗓子把我从被窝里喊了起来。我趿拉着棉鞋跑出去,冷风灌进脖子,冻得我一哆嗦。
后院的矮墙根下,雪堆里露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我爹用铁锹扒拉了几下,雪底下盘着一条蛇,碗口粗,黑底白花纹,冻得硬邦邦的,像一根老树根。那蛇盘成一团,头埋在中间,一动不动,身上覆着一层薄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
我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
“还有气。”他回头冲屋里喊,“爹!您出来看看!”
爷爷披着羊皮袄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攥着旱烟锅子。他走近看了一眼,蹲下身,粗糙的手在那蛇身上摸了一把,又翻了翻蛇的眼皮。
“冻僵了,还没死透。”爷爷站起来,磕了磕烟锅,“别动它。”
我爹说:“这蛇得有十几斤,扔到灶房煨着,兴许能活。”
爷爷瞪了他一眼:“煨着?你当是煨红薯?蛇这东西邪性,你救它一命,它缠你一辈子。”
我爹不吭声了。我爹这人,心眼实,嘴笨,一辈子听爷爷的话。爷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犟嘴。
可我那天看见,我爹回屋的时候,回头看了那蛇好几眼。
二
那场雪又下了三天。
等我再去后院看时,那条蛇不见了。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沟,从矮墙根一直延伸到山坡那边。
我爹听说了,长长松了口气,说:“活了就好。”
爷爷哼了一声,没说话。
开春之后,柳树沟的日子照旧过着。我爹去山里采药,我娘在家喂鸡,爷爷每天背着手上坡上转一圈,看看庄稼。我上了公社的初中,每天翻两道梁去上学。
日子平淡得像山里的溪水,不紧不慢地淌着。
直到那年夏天。
六月底,连着下了三天暴雨。山洪冲下来,把后院的矮墙彻底冲垮了,还冲走了一只鸡。我爹冒着雨去后山看,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山坡裂了一道缝。”他说。
爷爷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烟,半天才说:“去公社报吧。”
公社派人来看过,说山体松了,建议我们搬家。可搬到哪去?柳树沟的人都是祖辈住下来的,谁家也没有多余的房子。再说,那年头,谁有钱盖房?
拖到七月,又下了一场雨。那天夜里,我听见后山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像打雷,又比雷闷。全家人都醒了,坐在堂屋里,谁也不敢睡。天亮之后,后墙裂了一道口子,从地基一直裂到房梁。
“搬。”爷爷说,“不搬要出人命。”
可往哪搬?爷爷坐在院子里,一袋接一袋地抽烟。我爹蹲在墙根下,抱着头,一声不吭。我娘抹着眼泪,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了又收拾,不知道该带什么。
那天傍晚,我在后院废墟里捡东西,突然看见石头缝里窜出一条蛇。黑底白花纹,碗口粗,从我脚边游过去,钻进山坡的草丛里。
我吓得叫出声来。爷爷跑过来,看了一眼那蛇游走的方向,愣住了。
“是那条蛇。”他说,“去年冬天那条。”
那天夜里,爷爷把我爹叫到跟前。
“去后山看看。”爷爷说,“蛇往哪游,你往哪走。”
我爹愣了一下:“爹,您是说……”
“蛇能寻活路。”爷爷磕了磕烟锅,“跟着它走。”
三
第二天一早,我爹带着我上了后山。
那条蛇游过的痕迹还隐约可见,草丛倒伏的方向指向山坳里。我们跟着那痕迹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一道梁,眼前突然开阔了——山坳里有一块平地,背风向阳,旁边有一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平地边上长着几棵老树,树下有一块大青石,平平整整的,像谁专门放的。
我爹站在那块平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亮了。
“好地方。”他说,“好地方。”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块平地是几十年前一户人家开垦的,后来那家人搬走了,地就荒了。公社说可以划给我们家,只要交钱。爷爷把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拿了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一些,在那块平地上盖了三间房。
搬家的那天,我爹在后院的废墟里烧了纸,磕了三个头。
“蛇仙保佑。”他嘴里念叨着。
爷爷在旁边听见了,说:“什么蛇仙,就是条蛇。”
可我看见,爷爷转身的时候,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四
日子往前走,我长大了,爷爷老了,我爹的头发也白了。
1988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成了柳树沟第一个大学生。走的那天,爷爷送到村口,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二十块钱,还有一块玉——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保平安。
“好好念书。”爷爷说,“别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
“山里没出路。”爷爷看着远处的山,眼睛里亮晶晶的,“你爹这辈子没走出去,你替他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爷爷流眼泪。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不是不想回,是路太远,车票太贵。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报社,当了记者。后来结婚生子,日子忙忙碌碌,回家的次数更少了。
1999年冬天,我接到家里的电话,说爷爷病重。
我赶回去的时候,爷爷已经不行了。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窗外。
“后山……”他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那条蛇……”
我往窗外看,后山方向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那年冬天……”爷爷喘着气,“那条蛇……其实是我先看见的。”
我愣住了。
“那天早上,我比你先起来。”爷爷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看见那条蛇,冻得硬邦邦的,我想救它。可我又想,救它干啥?一条蛇,冻死就冻死了。山里人,谁没冻死过东西?”
“可你爹来了。”爷爷的声音更低了,“你爹说,爹,救它一命吧。”
“我就让他去了。”
爷爷闭上眼睛,歇了好一会儿。
“后来山塌了,蛇带我们找到那块地。”爷爷说,“我一直想,那条蛇是不是故意的。它冻僵了,让我们看见它。它知道我们会救它。它知道山要塌了。”
“蛇比人强。”爷爷说,“它知道活路在哪。”
那天夜里,爷爷走了。
五
爷爷走后,我爹搬到了镇上,老房子空了下来。我偶尔回去,站在后院里,看着那片山坡,想起那年冬天的那条蛇。
2008年,柳树沟退耕还林,整个村子都搬走了。老房子拆了,地也分了。我爹在镇上买了房子,说住着方便,看病方便,买菜方便。
可他总是不开心。
他常常坐在阳台上,朝着柳树沟的方向看。有时候看一整个下午,一句话不说。
“爹,想什么呢?”我问他。
“想那条蛇。”他说,“不知道它还在不在。”
我笑了:“都三十年了,蛇早死了。”
我爹摇摇头:“蛇这东西,能活很久。那条蛇那么大,说不定还在。”
2016年,我爹病重住院。躺在病床上,他迷迷糊糊说胡话,说的都是柳树沟的事。说他小时候在山里跑,说他跟我娘相亲的那天,说那年冬天的大雪,说那条冻僵的蛇。
“爹,蛇早没了。”我说。
我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清醒了一瞬间。
“你说,那年要是不救那条蛇,咱们家会怎样?”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我说。
“我想过。”我爹说,“想了一辈子。要是不救,山塌了,咱们搬不走,说不定命都没了。救了,咱们活下来了。可活下来,就得出山,出山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他叹了口气,“人这辈子,总得往前走。”
那天夜里,我爹走了。
六
2023年,我退休了。
儿子让我去北京跟他住,我没去。我在省城郊区租了个小院子,种了些菜,养了几只鸡。院子后面也有一座小山,不高,但长满了树。
每天早上,我沿着山路走一圈,看看树,看看草,看看天。
今年冬天,又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三天,把路封了,我出不去,就坐在屋里,看着窗外。
第四天早上,我去后院铲雪。铲着铲着,看见雪堆里露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我蹲下去,扒开雪。是一条蛇,小指头粗,黑底白花纹,冻得硬邦邦的,盘成一团。
我把它捧起来,放在手心里。它一动不动,身上覆着一层薄冰。
我想起那年冬天,我爹蹲在后院里,伸手去摸那条蛇。我想起爷爷站在门口,磕着烟锅,说“别动它”。我想起那条蛇游过草丛,带我们找到那块平地。我想起我爹坐在阳台上,朝着柳树沟的方向看了一整个下午。
我把蛇放进一个纸盒子里,放在灶台旁边。
第二天早上,蛇不见了。纸盒子里空空的,灶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我走到后院,看着后山方向。雪还在下,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笑了。
我知道,那条蛇活了。
它游进了雪里,游进了山里,游进了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
它会活很久。
就像那年冬天的那条蛇。
就像爷爷说的——蛇比人强,它知道活路在哪。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后山,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回屋,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
可我不冷了。
尾声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那年冬天,我十二岁,站在后院里,看着雪堆里那条冻僵的蛇。我爹蹲在地上,伸手去摸,爷爷站在门口,磕着烟锅。
可这一次,爷爷没有说“别动它”。
他说:“救吧。”
我爹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温暖得像春天。
那年的雪与蛇(续)
七
蛇走后的第三天,雪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后院的雪地上,亮得晃眼。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细细的水痕一直延伸到后山脚下。雪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沟,是蛇游过的痕迹,细得像谁用指甲划的。
我顺着那道痕迹往后山走。
山不高,但林密。冬天的林子秃了大半,只有松树还绿着,在雪地里格外打眼。我沿着蛇游过的方向往里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看见一棵老松树。松树底下有一块青石,石头上落满了雪,但雪面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盘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待过。
我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块青石。石头是温的。
这个时节,这块石头不该是温的。
我在石头旁边坐了很久。风从林子里穿过,带起细碎的雪粒子,打在我脸上,凉丝丝的。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他说蛇这东西能活很久,一条大蛇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那如果,当年那条蛇还活着呢?
我摇了摇头,笑自己痴。快五十年了,一条蛇怎么可能活那么久。可我坐在那块青石上,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宁,好像这山、这树、这石头、这雪,都在告诉我一件事——有些东西,比人的寿命长。
八
开春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到村委会,问能不能把后山脚下那片荒地包给我。村长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叫栓柱,小时候一块儿在河里摸过鱼,一块儿偷过生产队的西瓜。他听我说要包地,愣了半天。
“老陈,你疯了?那地荒了几十年,石头比土多,种啥啥不长。”
“不种啥。”我说,“就放着。”
“放着?”栓柱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你花钱包地,就为了放着?”
我点了点头。
栓柱拗不过我,帮我办了手续。那片地不大,拢共两亩多,靠着后山,沟沟坎坎的,没人愿意种。我把它圈了起来,在周围种了一圈树,槐树、榆树、柿子树,都是山里常见的树种。
我还在那块地中间修了一个小亭子,木头搭的,四根柱子,一个顶,底下放一张石桌,几个石凳。石桌正对着后山,抬头就能看见山上的松树和青石。
修亭子的时候,村里的老人来看热闹。有个叫满仓的老汉,比我大十几岁,当年在柳树沟住过,跟我爹认识。他叼着烟袋,围着亭子转了一圈,突然说:“这地方好。当年你爹带人找的那块地,就在这附近。”
我愣了一下:“您还记得?”
“记得。”满仓老汉眯着眼看了看后山,“那年山塌了,你爹带着人搬出来,村里人都说你们家命大。后来你爷爷说,是条蛇带的路,大家还不信。可你爹信,你爷爷信。”
“您信吗?”我问。
满仓老汉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信不信的,有啥要紧?你们家活下来了,日子过好了,这就是真的。”
他磕了磕烟袋,又说了一句:“你爹这人,一辈子实诚。你爷爷也是。实诚人,老天爷不亏待。”
那天晚上,我住在村里。躺在炕上,听着山里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爹,想起爷爷,想起那年冬天。我想起我爹蹲在后院里摸那条蛇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我想起爷爷说“蛇比人强”的时候,他眼里的那种光。
九
那年夏天,我在那块地上种了些草药。
山里人靠山吃山,种药是祖辈传下来的本事。柴胡、黄芩、党参、黄芪,都是常见的品种,不费事,但得有耐心。我每天早上从镇上骑车过来,锄草、浇水、剪枝,忙到日头偏西才回去。
日子一长,村里人也就习惯了。有时候路过,会进来坐坐,喝口水,聊几句闲天。说的都是庄稼、天气、儿女,偶尔也说说从前的事。
有一天,栓柱来了,拎着半瓶酒,一碟花生米。我们坐在亭子里,就着山风喝酒。
酒过三巡,栓柱的脸红了,话也多了。
“老陈,我一直想问你。”他说,“你在城里好好的,退休金拿着,儿子在北京有出息,你回来弄这片破地,图啥?”
我想了想,说:“图个念想。”
“什么念想?”
“我爹。”我说,“我爷爷。”
栓柱不说话了,仰头灌了一口酒。
“你爹是好人。”他说,“那年山塌了,我们家也想搬,可没钱。你爹借了我家五十块,我爹到死都念叨这事。”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从来不知道。
“你爹没跟你说?”栓柱看着我,“他说,乡里乡亲的,不算什么。后来我们家日子缓过来了,要还钱,你爹不要,说等孩子念书用。再后来,我家老大考上中专,你爹还托人捎了二十块钱来。”
栓柱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爹这人,一辈子没享过福。年轻的时候在山里刨食,老了在镇上窝着,哪儿也没去过。可他那颗心,比谁都宽。”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栓柱扶着我回屋,我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爹这辈子,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事。他永远是那个蹲在墙根下、抱着头、一声不吭的沉默男人。可他的沉默底下,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温柔。
十
那年秋天,草药收了第一茬。
不多,但品质好。我联系了省城的一家药厂,他们派人来看,说这地方水土好,种的药有效成分高,愿意长期合作。签了合同之后,我把大部分地都种上了药,只留了一小块,种了些菜。
亭子旁边,我栽了一棵柿子树。山里人喜欢柿子树,寓意事事如意。我爹也喜欢,老房子的后院里就有一棵,结的柿子甜得很。每年秋天,我娘把柿子摘下来,削了皮,晒成柿饼,留到冬天吃。我爹最爱吃柿饼,坐在门槛上,一口柿饼一口茶,能坐一下午。
柿子树栽下的那年冬天,又下了一场大雪。
这次我有了准备,在亭子周围搭了暖棚,种了几棵反季的青菜。每天早上,我踩着雪去亭子里坐一会儿,看看后山,看看那棵柿子树,看看雪落在石桌上的样子。
有一天早上,我在石桌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条蛇皮。完整的一条,从石桌上一直拖到石凳底下,长长的,黑底白花纹,半透明,在雪地里泛着淡淡的光。
我蹲下去,把那张蛇皮捧起来。轻得像一片纱,凉得像一块冰。蛇皮很长,从头到尾,足有四五尺。这么大的蛇,在山里至少活了二三十年。
我捧着那张蛇皮,站在亭子里,看着后山方向。雪还在下,松树白了头,青石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
可我知道,那条蛇还在。
它褪了皮,游进了山里。
它活得好好的。
十一
2025年春天,儿子带着孙子回来看我。
孙子叫陈诺,八岁,在北京长大,对山里的一切都好奇。他追鸡,逗狗,爬树,下河,没几天就把自己弄得浑身是泥。儿媳妇嫌脏,要给他洗澡,他不肯,说爷爷说了,山里的泥不脏。
儿子站在亭子里,看着后山,沉默了很久。
“爸。”他突然开口,“这地方,就是爷爷说的那个地方?”
我点了点头。
儿子蹲下去,摸了摸石桌,又站起来,看了看后山上的松树。
“爷爷说的那条蛇,是真的?”
“真的。”我说。
“后来呢?”儿子问,“那条蛇怎么样了?”
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蛇皮,递给他。儿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满是惊奇。
“这……是那条蛇的?”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可能不是。但这山里,一直有蛇。”
儿子把蛇皮还给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以前不理解你。你在城里好好的,非要回这穷山沟。我觉得你是老了,糊涂了。”
“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看着后山,声音低了下去,“现在我觉得,你是对的。”
那天下午,我带着孙子在后山脚下转了一圈。我指给他看那棵老松树,看那块青石,看那条小溪。孙子跑在前面,追一只蝴蝶,笑得咯咯响。
我站在那块青石旁边,看着孙子跑远的背影,突然想起我十二岁那年。那年冬天,雪下了七天,后院里发现了一条冻僵的蛇。
那条蛇,救了我们全家。
爷爷说,蛇比人强,它知道活路在哪。
我想,爷爷说得对。蛇知道活路,人也知道。只是人的活路,有时候不在山里,在别的地方。
可不管走到哪里,人心里总得有一条路,通向来的地方。
十二
那天晚上,孙子缠着我讲故事。我坐在炕上,他偎在我怀里,窗外是山里的风,一阵一阵的。
“爷爷,你讲那条蛇的故事吧。”他说。
“哪条蛇?”
“就那条冻僵的蛇。”孙子仰起脸看我,“太爷爷想救的那条。”
我想了想,慢慢讲了起来。
我讲那年的大雪,讲后院的矮墙,讲我爹蹲在雪地里摸那条蛇,讲爷爷站在门口说“别动它”。我讲那条蛇怎么不见了,又怎么在夏天出现,带我们找到那块平地。我讲山塌了,我们搬了家,日子怎么一天天好起来。
孙子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爷爷,那条蛇还在吗?”
“在。”我说,“一直在。”
“在哪儿?”
我指了指窗外。窗外是后山,月光照着雪地,亮堂堂的。
“就在那山里。”我说,“它活得好好的。”
孙子想了想,说:“那我长大了,也能看见它吗?”
我笑了。
“能。”我说,“只要你记得它,就能看见它。”
孙子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把他放在炕上,盖好被子,走到窗前。
后山在月光下静悄悄的,松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幅画。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凉凉的,清清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后山,看了很久。
我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蛇比人强,它知道活路在哪。
可我现在明白了,蛇比人强的,不只是知道活路在哪。蛇比人强的,是它从来不忘记来的地方。
不管走多远,它都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
不管过多久,它都会回来。
尾声
今年冬天,又下了一场大雪。
我坐在亭子里,泡了一壶茶,看着后山。雪下了三天,山白了,树白了,路也白了。可我一点儿也不着急。
我知道,雪化了之后,春天就来了。柿子树会发芽,草药会返青,山里的蛇会从冬眠中醒过来,游过草丛,游过石头,游过我年轻时候走过的路。
我端起茶杯,朝着后山方向,轻轻碰了一下。
“爹,爷爷。”我说,“你们都好啊。”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起一片雪花,落在茶杯里。
茶还是热的。
我笑了,仰头把茶喝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
该回去了。
明天还得来。
后山还在,蛇还在,日子还长。
(全文完)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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