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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位熟人五十四,他妻子去帮女儿带娃,他就在外找了个人,那人看着不老,约莫三十七八。

这事我憋了很久了。今天不知怎么的,擦着桌子,抹布拧到一半,水滴滴答答掉在地上,我就站那儿不动了。想起他上回跟我说话那个样子。他姓郭,以前跟我一个厂子的,后来厂子黄了,他跑去给人看仓库。人长得不赖,头发到现在也没怎么白,穿衣裳也利索,就是腰不行了,站久了得找个地方靠着。

他老婆我是见过的,圆脸,嗓门大,笑起来前仰后合的。那年他闺女在南方嫁了人,生了娃,电话打回来哭,说婆婆身体不好,没人搭手,孩子夜里闹,她整宿整宿不能睡。他老婆第二天就去买了火车票,铺盖卷儿一捆,走的时候还跟我说,去帮衬一年,最多一年半,等娃上幼儿园就回来。说这话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塑料袋煮鸡蛋,在站台上递给她男人,让他回去路上吃。老郭接过来,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火车就动了。

一年半,又一年半。孩子上了幼儿园,又有了二胎。他老婆在电话里说,再帮一年,就一年。老郭在电话这头嗯嗯啊啊,挂了电话就蹲在门口抽烟。他那会儿还跟我说,老婆在那边累,腰都直不起来,自己在这边也不能闲着,得把家看好。说得挺好的,听着也像那么回事。

后来就不大对劲了。我去他家借过一次梯子,进门就觉着屋里不一样。以前他老婆在的时候,沙发上铺着钩针的垫子,茶几上有瓜子盘,电视罩着蕾丝布。那次去,沙发上光秃秃的,茶几上就一个烟灰缸,里头塞满了烟头。厨房水池里泡着两双筷子一个碗。我问老郭,你不好好做饭啊?他说一个人,糊弄糊弄得了。我说那也不能老糊弄,胃要搞坏的。他说搞坏就搞坏吧,反正也没人管。这话听着像玩笑,但他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笑。

再后来,就有人看见他跟一个女人在公园里走。那女的,看着不老,约莫三十七八,穿个碎花连衣裙,头发扎得挺高。两个人走得不快,有时候在长椅上坐坐。有人认得那女的,说是在附近超市做理货的,外地人,男人在老家,也有孩子。这事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是:不会吧。第二个反应是:哦。就这俩反应。你问我为什么是哦,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哦,原来是这样。好像心里早就等着这么个事,只是没人捅破。

有一回我在菜市场碰见老郭,他正在挑西红柿,挑得特别仔细,一个一个拿起来看,翻过来看底下。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她爱吃西红柿炒鸡蛋。这个“她”是谁,他没说,我也没问。但他那个笑我记得,不是不好意思,也不是得意,就是挺松快的那么一笑。我跟他认识二十多年,没见过他那种笑。他老婆在的时候,他笑都是嘿嘿嘿,应付事儿那种。那天他挑完西红柿,又去买了鸡蛋,还买了把小葱,说葱爆羊肉,她爱吃。我说你还会做葱爆羊肉?他说学呗,网上有。你说这事闹的,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站灶台前头拿手机看菜谱,一边看一边翻锅,油溅出来把胳膊烫了个泡,还乐。

我并不是要替他说话。他老婆在南方容易吗?大冬天六点起来给全家做早饭,送完大的送小的,回来还得洗衣服拖地,儿媳妇脸色不好看她还得忍着。腰疼得站不住的时候,贴块膏药接着干。她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闺女能轻省点,为了这个家。她要是知道老郭在这边跟别人逛公园、做葱爆羊肉,她怎么想?她不得把锅砸了?这些我都想过。但我也想过另一头:老郭一个人在这边,灯泡坏了没人递,感冒了没人倒水,夜里睡不着,电视开着,购物节目翻来覆去地放,他看了仨钟头。你说这日子,熬不熬?

他闺女我见过一回,那年带着孩子回来过年,住了三天就走了,说南方家里离不开人。老郭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床单洗了,又去买了新枕巾,红的,上面绣着鸳鸯。我说你买这个干什么?他说好看。结果闺女回来一看,说爸你买这个太土了,现在谁还用这个。老郭嘿嘿笑,说那放着,放着。闺女走了以后,那枕巾一直没拆封,搁在柜子里,我后来去他家还看见过。

那个三十七八的女人,我远远见过一回。在超市门口,老郭拎着袋子,她走在前头,回过头来跟他说什么,他就笑。她确实看着不老,但也谈不上多好看,就是普通一个人,脸上有点倦,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你说她图老郭什么?图他钱?老郭有多少钱我知道,仓库看门的,一个月三千二,烟抽最便宜的,酒喝散装的,能有什么钱。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我都想不通。但后来我想,也许什么都不图,就是两个人碰上了,都孤单,就搭个伙。你品品,这话说得轻巧,搭个伙。可搭伙也得有地方搭,有东西搭,有时间搭。老郭有的,就是时间。

他老婆在南方,也不是不知道。有一回打电话,说着说着就说,你一个人在家,注意点。老郭说,注意什么?老婆那头停了一下,说,注意身体。挂了电话,老郭拿着手机站了半天。你说她那个“注意点”,是什么意思?她是听说了什么,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是随口一说?这话我想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堵得慌。说到底,这两口子,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俩孩子,隔着这些年攒下来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这笔账,你算算,怎么算都是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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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一个老姐妹,她男人也是一个人在老家,她在城里带孙子。她跟我说,有一回回去,发现家里多了个杯子,上面印着某某保险公司的广告。她说我不记得咱家有这个杯子啊。她男人说,是上回搞活动发的。她说哦。然后就再也没提。她说她那天晚上一宿没睡,翻来覆去想那个杯子,想它怎么来的,想谁给的他,想他是不是也给别人倒过水。但第二天起来,她还是给孙子煮鸡蛋热牛奶,送完孩子买菜,回来拖地。她说,想那些干什么?还能离咋的?离了孙子谁带?房子归谁?以后病了谁管?她说,想通了,就不想了。

但我知道她没想通。她后来跟我说话,说着说着就走神,眼睛看着远处。有时候说到她男人,她语气就跟说一个远房亲戚似的,淡淡的,没气也没笑。

老郭的事,后来我也没再打听。有一回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拎着一兜子菜,我说买这么多?他说她闺女来了。我说谁闺女?他说,就那个,她闺女。哦,我说。他上楼了,我站那儿,觉得脚底下有点凉。

你说人到这个岁数,到底图什么?年轻时候图个家,图个孩子,图个日子越过越好。现在孩子大了,飞了,家就剩两个人,两个人还凑不到一块儿。一个去帮孩子,一个守空屋子。空屋子守久了,总得找点暖和气儿。找来了,又觉得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对不起谁呢?谁也对不起,谁也没对不起。就是这日子,过着过着,就过成了这样。你怪谁?怪闺女?闺女也不容易,一个人带俩孩子,婆婆帮不上忙,不找亲妈找谁?怪老婆?老婆更不容易,去了那边跟做保姆似的,一分钱不挣,还得看人脸色。怪老郭?老郭一个人吃了三年泡面,灯泡自己换,发烧自己扛,他也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

你说谁错了?好像都没错。可谁也没过好。

我那天挂完抹布,坐沙发上歇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演的什么不知道。手机响了一声,是推送,说某某商场打折。我划掉了。又响了一声,是老姐妹发来的语音,问我去不去公园走走。我听了两遍,没回。就坐着。暖气片温吞吞的,也不热,也不凉。我想起老郭那天挑西红柿的样子,一个一个翻过来看,那么仔细。他什么时候那样过?以前跟他老婆去菜市场,都是老婆挑,他站旁边抽烟。现在他自己挑了,挑得那么认真。

你说这事,上哪儿说理去?

我后来也没跟老郭多说什么。有一回他找我借扳手,我说你干什么?他说水管漏了,滴答水,半夜听着烦。我说你早该修了。他说,嗯,一直没顾上。他拿着扳手走了,背影有点驼,裤子松松垮垮的,拖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我喊了他一声,说,老郭,要不你让物业来看看。他回头,笑了笑,说,不用,自己能弄。那个笑,跟他挑西红柿时候的笑,不一样了。

我关了门,回屋,把药盒拿起来看了看,降压药只剩最后一片了。明天得去买。又忘了。老是忘。我把药盒放下,想着明天一定得去。然后又想,明天去了,碰见老郭的话,跟他说什么?说什么呢?问那个女人?还是问他老婆什么时候回来?还是说什么都不问,就点点头,过去?

算了,不想了。我去倒水,发现水壶是空的。又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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