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九岁,伴侣走了快四年。实话讲,我就是喜欢男人,丝毫不觉得难为情,尤其那种中年汉子。不是小说里那种浪漫,是我在菜市场、公交站、楼道里天天能撞见的那种,肩宽,背厚,说话瓮声瓮气,手上带着干活留下的茧。
前些天家里洗衣机不转了,我在楼道小广告上找了个师傅。来人四十来岁,姓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进门先套鞋套,蹲下去拆后盖,胳膊上的筋一鼓一鼓的。我站在旁边递螺丝刀,闻见他身上有股肥皂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修了四十分钟,换了个电容,收我一百二。我说便宜点,他说阿姨,这已经是最低价,上门费都没算你的。我给他倒水,他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喉结上下动。我忽然有点慌,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收完才想起衣服早就干了。
这事我没跟女儿说。她要是听见我说喜欢男人,准以为我疯了,或者被人骗了。她上个月还在电话里叮嘱,妈,现在专门有人骗独居老太太,你可别跟陌生男人多说话。我说知道,我五十九,不是九十五。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想找个人来骗我。我就是喜欢看。喜欢看男人干活的样子,喜欢听他们说话时那种不经意的粗声,喜欢那种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先想三句再开口的劲儿。跟我过了一辈子的老陈,其实也是这种中年汉子。
老陈走那年五十五,心梗,早上还说晚上想吃饺子,中午人就没了。他活着的时候我嫌他打呼噜,嫌他袜子乱扔,嫌他炒菜放盐不要钱。现在这些东西全没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反倒开始想他那些毛病。
老陈有个习惯,每天下班回来先在阳台抽根烟。我那时候总骂他,说烟味全飘进屋里了。他就笑,说抽完这根就做饭。现在阳台的窗台上还留着一个旧烟灰缸,里头有半截他没抽完的烟,我一直没扔。
我退休金三千一百二,老陈走后单位给了点抚恤金,加上存款,一共二十七万。看着不少,可不敢花。女儿在省城还着房贷,一个月六千三,我不可能跟她伸手。我自己的账本上,电费每月一百上下,水费四十多,物业一百五,药钱三百到五百不等。
去年我动了找活干的心思。先去了超市,人家要四十五以下的。又去了社区办的招聘会,一个摊位招保洁,写着年龄限五十以内。我站在那看了半天,招工的小姑娘挺客气,说阿姨您留个电话吧,有合适的我通知您。我知道那是客气。
后来我帮楼下老刘看摊。老刘卖菜,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我替他看上午三个钟头,他给我三十块。摊位上萝卜一块八,白菜一块二,土豆两块。我坐那儿择菜,跟来买菜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有个男的,五十出头,天天来买两根黄瓜,说是蘸酱吃。他管我叫大姐,声音厚厚实实的。
我承认,那阵子我盼着上午。不是盼那三十块钱,是盼着有人跟我说句话。老刘的摊位费一个月一千六,他总跟我算账,说卖菜不挣钱,一斤挣两毛,一天卖三百斤才六十块,还得刨去烂掉的。我听着,手里不停,心里踏实。
女儿不知道我看摊,她以为我天天在家看电视。有一次视频,她问我怎么晒黑了,我说去公园走路。她说那你多走走,别老闷着。我说好。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谎撒得没意思。
我有个表姐,六十二,老伴也走了。她比我放得开,去年还去跳广场舞,认识了个六十八的老头,两人搭伙过日子。她劝我,说你别死心眼,找个伴儿,不图别的,图个说话的人。我说我不找。她说你是不是还想着老陈。我说不是,我就是觉得麻烦。
其实我没跟表姐说实话。我不是不想找,是不知道找什么。我喜欢的不是那种穿白衬衫、梳大背头、说话文绉绉的同龄人。我喜欢的偏偏是那种还在干活、还在流汗、身上带着机油味或者水泥味的中年男人。这话说出来,表姐准骂我老不正经。
可我不觉得难为情。人活到五十九,什么没见过。我年轻时也羞过,觉得女人想男人是丢人的事。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喜欢就是喜欢,跟饿了想吃饭、困了想睡觉一样。我没害谁,也没骗谁,就是心里有这么个念头。
上个月我去药店买降压药,排队时前面站了个男人,五十来岁,买膏药。他后背疼,说是搬货扭的。店员问他贴哪儿,他撩起衣服后摆,后腰上贴着一块,皮肤晒得黑红。我别过脸,心跳快了半拍。出了药店我站在路边,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前同事张姐,五十六,内退在家。她跟我情况差不多,老伴还在,但两人早就不说话了。她跟我说,她跟老公分房睡八年,一天说不到三句话。她说她不离婚,离了没地方去,房子是老公的名字。我说那你就这么过。她说不然呢。
张姐的事让我想了好几天。有伴儿的没话说,没伴儿的想说话找不到人。这日子怎么过都不对。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有没有伴儿的事,是你心里那点热气还在不在。我心里还有热气,看见个顺眼的中年汉子还会多看两眼,这说明我没死。
可热气归热气,日子还得自己过。我每天早上六点半醒,煮一个鸡蛋,热一碗剩粥,吃完去公园走四十分钟。回来路过菜市场,买一把青菜、两块豆腐,有时候买半斤肉。中午一个人吃,晚上一个人吃。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手机刷短视频刷到眼睛酸。
刷短视频的时候我老看那种修东西的、干农活的、开大车的。有个账号专门拍修柴油机,那人四十来岁,满手机油,边修边骂骂咧咧。我天天看,看完又觉得自己荒唐。一个五十九的老太太,对着手机看陌生男人修机器。
女儿上个月回来了一趟,住了三天。她翻我冰箱,说妈你怎么净吃剩的。我说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她没说话,第二天给我买了个小电饭煲,说这个煮一杯米正好。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公交站,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担心。
我没告诉她,她爸刚走那会儿,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听见楼下有男人咳嗽,都会竖起耳朵。我不是想干什么,就是想听见个男人的声音。后来我买了个收音机,晚上听相声,听着听着能睡着。
前阵子社区登记独居老人信息,来了个小伙子,二十来岁,拿着表格问我身体状况、子女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我填表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我忽然想起老陈年轻时也是这么站着,等我填工资单。
我填完表,小伙子说阿姨您有事就打这个电话。我说好。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张联系卡贴在冰箱上,看了半天。紧急联系人我填的是女儿,可她在八百公里外。真有事,等她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老刘的菜摊我还在看。前几天来了个男的,买了三斤土豆,掏钱时手上有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递给我一张二十的,我找他四块六。他说大姐你手真快。我说干惯了。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盯着自己那双长斑的手,看了很久。
我跟张姐说过一次心里话。我说我看见顺眼的男人还会心动,是不是不正常。张姐说你正常,不正常的是那些明明想还装不想的。她说她有时候在超市看见男的搬货,也会多看两眼,但看完就完了,回家还是跟老公各吃各的饭。
我想了想,张姐说得对。心动归心动,完了就完了。我这个岁数,不可能再像年轻人那样折腾。也没那个力气。我喜欢的那些中年汉子,人家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我也就是看看,看完回家该干嘛干嘛。
可有一件事我瞒着所有人。上个月我翻手机相册,翻到老陈五十岁那年拍的证件照。他穿着蓝衬衫,头发还没白,嘴角微微抿着。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个钟头,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厨房刷锅。锅刷到一半,眼泪掉进水池里。
老陈活着的时候,我没觉得他有多好。现在他不在了,我反倒天天想起他。想起他炒菜时哼歌,想起他修灯泡时骂骂咧咧,想起他冬天把我的脚揣进他肚子上暖。这些东西,他活着的时候我一样都没夸过。
我现在明白了一件事。我喜欢中年汉子,可能就是因为老陈就是那个样子。我是在找他的影子。可这话说出来太矫情,我不说。我只是在菜市场、在公交站、在楼道里,看见那些干活的男人,心里就热一下,然后回家。
女儿前天打电话,说妈你要不要来省城住一阵。我说不去,我在这儿挺好。她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说你爸走了四年我都过来了,你放心吧。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楼下有人搬家。一个中年男人扛着冰箱往车上走,背心湿透了,贴在背上。我看了一会儿,回屋把老陈的烟灰缸洗了,放回窗台。然后我拿出账本,把这个月的开销记上。电费九十七,药费四百二,买菜三百六。存款还剩二十四万八。
我五十九岁,伴侣不在了,喜欢看男人,尤其是那种干活的中年汉子。这话我不跟任何人说,但我自己认。认了就不难为情。日子还得过,账还得记,菜还得买。明天老刘的摊上,说不定还能看见那个天天买两根黄瓜的男人。
他管我叫大姐,声音厚厚实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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